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遗弃者与神祗的低语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淅淅沥沥的，砸在破旧的瓦片上，溅起细碎的声响，顺着漏雨的缝隙蜿蜒而下，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陆羽华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瘦骨嶙峋的手指轻轻搭在胸口，那里没有温热的跳动，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正如同指间的沙，一点一点地流逝，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缓慢。

窗外的风裹挟着湿气钻进来，吹得他单薄的被褥微微发颤。他却连抬手扯一扯被子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睁着眼睛，望着斑驳的天花板，任由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漫过他荒芜的二十三年人生。

陆羽华是个被遗弃的孩子。

从他有记忆开始，身边就没有所谓的父母，只有福利院那扇冰冷的铁门，和铁门外，那些或怜悯、或探究、或漠然的目光。他的身体，从降生起就带着无法磨灭的“残缺”——先天性心脏病，稍微跑快一点就会喘不过气，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直冒冷汗；哮喘更是家常便饭，换季的时候，哪怕只是吸进一点冷空气，都会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更遑论那隐隐约约的白血病前兆，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和别人不一样。

福利院的阿姨们待他不算差，却也算不上多好。毕竟，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总是比健康的孩子更让人费心。他记得很清楚，自己第一次被领养，是在六岁那年。那对夫妻看起来很和善，穿着干净的衣服，笑容温温柔柔的，牵起他的手时，掌心的温度让他贪恋得想哭。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家。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击。

领养他的夫妻，只是想找个孩子来“冲喜”。他们的亲生儿子得了重病，听信了偏方，说领养一个命格“硬”的孩子，就能把病气转移走。那段日子，他被关在阴暗的小房间里，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忍受那对夫妻时不时的打骂。后来，他们的儿子还是走了，那女人红着眼睛，指着他的鼻子骂，说他是个灾星，是他克死了自己的儿子。

他被送回了福利院。

第二次被领养，是在十岁。这次的家庭条件不错，夫妻二人是做生意的，常年在外奔波。他们领养他，是为了应付家里老人的催促。他们给了他好看的衣服，好吃的食物，却唯独没有给过他一点关心。他像是一个精致的摆件，被放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日复一日地等待，等那对夫妻偶尔回来，施舍般地看他一眼。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他这个“多余”的存在，自然就被再次送回了福利院。

第三次，是在十五岁。那是一个孤寡老人，老人说，看他可怜，想给他一个家。陆羽华那时候已经懂事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也知道自己大概率会再次被抛弃。可他还是抱着一丝幻想，跟着老人回了家。老人待他很好，会给他煮热乎乎的粥，会在他哮喘发作的时候，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递水。那段日子，是陆羽华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光。

可惜，好景不长。

老人的身体本来就不好，照顾了他两年，终究还是撑不住，撒手人寰。老人没有任何亲戚，房子被收走，他再一次，成了无家可归的孩子。

十八岁那年，福利院的院长找他谈了话。院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惋惜，说他已经成年了，不能再待在福利院了。陆羽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收拾了自己简单的行李——一个破旧的背包，几件换洗衣物，还有老人留给他的，唯一的念想：一支磨得发亮的竹笛。

他揣着兜里仅有的几百块钱，孤身一人，踏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车。

那是他第一次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城，第一次见到这么繁华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一切都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可这场梦，很快就被现实的冰冷击碎。

他没有学历，没有背景，身体还不好，找工作的过程，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他在电子厂待过，流水线的工作枯燥又乏味，每天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劳动，压得他喘不过气。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他的心脏时不时就会抽痛，可他不敢停下来。他知道，一旦停下来，就意味着没有饭吃。

后来，电子厂裁员，他成了被裁掉的那一个。

为了活下去，他去送过外卖。上海的夏天，烈日炎炎，柏油马路被晒得滚烫，他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穿梭在大街小巷。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黏在身上，难受得紧。有时候遇到差评，还要被顾客指着鼻子骂。冬天更难熬，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的手冻得通红，连车把都握不住。哮喘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只能揣着药，疼得厉害的时候，就找个角落，蹲下来，狠狠地吸几口药，缓过来了，再继续送。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有点唱歌的天赋。他买了一把廉价的吉他，在地下通道里卖唱。他的声音不算特别好听，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和落寞。有时候，会有人往他面前的盒子里扔几块钱；有时候，也会有人投来鄙夷的目光，骂他是“骗子”“乞丐”。他不在乎，只要能赚到钱，能活下去，他什么都能忍受。

