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四十七年冬,金陵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陆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今日是陆家嫡长孙的周岁宴,金陵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戏台上咿呀唱着《满堂红》,酒席间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而陆府最深处的静心斋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沈妙真躺在冰冷的紫檀木拔步床上,身上盖的锦被已被暗红色的血浸透大半。每喘一口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窗却紧闭着,仿佛要将最后一点生气也隔绝在外。
“老夫人,您再喝口药吧……”小丫鬟春桃红着眼眶,手里的药碗颤得厉害。
沈妙真艰难地摇头,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文轩……来了吗?”
春桃的眼泪掉进药碗里,不敢答话。
窗外隐约飘来陆文轩爽朗的笑声:“诸位满饮此杯!今日犬子抓周,竟一把抓住了官印,将来定是光耀门楣!”
还有她那好儿媳柳如眉温柔似水的声音:“都是夫君教导有方。”
沈妙真闭上眼,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这就是她养了三十五年的好儿子。这就是她倾尽心血,从牙牙学语的婴孩抚养成金陵城举人老爷的儿子。如今她缠绵病榻三个月,血都快咳干了,他却连踏进这院子一步都不肯。
“老夫人……”春桃泣不成声。
“外头……还在宴客?”沈妙真气若游丝。
“是、是,”春桃抹着眼泪,“来了好多贵人,知府大人都派人送了礼……”
沈妙真惨笑。是啊,她差点忘了,今日不只是孙儿的周岁宴,还是她这“恶婆婆”被彻底逐出陆家权力中心的日子。三个月前那场“意外”落水后,她就一病不起,中馈之权自然落到了柳如眉手中。如今这场盛大宴席,分明是向全金陵宣告——陆府,已经改换门庭了。
“春桃,”沈妙真忽然睁开眼睛,那眼中竟回光返照般亮得骇人,“去,把李妈妈叫来。”
春桃一愣:“老夫人,李妈妈她……方才说去前头帮衬少夫人待客了。”
“去叫!”沈妙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撑起半边身子,“就说我快不行了,有要紧事交代!”
春桃被她的眼神吓住,连忙放下药碗跑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沈妙真靠在床头,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她住了二十年的屋子。黄花梨木的家具还是当年她亲自挑选的,墙上的《松鹤延年图》是她三十岁寿辰时,金陵名士陈老夫子所赠。那时陆文轩刚中秀才,拉着她的手说:“母亲,儿子将来一定让您凤冠霞帔,受万人敬仰。”
多讽刺啊。
如今她快要死了,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丈夫早逝,娘家疏远,养子离心……这一生,她到底活成了什么?
“吱呀——”
房门被推开,冷风卷着雪花灌进来。李妈妈披着件半旧的棉袄走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老夫人,您找老奴?”
沈妙真盯着她。这个跟了自己三十年的老仆,此刻眼角微红,看起来忠心耿耿。可前世死前那番话,那淬毒般的真相,此刻犹在耳边。
“李妈妈,”沈妙真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我那对龙凤玉佩,你可知放在何处?”
李妈妈眼神一闪,随即垂首:“老夫人说的可是家主传承的那对玉佩?老奴不知,不是一直由老夫人亲自收着吗?”
“是么?”沈妙真扯了扯嘴角,“可我怎么记得,三个月前我落水那日,是你帮我收起来的?”
屋内气氛陡然一凝。
李妈妈抬起头,脸上哀戚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妙真从未见过的冷漠:“老夫人记错了吧。那日您失足落水,是老奴拼死将您救上来,何曾见过什么玉佩?”
