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惊雷第一声

雨下了一夜。

周四早上七点半，林峰走进办公室时，窗玻璃上还挂着水珠。陈主任已经到了，正用抹布擦桌子，动作比平时慢。

“主任早。”

陈卫国“嗯”了一声，没抬头。擦完桌子，他端起搪瓷杯，走到热水器前，手有些抖，水溅出来烫到手背。

“嘶——”

林峰走过去：“没事吧？”

“没事。”陈卫国放下杯子，用另一只手按着烫红的地方，“老了，手不稳了。”

这话听着像在说别的。

八点整，赵朝阳和孙小雨前后脚进来。赵朝阳眼睛浮肿，显然没睡好。孙小雨默默坐下，打开电脑前，先看了眼林峰。

气氛微妙。大家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城东工业园首批企业入驻签约仪式，上午九点，园区现场。

“文本都带齐了？”陈主任问。

“带齐了。”林峰拍拍公文包。里面装着签约仪式的所有材料：规划简介、效果图、招商政策……还有一份他昨晚加班修改的展示文稿，删掉了那句“地质条件优良”。

“那就好。”陈卫国坐下，点了根烟，“今天……都机灵点。”

没人问什么意思。大家都懂。

八点二十，电话响了。陈主任接起来：“喂？哦，吴秘书……是，都准备好了……好，马上下去。”

挂掉电话，他掐灭烟：“车到了，走吧。”

四人下楼。政府大院里停着辆中巴车，其他部门的人已经在了。国土局刘局看见陈卫国，点头笑笑，笑容有点勉强。建设局张局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知道，都安排好了……”

林峰坐在靠窗位置。车开出大院，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环卫工人在扫积水。路过凯旋酒店时，他看见门口已经摆好了花篮——今晚的庆功宴还在那里。

“听说省里也来人了。”赵朝阳小声说。

“谁？”

“省发改委的一个处长，还有省电视台的记者。”赵朝阳看向窗外，“阵仗不小。”

林峰没说话。阵仗越大，摔得越重。这个道理，不知道今天谁会懂。

九点差五分，车开进工业园。

现场已经布置好了：红毯，舞台，背景板上“江州市城东工业园首批企业签约仪式”的金色大字在阳光下刺眼。舞台两侧立着展板，上面是漂亮的规划图和效果图。工作人员忙碌着，调试音响，摆放座椅。

领导们的车陆续到达。孙书记从黑色奥迪里下来，王副市长跟在后面。吴明小跑着上前，低声汇报着什么。孙书记点头，脸上是标准的笑容。

林峰站在规划办的展板前。他的任务是有人问起时，讲解规划内容。但此刻没人过来——所有人都围着领导转。

九点整，仪式开始。

主持人热情洋溢地介绍项目：“……城东工业园，是江州市委市政府贯彻落实科学发展观的重大举措，是我市产业转型升级的重要平台……”

孙书记上台讲话。他脱稿，声音洪亮：“……我们要把城东工业园，打造成长江中游地区一流的产业高地！今天签约的这八家企业，总投资超过五个亿，将为江州带来两千个就业岗位……”

掌声雷动。记者们的相机咔嚓作响。

林峰看向舞台后方——那里是园区东侧，前几天小孙说地面下陷的地方。现在看过去，一切正常。新铺的沥青路面，整齐的路灯，远处刚封顶的厂房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也许……不会出事？

他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自己否定了。地质问题不是赌博，是科学。该来的，迟早会来。

签约环节开始。八家企业代表依次上台，和孙书记握手，在合同上签字。礼仪小姐端着红绸托盘，上面放着签约笔。每签一家，台下就响起掌声。

签到最后一家时，异样出现了。

先是舞台轻微震动了一下。很轻微，像重型卡车路过。但林峰注意到了——他站在舞台侧面，看见孙书记手里的茶杯水面荡起了涟漪。

接着，舞台后方传来“嘎吱”一声。像木头断裂。

但那里没有木头。全是钢筋混凝土。

主持人经验丰富，立刻提高音量：“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祝贺签约圆满成功！”

掌声再次响起，掩盖了那声异响。

然而下一秒——

“轰！”

沉闷的巨响，从东侧传来。不是爆炸，是泥土塌陷的声音，混着水泥板开裂的脆响。

所有人转头。

距离舞台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处刚铺好的人行道路面，裂开了一道口子。裂缝像黑色的闪电，从路缘石开始，迅速延伸，越来越宽。路面下沉，边缘翘起，露出下面黄色的泥土。