电子厂的工资，外卖的跑腿费，地下通道里的零碎收入。

三年，整整三年。

他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顿顿都是馒头咸菜，衣服破了就补了又补，从来不敢乱花一分钱。他就像一只蜗牛，背着沉重的壳，一步一步地往前爬。

终于，他攒下了二十万块钱。

当他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那个带着两个零的五位数时，他的眼眶，第一次湿润了。他以为，自己的人生，终于有了一点盼头。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那个女孩。

女孩是他在地下通道卖唱时认识的，她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听他唱歌。她的笑容很干净，像春日里的阳光，暖得人心头发颤。她会给他带一瓶水，会在他咳嗽的时候，递上一张纸巾。

陆羽华长到二十一岁，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

女孩说，她叫林晚。她说，她喜欢听他唱歌，喜欢他的声音里，那种不服输的韧劲。

陆羽华沦陷了。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交给了林晚保管。他说，晚晚，我们一起攒钱，买一个小房子，不用太大，够我们两个人住就行。他说，晚晚，我会好好努力，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他以为，这就是爱情。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孤独，终于可以拥有一个家。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掏心掏肺交付的真心，换来的，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他们临时租住的出租屋。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林晚的东西，全都不见了。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和他的银行卡。

纸条上的字迹很娟秀，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羽华，对不起。我家里出了点事，急需用钱。你的钱，我先拿走了。等我以后有钱了，会还你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抹去了他三年的血汗，和他二十一年来，唯一的一次心动。

他拿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他走到银行，查了余额。

五千块。

他攒了三年的二十万，被她卷走了十九万五千元。

银行的工作人员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关切地问他要不要报警。

报警？

陆羽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报什么警呢？

告她诈骗吗？

可是，那些钱，是他心甘情愿交给她的。那些温柔，那些承诺，那些他以为的爱情，难道都是假的吗？

他蹲在银行门口，蹲了很久很久。来来往往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可他不在乎。他的胸口疼得厉害，不是心脏病的疼，是那种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的，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没有报警。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怕，怕警察一查，就会把那些仅存的，虚假的温暖，也彻底撕碎。他怕，怕自己连那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都留不住。

自幼缺爱，从未感受过温暖的他，第一次交付真心，却被人如此残忍地践踏。

金钱的损失，固然让他心痛。但更痛的，是那份被背叛的绝望。

他像是一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提线木偶，再也支撑不住。

他没有再回出租屋，也没有再去地下通道卖唱。他拿着仅剩的五千块钱，买了一张去往乡下的火车票，随便找了一个偏僻的村子，租下了一间无人问津的危房。

房子很旧，墙皮剥落，屋顶漏雨，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可陆羽华却觉得，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他心安。

他辞掉了所有的工作，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为了活下去，他开始接一些零散的活计。他会修家电，村里的人谁家的电视、冰箱坏了，都会找他。他收费很便宜，有时候甚至不收钱，只求能混一口饭吃。他还会玩游戏，帮别人代练，赚一点零花钱。他还会写东西，给一些网站写枪手文，写那些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光怪陆离的故事。

日子过得很苦。

顿顿都是白粥配咸菜，偶尔能吃上一个鸡蛋，就算是改善伙食了。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咳着咳着，就会咳出一口血。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不行了，可他不在乎。

心都死了，身体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年。

他二十三岁这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他咳得实在受不了，去了镇上的医院检查。

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陆羽华很平静。

癌症晚期。

医生说，他的时间不多了，最多，也就三个月。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惋惜，劝他住院治疗，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陆羽华摇了摇头，拒绝了。

