第十七章 技术组首次集结

周四上午八点，应急处理小组临时办公室。

这间屋子原来是档案室旁边的仓库，堆满了旧桌椅和报废的打印机。昨天连夜清理出来，现在只有四张桌子拼成的工作台，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工业园现状图。

林峰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了。

建设局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工程师，叫周涛，戴黑框眼镜，手里拿着卷尺和计算器。国土局派的是李建军——就是之前跟林峰他们一起做“业务沙龙”的小李。设计院来了个老工程师，姓郑，头发花白，正在看图纸。

“林组长。”周涛站起来，语气正式。

“叫我林峰就行。”林峰把包放下，“人都齐了？”

“还差施工单位。”李建军说，“刚打电话，说项目经理在工地走不开，派了个技术员过来。”

正说着，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沾满泥点的工装，怯生生的。

“我……我是施工单位派来的，我叫小王。”

林峰点头：“坐吧。我们开个短会。”

五人围着工作台坐下。林峰把现状图铺开，用磁铁固定在白板上。

“情况大家都清楚。”他开门见山，“东侧地块地面塌陷，直接原因是地下水位高、土质软。但根本原因，是三年前规划阶段地质风险评估不到位，加上施工阶段降水措施不落实。”

他说得很直白。没人反驳。

“现在我们的任务，是一周内拿出解决方案。”林峰看向每个人，“周工，你负责结构安全评估。郑工，你重新核算地质数据。建军，你查用地性质和规范符合性。小王，你提供现场施工记录。”

“那林工你……”周涛问。

“我负责整体方案整合，还有……”林峰顿了顿，“跟上面沟通。”

这是最难的。技术问题可以算，可以测，可以改。但跟领导沟通，跟各部门协调，跟投资商谈判……这些才是真正的挑战。

分配完任务，五人开始工作。

仓库里很快响起各种声音：敲键盘的嗒嗒声，翻图纸的沙沙声，计算器的按键声。阳光从高窗投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上午十点，林峰接到吴明电话。

“孙书记问进度。”

“刚开完分工会议，下午出初步分析。”

“抓紧。”吴明顿了顿，“还有，投资商那边……情绪不太稳定。下午可能要去安抚一下。”

“怎么安抚？”

“你去了就知道。”

电话挂了。林峰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安抚。这个词在体制里很微妙。有时候是解释，有时候是承诺，有时候是……妥协。

他继续看图纸。东侧地块的平面图，上面标注着建筑轮廓、道路线、管线位置。现在多了一个红色的圈——塌陷区域。

从图上看，塌陷点正好在一栋规划厂房的基坑边缘。如果继续施工，基坑很可能整体失稳。

但如果不继续，这栋厂房怎么办？已经投进去的钱怎么办？工期怎么办？

问题像一团乱麻。

“林哥。”李建军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我查了，这块地当初报批的时候，用地性质写的是‘二类工业用地’。但实际……”

“实际怎么了？”

“实际有一部分是原来的鱼塘回填区。”李建军指着地图上一处阴影，“2003年才填平的。这种地基，本来就不适合建重型厂房。”

又是历史遗留问题。又是“当时没注意”。

林峰接过文件，上面有当年的土地整理验收记录。验收意见写的是“符合要求”，但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回填区的边界线模糊不清。

“这个当时谁验收的？”林峰问。

“国土局的老张，去年退休了。”

退休了。问题就永远成了历史。

林峰把文件收起来：“先解决眼前问题。历史账，以后再说。”

中午，五人简单吃了盒饭。继续工作。

下午两点，初步分析出来了。

周涛在白板上写下一串数字：“根据现有数据，东侧地块地基承载力不足设计值的百分之六十。如果要满足安全要求，要么加固地基，要么……减载。”

“减载是什么意思？”小王问。

“就是减少建筑重量。”周涛解释，“比如把厂房从三层改为两层，或者改用轻型结构。”

“那不行！”小王脱口而出，“图纸都定了，合同都签了！改设计，得加多少钱？”

郑工推了推老花镜：“还有一种办法，就是加强支护。但这样一来，造价要增加百分之三十，工期至少延长两个月。”

