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邀请

昏黄的路灯，是这座城市深夜里仅存的温柔。

橘色的光晕漫过冷硬的柏油路面，将余辰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被时光拽着的线，踉跄地跟在他身后，晃悠悠地，一路蔓延向巷子深处。

“滴滴滴——”

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了夜的寂静。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连街边的流浪猫都蜷缩在角落睡得深沉，怎么还会有人给自己打电话？

余辰蹙着眉，脚步顿在原地，慢吞吞地掏出衣兜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眼底。

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明明删掉了这个号码，可那些数字，早已像刻痕一样，烙印在他的脑海里，融进了骨血里。

依旧是她的电话——柳清卿。

余辰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微微发颤。

接，还是不接？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拉扯，掀起惊涛骇浪。

或许，这是唯一一次重新与她产生交集的机会；或许，这一个电话，就能改写两人早已尘埃落定的结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晚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带来刺骨的凉意。

他的大拇指在屏幕上停顿了许久，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终究还是朝着那个冰冷的“挂断”键，缓缓落下。

他想起了晋茹雪，一位异性朋友，曾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就响在耳边。

晋茹雪说，她曾偷偷加过柳清卿的社交账号，在她的动态里，满屏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婚纱照上的她笑靥如花，身边站着温柔的男人。

那些秀恩爱、晒娃的照片，一张接着一张，满满当当，全是幸福的痕迹。

晋茹雪说，她的日子过得幸福且美好，生活充实又充满活力。

他已经和柳清卿断了近三年的联系了。

三年，足够让一个人彻底蜕变，足够让一段感情烟消云散。

是啊，哪有快三十岁才结婚的道理？

人这一生，最美好的年华，不就是二十出头那段青涩又炽热的岁月么？

晋茹雪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坦荡，眼神清澈。

即便她没有拿出那些照片来佐证，余辰也没有丝毫怀疑。

毕竟，晋茹雪没有任何要骗他的理由。

余辰将手机缓缓揣回口袋，像是揣进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扯了扯嘴角，哼起了多年前听过的一首老歌。

调子有些跑了，声音也沙哑得厉害，却硬是撑着，一路断断续续地飘在晚风里，陪着他，踏上了回家的路。

上沙小区，坐落在这座城市最偏僻的北面角落，像是被繁华遗忘的孤岛。

距离余辰上班的公司，足有二十多公里；距离他刚刚离开的樱心清吧，也有十多公里的路程。

这就是余辰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唯一的落脚点。

他之所以选这么偏僻的地方，原因简单得让人心酸——租金便宜。

虽然位置偏远，好在临近地铁口。

只要比别人早起一个小时，挤上那趟摇摇晃晃的早班地铁，就能踩着打卡的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里。

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高昂的房租，黑心的中介，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无数背井离乡的青年喘不过气，望之却步。

而上沙小区，就像是荒漠里的一汪清泉。

租金不贵，一个月只要五百块，还包含了物业费以及水费。

每次上班，挤地铁挤得昏天暗地，确实麻烦了点，可一想到那个低廉的房租，所有的疲惫，似乎都能被抚平。

余辰租住的房间，是上沙小区三栋二楼909号。

这是个有些年头的老小区了，从建造之初到如今，已经走过了三十多载的岁月。

老旧的楼栋里，没有电梯这种现代化的设施，上下楼，全靠自己的两条腿。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清晨四点的风，带着露水的湿意，扑面而来。

余辰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步行十几公里的疲惫，再加上这九层楼的攀爬，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当他终于站在909号房间门口时，额头上的汗珠早已顺着脸颊滑落。

双腿软得像面条，连抬手敲门的力气，都快要没了。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门开了。

余辰推开门，按亮了客厅里那盏昏黄的灯。

不大的房间里，没有太多杂物，收拾得极为干净整洁，甚至干净得有些冷清。

一张摆着电脑的书桌，一张两米长的单人小床，一台嗡嗡作响的小型冰箱，还有一张吃饭用的折叠小桌，两把掉了漆的凳子。

这，就是余辰在这座城市的全部家当，是他的避风港。

房间只有四十平米，不算宽敞，可余辰的东西少，又爱干净，每日里都把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倒也不显逼仄。

阳台朝南，阳光好得很。

只是阳台上没有摆花种草，反而放满了锅碗瓢盆，煤气灶就靠在墙角，油烟机的管道歪歪扭扭地伸向窗外。

这里，既是他晾晒衣物的阳台，也是他一日三餐的厨房。

这么多年来，余辰几乎没有任何坏习惯。

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也从不去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消磨时光。

他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性子太宅，还有那缠了他多年的失眠。

他对生活充满了规划，自律得近乎苛刻。

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看书，几点工作，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对工作更是认真细腻，一丝不苟，靠着这份韧劲，在公司里稳稳地站住了脚跟。

他曾无数次告诉自己，要活成柳清卿所期望的模样。

这些年，他也一直朝着这个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着。

余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呆坐了整整几个小时。

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渐渐亮透，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直到距离上班时间只剩一个小时，他才缓缓站起身，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领导的电话。

他要请假。

他明天要去参加柳清卿的婚礼。

柳清卿的老家不在这座城市，他必须腾出时间，才能安排好来回的行程。

电话那头，领导的声音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听明了他的来意后，客套地慰问了几句，便大方地批了他半个月的假，让他别有太多负担，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的那一刻，余辰望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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