“失足?”沈妙真笑了,笑得咳出血来,“真的是失足吗?李秀英,我待你不薄啊……”
“待我不薄?”李妈妈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怨毒,“是啊,待我不薄,让我当了三十年狗。我儿子给您儿子当伴读,八岁那年被他推下池塘淹死,您轻飘飘一句‘孩童玩闹’,二百两银子就打发了。”
沈妙真瞳孔骤缩:“你胡说什么!文轩那时才八岁,怎么可能——”
“八岁?”李妈妈凑近床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八岁就知道灭口了。因为他听见我儿子说——陆文轩根本不是陆家的种!”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
沈妙真浑身剧颤,死死瞪着李妈妈:“你……你说什么……”
“我说,”李妈妈一字一顿,眼中闪着疯狂的光,“您养了三十五年的好儿子,是柳家一个远房表亲的私生子!是柳家塞进陆家,冒充陆家血脉的孽种!”
“不……不可能……”沈妙真喃喃道,鲜血从口中涌出,“证据……你有何证据……”
李妈妈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信,展开在她眼前:“看清了,这是柳老夫人亲笔所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如何用一个病弱男婴换走健康的陆家嫡子,又如何将真正的陆家血脉——您亲生的儿子,扔进乱葬岗!”
信纸上的字迹熟悉又刺眼。那梅花印鉴,确实是柳家独有的标记。而信的内容……
“孩子生下后立即调换……陆家真子处理干净……李秀英协助此事,赏银二百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沈妙真心口。
“我……我的儿子……”她嘶声问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淋漓,“我真正的儿子呢?!”
“死了。”李妈妈面无表情,“出生不到三日,就被柳家派人扔进乱葬岗,怕是早被野狗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啊——!!!”
凄厉的惨叫从沈妙真喉咙里迸发出来。她猛地坐起,双手在空中疯狂乱抓,仿佛要抓住那个从未谋面的孩子。
三十五年!她为了这个假儿子呕心沥血三十五年!为他赶走温柔贤惠的儿媳江月,只因江月出身寒微,配不上他“陆家嫡子”的身份。为他与娘家几乎断绝关系,只因他们劝她莫对独子太过溺爱。为他熬干心血,熬白了头发,最后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真相!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她定要这些人血债血偿!
“老夫人!老夫人您怎么了!”春桃的惊呼声从门外传来,她显然听到了动静。
李妈妈迅速收起信件,脸上瞬间换回哀戚表情,扑到床边哭喊:“老夫人!您撑住啊!快,快叫大夫——”
沈妙真死死瞪着她,七窍开始渗血,视线逐渐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李妈妈嘴角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
还有窗外,陆文轩意气风发的声音:“诸位,再饮一杯!为我陆家昌盛,干!”
黑暗,吞噬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
沈妙真感觉自己在无边黑暗中漂浮,没有尽头,没有时间。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永远这样飘荡下去时,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光亮。
那光越来越亮,刺得她睁不开眼。
“夫人?夫人您醒了?”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妙真艰难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绣着并蒂莲的床帐——那是她出嫁时,母亲亲手为她绣的,后来因为陆文轩说“太过俗气”,她便命人收了起来,再未用过。
她猛地坐起身。
黄花梨木雕花拔步床、紫檀木梳妆台、嵌着西洋镜的屏风……这是她年轻时在陆府的卧房!可这屋子,早在陆文轩成婚前就被重新修缮,面目全非了。
“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梦魇了?”一个圆脸丫鬟凑到床边,满脸担忧。
沈妙真呆呆看着这张脸——这是翠儿,她的陪嫁丫鬟,后来因为“偷窃”被她发卖了出去。可眼前的翠儿,分明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
她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脸,皮肤紧致光滑。扑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精致,虽略显憔悴,却正是她年轻时的模样!
“现在……是哪一年?”她声音发颤。
翠儿疑惑道:“夫人,您是不是烧糊涂了?现在是永昌十二年啊,您和老爷成婚的第二年。”
永昌十二年!
沈妙真如遭雷击。她竟然回到了三十五年前!丈夫陆远志还在世的时候!
