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茶楼里的试探

晚上七点，清源茶楼。

林峰推开包厢门时，吴明已经在了。不是888那种大包厢，是小间，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静心”的字。

“来了？坐。”吴明没起身，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面前泡着一壶铁观音，热气袅袅。

林峰坐下。服务员进来倒茶，又安静地退出去，关上门。

“尝尝，正宗安溪的。”吴明推过来一杯，“陈主任说你爱喝茶？”

“偶尔喝。”林峰接过，没喝，放在桌上。

吴明笑了笑，自己抿了一口。

“滨江地块的文本，我看了。”他放下杯子，“那些脚注，是你加的吧？”

“是。”

“写得不错。”吴明手指轻敲桌面，“很专业，也很……聪明。”

聪明。这个词在官场有很多含义。有时候是夸你，有时候是说你太会算计。

林峰没接话，等下文。

“西山度假区的会，下周三开。”吴明说，“孙书记很重视这个项目，要打造成江州的旅游名片。所以……”

他顿了顿，看着林峰。

“会上，你代表规划办发言。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

“该说的，就是怎么把项目尽快推进。不该说的……”吴明笑了笑，“就是那些可能让项目慢下来的话。”

林峰明白了。这是提前打招呼，让他管住嘴。

“吴秘书，”他说，“规划会议，不就是让大家提意见的吗？”

“是提建设性意见。”吴明纠正，“不是提反对意见。”

“如果有风险呢？”

“那就想办法规避风险，而不是夸大风险。”吴明身体前倾，“小林，我知道你专业好。但你要明白，在江州，专业是为发展服务的。不能因为专业，就阻碍发展。”

“如果发展本身就有问题呢？”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街上的车声，隐约的，像背景音。

吴明脸上的笑容淡了。

“你这话，有点危险。”

“我只是陈述事实。”林峰迎着他的目光，“西山的地质条件我看过，部分区域坡度超过25度，有滑坡风险。按规范，不宜建设永久性建筑。”

“规范是死的。”

“滑坡死人是真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近乎顶撞。林峰知道，但他必须说。如果现在不说，等会上再说，就是不给吴明面子。而不给吴明面子，就是不给领导面子。

吴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我最欣赏你的，就是这股劲儿。”他重新靠回椅背，“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这样，觉得什么都要按规矩来。后来才发现，规矩是人定的，也能为人让路。”

他给林峰续茶。

“西山这个项目，投资三个亿。能解决五百个就业，每年给市里带来两千万税收。你说，是死守规范重要，还是老百姓的饭碗重要？”

“如果滑坡了，砸死人，饭碗也没了。”

“那就做好防护嘛。”吴明轻描淡写，“加强支护，做好排水，多花点钱的事。但项目不能停，停了，投资商就跑了。江州等不起。”

林峰沉默。他知道吴明说的是现实。江州太需要项目了，需要税收，需要就业，需要政绩。在饥渴的现实面前，规范的重量，轻得像一张纸。

“会上，我会提防护建议。”林峰说。

“这就对了。”吴明满意地点头，“提建议，提解决方案，别直接说‘不能建’。领导爱听的是‘怎么建’，不是‘为什么不能建’。”

他喝了口茶，又说：“对了，以后有些材料，可以直接送我这儿。省得经过办公室层层转，耽误时间。”

林峰心头一跳。这是要把他纳入“自己人”的圈子，跳过陈主任，直接对接。

“这不合程序。”他说。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吴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我的私人号码。有什么急事，直接打。”

林峰看着那张名片。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和号码，没有职务。

这是试探，也是招揽。

如果他接了，以后就是吴秘书的“自己人”，可以绕过很多流程，得到很多便利。

但如果接了，也就意味着，他得按吴明的规矩办事。

“谢谢吴秘书。”林峰说，但没去碰那张名片，“不过办公室有规定，所有文件必须走流程。我不好破例。”

吴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规定？”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嘲讽，“小林，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在体制里，有些规定是摆在台面上的，有些规矩是台面下的。台面上的要遵守，台面下的……更要懂。”

“我懂。”林峰点头，“所以我更不能越级。陈主任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让他难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拒绝了，又给了台阶——不是不给吴明面子，是不想得罪陈主任。

吴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把名片收回去。

“行，你重情义，好事。”他语气轻松，但眼神冷了，“那就按流程走。不过西山这个项目，你多费心。孙书记盯着呢。”

“明白。”

“还有，”吴明站起身，“今天这些话，出我口，入你耳。”

“我懂。”

走出茶楼，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林峰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吴明最后那句话，是警告。意思是：今天我给你面子，你也得给我面子。西山项目，别在会上捣乱。

他拿出手机，想给陈主任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

不能打。电话里说不清，反而让陈主任为难。

他沿着江边慢慢走。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破碎成一片片的光斑。游船开过，马达声突突的，打破了夜的安静。

走到一座桥下，他停下脚步。桥墩上贴满了小广告：办证、招租、疏通下水道。最下面有一行字，被人用油漆涂掉了，但还能依稀辨认：

“保护母亲河，人人有责。”

林峰想起前世。2015年，江州搞过一次环保整治，把沿江的排污口都封了。但那时候，江水已经污染了十几年，鱼都死光了。

保护。人人都说保护，但项目一来，保护就让路。

就像西山。人人都知道有风险，但投资一来，风险就“可以控制”。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夜市，摊贩在叫卖，年轻人在吃烧烤，孩子在追逐打闹。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些人不知道，在某个茶楼的包厢里，他们的安全被放在天平上，和税收、就业、政绩一起称重。

而称重的结果，往往是安全那一端，轻轻翘起。

林峰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加了香精。

就像那些规划文本，看起来很美好，但底下藏着风险。

而他的工作，就是在甜水里，加一点点苦味。

让人喝的时候，至少知道，这水不是纯天然的。

回到出租屋，已经十点。他打开电脑，调出西山项目的资料。

地质报告，水文资料，环评意见……一页页看，一行行记。

坡度超过25度的区域，用红色标出。

距离河道不足50米的区域，用黄色标出。

生态敏感区，用绿色标出。

标完，整张图花花绿绿，像打翻的调色盘。

他打印出来，贴在墙上。后退两步，看。

红色的区域，规划了12栋别墅。

黄色的区域，规划了酒店和温泉中心。

绿色的区域，规划了停车场和道路。

每一个规划，都在风险的边缘疯狂试探。

林峰坐到桌前，开始写。不是写脚注，是写正式的评审意见。一条条，一列列，把风险说清楚，把规范要求写明白，把建议提具体。

写到凌晨一点。

写完，他给赵朝阳发邮件：“明早来办公室，有急事。”

又给孙小雨发：“帮我查一下近年来国内滑坡事故的案例，特别是旅游开发项目。”

发完，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他想起了吴明那张名片。白底黑字，像一张通往捷径的门票。

他没接。

因为他知道，捷径的尽头，往往是悬崖。

而他想走的路，虽然绕，虽然慢，但至少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哪怕只有他一个人走。

哪怕走不到。

至少，他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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