又是钱，又是时间。

林峰听着，心里清楚：无论哪种方案，投资商都不会轻易接受。建设局要控制成本，施工单位要赶工期，设计院怕担责任……

而他的任务，是在这些矛盾中，找到一条既能保证安全，又能让各方勉强接受的路。

太难了。

下午四点，吴明又打电话来。

“投资商代表在孙书记办公室。书记让你现在过去一趟。”

“好。”

林峰交代了几句，匆匆离开。

书记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走廊铺着厚地毯，走上去没有声音。林峰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呼吸，敲门。

“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除了孙书记，还有王副市长，吴明，以及投资商代表——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气氛不太对。投资商代表脸色铁青，孙书记表情严肃。

“林峰来了。”王副市长打圆场，“坐，坐。”

林峰在沙发边缘坐下。

“林工，”投资商代表开口，语气很冲，“我听说你们技术组在考虑改方案？要减载？要加固？”

“还在分析阶段……”

“分析什么？”代表打断，“我们集团投了五个亿！现在地基出点小问题，你们就要改设计？你知道改设计要多少钱吗？要多久吗？”

“不是小问题。”林峰平静地说，“地基承载力不足，继续施工有安全风险。”

“风险？什么风险？你们就会夸大其词！”代表转向孙书记，“孙书记，我们当初来江州投资，是看中这里的营商环境。现在项目刚开工，就这不行那不行，以后谁还敢来？”

这话很重。重到关乎江州的招商引资形象。

孙书记没说话，看向林峰。

“林峰，你说实话。风险到底多大？”

林峰拿出手机，调出监测数据图。

“书记您看，这是东侧三个观测点的沉降曲线。从上周到现在，累计沉降已经超过7毫米。按规范，累计超过10毫米就属于预警状态。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天，就会超限。”

他把手机递给孙书记。

“如果继续施工，荷载增加，沉降会加速。严重的话，可能导致基坑坍塌，甚至……影响周边建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投资商代表还想说什么，孙书记抬手制止。

“林峰，你直说。解决方案是什么？”

“两个方向。”林峰收回手机，“一是全面加固，增加成本，延长工期。二是调整布局，避开问题最严重的区域。”

“避开？”代表声音提高，“那块地是我们花大价钱拿的！你说避就避？”

“或者，”林峰看向他，“您可以等。等地基彻底出问题，等厂房盖到一半塌了，等……出人命。”

话很重。重到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书记盯着林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向投资商代表。

“王总，安全第一。这个原则，我们不能破。”

代表脸色变了变，最终叹了口气。

“那……加固要加多少钱？”

“初步估算，三百万左右。”林峰说，“工期延长一个月。”

“一个月……”代表摇头，“我们跟客户签了供货合同的！延期要赔违约金！”

“那您选。”林峰说，“赔违约金，或者……赌不会出事。”

赌。

这个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最终，代表站起身。

“我……回去跟集团汇报。”

他走了。办公室里剩下四个人。

孙书记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林峰，你实话告诉我。就算加固了，能保证百分之百安全吗？”

“不能。”林峰诚实地说，“工程没有百分之百。但加固后，风险会降到可接受范围内。”

“可接受……是多少？”

“按照国家规范，工业建筑的安全等级是二级。对应的失效概率是……十万分之一。”

十万分之一。很小。但对那十万分之一的人来说，是百分之百。

孙书记沉默了。烟雾在空气中缭绕。

“去做吧。”他终于说，“按最稳妥的方案做。钱的问题……市里可以适当补贴。”

“书记！”王副市长想说什么。

“安全第一。”孙书记重复这句话，“今天塌的是坑，明天塌的……可能就是我们的良心。”

林峰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能从孙书记嘴里听到“良心”这个词。

走出书记办公室时，天已经暗了。

走廊里亮起了灯。吴明追出来。

“林峰。”

林峰停住。

“你今天……说得太直了。”吴明低声说，“投资商那边，以后还得打交道。”

“我知道。”林峰说，“但有些话，必须直说。”

“为什么？”

“因为弯着说，他们听不懂。”林峰看着他，“或者说，装作听不懂。”

吴明没再说话。

林峰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

他知道，今天的强硬，可能会让他以后的路更难走。

但他不后悔。

因为有些底线，不能弯。

有些话，必须直说。

哪怕说完，要付出代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