而这一年,那个假儿子……还没有出生。
“老爷呢?”她急声问道。
翠儿神色黯然:“老爷在书房,说今晚不过来了……”
沈妙真想起来了。永昌十二年,正是她和陆远志关系最僵的时候。陆远志身体不好,婆婆怪她没照顾好,她心中委屈,两人时常争吵。
就在这个月,她诊出有孕。
而按照李妈妈的说法,她真正的儿子出生后三天就被调包,然后被扔进乱葬岗……
不!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沈妙真掀被下床,因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翠儿连忙扶住她:“夫人,您小心些,您还怀着身孕呢!”
“我知道。”沈妙真稳住身形,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翠儿,去叫李妈妈过来。”
这个时候,李秀英应该还是陆府的普通仆妇,尚未成为她的心腹。
很好。这一世,她绝不会再给这个女人任何机会!
翠儿应声而去。沈妙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冷得刺骨,却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陆文轩,柳如眉,柳家,李秀英……所有伤害过她、欺骗过她的人,这一世,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还有江月……那个被她辜负的好儿媳。这一世,她定要好好补偿。
以及,她真正的儿子……是否真的死了?还是有一线生机?
沈妙真抚摸着小腹,感受着里面孕育的小生命,眼中涌出热泪。
“孩子,”她轻声说,“这一次,娘拼了命也会护你周全。”
“夫人,李妈妈来了。”翠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妙真擦干眼泪,挺直脊背,眼中寒光乍现。
复仇,就从此刻开始。
李妈妈进屋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三十年前的她,比沈妙真记忆中年轻许多,眉眼间还未染上后来的阴沉算计。
“夫人唤老奴有何吩咐?”她微微躬身。
沈妙真端坐在梳妆台前,从镜中打量这个女人。就是这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仆妇,未来会亲手推她下水,冷眼看她血尽而亡。
恨意如毒藤缠绕心脏,但她面上却不露分毫。
“李妈妈在府中几年了?”沈妙真声音平静,拿起一把象牙梳慢慢梳理长发。
李妈妈愣了愣:“回夫人,老奴在陆府已伺候了八年,原是在老夫人院中做些洒扫的粗活。”
“八年……”沈妙真重复着,忽然转身,直视她的眼睛,“那你可知道,背主求荣是什么下场?”
李妈妈浑身一僵,脸色瞬间苍白:“夫人……老奴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沈妙真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柳家许了你多少银子,让你调换我的孩子?”
“咚”的一声,李妈妈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夫人明鉴!老奴对陆家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更不敢做那等伤天害理之事!定是有人诬陷——”
“哦?”沈妙真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我都还没说柳家要你做什么,你怎么就知道是‘调换孩子’?”
李妈妈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嘴。
沈妙真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冰冷如霜:“李秀英,你娘家在城南杨柳胡同,家中有一老母,一个赌鬼丈夫,还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在柳家的米铺做学徒,二儿子在柳家别院当差,小儿子……三日前刚刚被柳家送去善堂治病,我说的可对?”
李妈妈彻底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这些事,连陆府的主子们都不知道!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她连连磕头,“老奴也是一时糊涂,柳家老夫人说……说只要帮这个小忙,就给我二百两银子,还能把我大儿子提拔成管事……老奴家中实在艰难,小儿子病重无钱医治,这才……这才鬼迷心窍啊!”
二百两?原来这个时候只开了二百两的价码。
沈妙真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悲悯之色:“起来吧。”
李妈妈不敢起,只一个劲磕头。
“我说,起来。”沈妙真加重语气。
李妈妈这才战战兢兢爬起来,垂着头不敢看她。
“柳家要你如何行事?”
李妈妈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柳老夫人说,等夫人生下孩子后,让老奴找机会将孩子抱出府,交给柳家的人。他们会准备一个病弱的孩子换进来,然后……处理掉夫人的孩子……”
尽管早有准备,听到“处理掉”三个字时,沈妙真还是感到窒息般的疼痛。
“他们打算何时动手?”
“柳老夫人说……等夫人临盆时,她会以照顾为名住进陆府,到时里应外合……”
沈妙真闭了闭眼。好精密的计划,好恶毒的柳家。
“李妈妈,”她重新睁开眼,“你想活命吗?”