紧接着，浑浊的水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雨水，是地下水，带着泥沙，很快积成一滩。

现场死寂。

只有水流的声音，哗哗的。

孙书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那道裂缝，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王副市长脸色发白。

吴明快步上前，想说什么，被孙书记抬手制止。

记者们反应过来，相机镜头齐刷刷转向裂缝。省台记者甚至扛着摄像机跑过去，镜头对着涌水的地面。

“这是……”一个企业代表小声问，“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林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裂缝。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地下水找到了出口，就会继续冲刷，扩大通道。下面的软土层会被掏空，地基会失去支撑。

更大的塌陷，还在后面。

但今天，这第一声惊雷，已经足够响亮了。

响到让所有人都听见：这个园区，有问题。

仪式草草收场。

主持人口齿不清地说了几句“后续会妥善处理”，就宣布结束。领导们匆匆上车离开。企业代表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色都不好看。

林峰帮忙收拾展板时，听见国土局两个人在旁边说话。

“这下麻烦大了……”

“省里记者都拍到了，瞒不住了。”

“你说会不会是……”

声音压低，听不清了。

回程的中巴车上，没人说话。陈主任闭着眼睛，像在睡觉，但眼皮一直在跳。赵朝阳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孙小雨抱着公文包，抱得很紧。

手机震动。林峰拿出来看，是吴明的短信：“回办公室等着，哪儿都别去。”

他回复：“好。”

等着。等什么？等问责？等解释？还是等……找个替罪羊？

车开到政府大院，下午一点。午饭时间，但没人提吃饭。

办公室里的电话一直在响。陈主任接了几个，都是问情况的。他回答很统一：“等上面通知。”

等。

这个字，今天出现了很多次。

下午两点，吴明来了。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脸色阴沉，眼袋很重，显然中午没休息。

“陈主任，林峰，来一下。”

三人走到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吴明关上门，拉上窗帘。会议室里光线昏暗。

“坐。”

林峰和陈卫国坐下。吴明没坐，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

“今天的事，孙书记很生气。”

开场白直截了当。

“省里记者拍到的画面，晚上可能要上新闻。省发改委的处长也看到了，刚才打电话问怎么回事。”

吴明转过身，看着林峰：“林峰，你是规划办的，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问题抛过来了。

林峰沉默了两秒：“需要现场勘察才能确定原因。”

“我不是问技术原因！”吴明声音提高，“我问的是，规划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到地质问题？有没有做过风险评估？”

“规划文本里有相关建议。”

“建议？”吴明笑了，笑得很冷，“什么样的建议？写在哪儿？为什么没执行？”

连环问。每个问题，都在往一个方向引。

林峰知道那个方向是什么——规划办提醒不到位，导致施工方忽视风险。

或者更直接：规划办的责任。

“吴秘书，”陈主任开口，“文本我们都按程序走的，该提的建议都提了……”

“提在哪里？”吴明打断，“正文？还是脚注？还是什么不起眼的角落？”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陈主任，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问题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要做的，是怎么把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

“那您的意思是……”

“明天上午，开紧急会议。”吴明直起身，“孙书记主持，相关部门都参加。会上，要拿出一个说法。”

他看向林峰：“林峰，你准备一下，代表规划办汇报。把文本里所有关于地质风险的提示，都找出来。要具体，要明确。”

“好。”

“还有，”吴明顿了顿，“汇报的时候……注意分寸。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又是这句话。

但今天听起来，意思不一样了。

吴明走了。会议室里只剩林峰和陈卫国。

“主任……”林峰开口。

陈卫国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老主任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缭绕。

“小林，”他声音沙哑，“明天……看你自己了。”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陈卫国看着他，“明天的会，不是技术会，是政治会。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交代。”

“那真相呢？”

“真相……”陈卫国弹了弹烟灰，“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来说，怎么说，说多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回去准备吧。把该找的都找出来。至于用不用，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门开了，又关上。

林峰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

他想起王教授的话：让责任，落在该落的地方。

可哪里是该落的地方？

是规划办吗？是施工单位吗？是那些在酒店包厢里画圈的人吗？

还是……所有人都有责任，但最后只有少数人承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他必须站出去。

不是为自己辩解。

是为那些被忽略的警告，说句话。

哪怕只有一句。

哪怕说完，就要付出代价。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回办公室。

走廊很长，脚步声回响。

像心跳。

像倒计时。

像……惊雷过后，等待第二声的寂静。

而他知道，第二声，迟早会来。

到时候，整个江州，都会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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