他没有钱，也不想治了。

活着，太累了。

他拿着诊断书，走出医院，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

也好，这样，就不用再忍受那些痛苦了。

他回到了那个破旧的屋子，辞掉了所有的活计。他算了算自己的积蓄，还剩下三千块钱。

三千块。

够做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起了一个愿望。

他听说，黄山的日出很美。

从小到大，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上海。他从来没有见过，山顶的日出是什么样子的。

他想，在死之前，去看一场日出吧。

也算，不枉此生了。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前往黄山的路。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了自己的愿望，花钱。

他坐了很久的车，终于到了黄山脚下。他买了门票，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山路很陡，他的身体很虚弱，爬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哮喘也发作了好几次，他揣着药，吸了一次又一次。

身边的游客，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他，有人想扶他一把，他摇了摇头，拒绝了。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终于，在天亮之前，他爬到了山顶。

他找了一个角落，坐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日出。

天，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先是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粉色，接着，是耀眼的金色。

一轮红日，缓缓地从云海中升起，光芒万丈，染红了整片天空。云海翻腾，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那一刻，陆羽华看呆了。

真美啊。

美得让人窒息。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他才缓缓地站起身。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够了。

真的够了。

他看完了日出，了却了最后的心愿。

他回到了那个破旧的屋子。

他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回忆自己的一生。

短暂，又狼狈。

没有父母，没有家人，没有朋友。

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爱，也从来没有被人惦记过。

他就像是这个世界的一个过客，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

或许，等他死了，都不会有人发现。

他的身体，会慢慢地腐烂，被虫子啃噬，最后，化为一抔黄土。

没有人会记得，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叫陆羽华的人。

意识，一点点地模糊。

身体的疼痛，越来越剧烈。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他躺在漏雨的屋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像是一首悲伤的歌。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微弱。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很荒唐，很可笑的念头。

如果……如果有个系统该多好。

就像他写的那些枪手文里的主角一样，有一个无所不能的系统，能治好他的病，能让他重新活一次。

这个念头，就像是一颗种子，在他的脑海里生根发芽。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如果有个系统该多好啊……”

话音刚落。

一道慵懒的童音，突兀地，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啧，终于等到你这句话了。】

陆羽华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体，明明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可这一刻，他的意识，却无比清醒。

谁？

是谁在说话？

幻觉吗？

还是说，自己已经死了，出现了临死前的幻听？

【喂，地球人，发什么呆呢？】那道童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本系统能治好你的癌症，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癌症？

治好？

陆羽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没有像那些小说里的主角一样，欣喜若狂，也没有痛哭流涕。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异常冷静的语气，开口问道。

“你是谁？目的是什么？”

他活了二十三年，尝遍了人间的冷暖，看透了人心的险恶。他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哟？】那道童音似乎有些惊讶，随即，传来一声轻笑，【有意思。地球人也有不脑残的？】

陆羽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本系统，是创世真神随手造出来的造物。】那道童音懒洋洋地说道，【那老家伙活太久了，嫌累，就造了本系统出来，打发时间。】

创世真神？

陆羽华皱了皱眉。

这听起来，更像是天方夜谭了。

【至于目的？】童音顿了顿，【没有目的。绑定你，纯属随机缘分。那老家伙随手一指，就指到你了。】

陆羽华沉默了。

他看着斑驳的天花板，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心中五味杂陈。

随机缘分？

他的一生，充满了不幸。难道连这种虚无缥缈的“系统”，都只是随机的吗？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也是。

像他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得到什么特殊的眷顾呢？

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后几天了。

癌症晚期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活着，是一种煎熬。

死了，或许是一种解脱。

可是……

他刚刚看过黄山的日出。

那片金色的云海，真的很美。

他还想，再看一眼。

哪怕，只有一眼。

陆羽华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反正我也快死了。”

“绑定吧。”

【嗤。】

脑海里，传来一声嗤笑。

【算你识相。】

【绑定成功。】

【欢迎你，新晋造物主。】     各位读者大人我是新人作者给点鼓励给点关注给点什么都好啊你们的鼓励评论礼物是给作者的动力会让我更有信心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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