李妈妈扑通又跪下:“求夫人给条活路!老奴愿为夫人做牛做马!”
“我不但要饶你性命,还要给你银子。”沈妙真缓缓道,“柳家许你二百两,我给你五百两。但条件是,你要继续和柳家保持联系,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如实禀报给我。”
李妈妈愣住了。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李妈妈连连磕头,“老奴定当效忠夫人,绝无二心!”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沈妙真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若敢再背叛我,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那声音轻柔如絮,却让李妈妈浑身发冷。
“下去吧。柳家若再有吩咐,及时来报。”
李妈妈如蒙大赦,几乎是爬着出了房门。
翠儿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夫人,您怎么知道李妈妈她……”
沈妙真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盛开的梅花。
“翠儿,去打听一下,城南江家是不是有个女儿叫江月,今年应该十五岁左右。”
前世的江月,是在陆文轩十八岁时嫁入陆家的。算起来,现在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江家?”翠儿想了想,“好像是个破落秀才家,住在城西。夫人打听这个做什么?”
沈妙真心头一酸。前世她嫌弃江月出身寒微,却忘了江家也曾是书香门第。
“去备一份厚礼,明日随我去江家拜访。”
翠儿应声退下。
沈妙真抚摸着小腹,轻声道:“孩子,这一世,娘定会护你周全。”
窗外,寒风呼啸。
当夜,陆远志还是来了。
他披着狐皮大氅,脸色苍白,不时轻咳几声。看到沈妙真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成婚两年,她鲜少这般温柔地迎上来。
“听下人说,你今日身子不适?”陆远志在桌边坐下,语气平淡。
沈妙真为他倒了杯热茶:“只是有些疲乏,已经好多了。倒是你,咳疾又犯了吧?我让厨房炖了川贝雪梨。”
陆远志愣了愣,接过茶杯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手。
气氛有些微妙。
沈妙真深吸一口气:“远志,我有身孕了。”
陆远志手中的茶杯一晃,茶水溅出几滴:“什么?何时诊出的?怎么不早说?”
他眼中是真切的惊喜。
“前几日大夫诊的,已经两个月了。”沈妙真轻声道,“我想着等你咳疾好些再告诉你。”
陆远志激动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犹豫片刻,还是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太好了……我会努力养好身子,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
沈妙真靠在他胸前,鼻尖发酸。
这一世,她不仅要保护孩子,也要试着修复和丈夫的关系。
“远志,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你说。”
“我想搬去城外的庄子上养胎。”沈妙真认真道,“府里人多眼杂,我想清静些。而且庄子空气好,对你养病也有益。”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在陆府,有婆婆盯着,有各房亲戚虎视眈眈,还有柳家的眼线。她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陆远志皱眉:“母亲那边恐怕不会同意。”
“所以才要和你商量。”沈妙真握住他的手,“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我不想出任何差错。府里是非多,去庄子上至少能避开纷扰。”
陆远志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好吧,我去和母亲说。但你要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
“我答应你。”
陆远志离开时,忽然回头:“妙真,你今日……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
“说不上来,”他摇头,“就是感觉……更沉稳了,也更温柔。”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身离去。
沈妙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微扬。
是啊,经历过生死、背叛和三十五年的风霜,她怎么可能还和从前一样?
次日一早,沈妙真便带着翠儿和几个家仆,备上厚礼前往城西江家。
江家比想象中更破败。几间漏风的瓦房,斑驳的院墙,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妇人正在井边洗衣。
看到沈妙真一行人,妇人慌忙起身:“几位是……”
“请问这里是江家吗?江月姑娘可在家?”翠儿上前问道。
妇人眼中闪过警惕:“你们找月儿做什么?”
沈妙真下轿,温和道:“我是陆府沈氏,听闻江姑娘才名,特来拜访。”
她今日穿着素雅,但仍难掩通身气度。江母被震住了,连忙请她们进屋:“寒舍简陋,夫人莫嫌弃。”
屋内确实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虽稚嫩,却颇有灵气。沈妙真认出那是江月的手笔——前世她在陆文轩书房见过类似的画。
“月儿去集市卖绣品了,应该快回来了。”江母局促不安地站着。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个清丽的声音响起:“娘,我回来了,今天绣帕卖得不错——”
声音戛然而止。
沈妙真转头,看到了十五岁的江月。
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裙,乌黑的长发简单束起,不施脂粉,却眉目如画,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宛如山间清泉。
这就是前世那个温柔善良,却被她无情赶走的儿媳。
这就是在她众叛亲离时,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沈妙真站起身,眼中不自觉泛起泪光。
江月愣在门口,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位陌生华贵的夫人。
“江姑娘,”沈妙真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微颤,“我是陆府沈妙真。今日来,是想收你为义女,不知你……可愿意?”
此话一出,不仅江月母女愣住了,连翠儿也瞪大了眼睛。
夫人这是唱的哪一出?
江月怔怔看着沈妙真,忽然挣脱她的手,后退一步,神色复杂道:“夫人好意,民女心领。但民女不能答应。”
沈妙真心中一惊:“为何?可是担心……”
话未说完,江月咬了咬唇,低声道:“因为民女……昨日已与柳家三公子定了亲。”
“什么?!”沈妙真如遭雷击,手中的帕子飘然落地。
柳家三公子?那不是柳如眉的弟弟吗?前世江月怎么会和柳家定亲?这不可能!
江月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浑身冰凉:
“而且柳夫人说……陆府少夫人您善妒狠毒,嫁入陆家两年无所出,已经暗中害死了两个通房丫头。民女若与陆府扯上关系,只怕……性命难保。”
沈妙真踉跄一步,翠儿连忙扶住她。
柳家!好一个柳家!竟然已经开始散布谣言,败坏她的名声!
而更让她心寒的是,江月看她的眼神中,分明带着恐惧和……厌恶。
前世那个唯一真心待她的人,这一世,竟然视她如蛇蝎?
章尾反转:
沈妙真强压心中惊涛骇浪,正要开口解释,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江月!江月你给我出来!”
一个油滑的男声响起,紧接着,三个穿着柳家仆役服色的壮汉闯进院子,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管事。
江母脸色一变,连忙挡在女儿身前:“柳管事,你们这是做什么?婚书昨日才定,不是说好了下月才过门吗?”
柳管事嗤笑一声:“过门?谁说让你们过门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随手扔在地上,“我们三公子昨日回去想了想,觉得这门亲事不妥。这是退婚书,拿好了。”
“什么?!”江月脸色煞白,捡起那张纸,手抖得厉害,“昨日……昨日不是都说好了吗?柳夫人亲自写的婚书,怎么会……”
“夫人改主意了不行吗?”柳管事斜眼打量江月,“我们三公子是什么身份,你一个破落户的女儿也配?实话告诉你,昨日不过是夫人听说陆府那位要来找你,故意做戏给她看的。现在戏演完了,自然该收场了。”
沈妙真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
柳家这是做局!他们早知道她会来找江月,所以抢先一步假意定亲,既败坏她的名声,又让江月对她心生芥蒂。如今她人到了,戏也就演完了。
好毒辣的手段!
江月握着退婚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她看向沈妙真的眼神更加复杂——有被欺骗的愤怒,有对命运的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
柳管事这才像是刚看到沈妙真,假意行礼:“哟,这不是陆少夫人吗?真巧啊。我们夫人让小的带句话给您——”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夫人说,游戏才刚开始。您肚子里的那个孽种,注定活不到出生。就像三十五年前一样。”
说罢,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院内死一般寂静。
沈妙真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三十五年前……柳管事怎么会知道三十五年后的事?
除非……
她猛地抬头,看向江月。
少女手中的退婚书飘落在地,而她看着沈妙真的眼神,已从恐惧厌恶,变成了深深的震撼和……一丝诡异的了然。
仿佛她也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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