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瞬间冻结在脊椎上。门把手的转动缓慢而平稳,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这死寂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陈默僵在床上,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只能死死盯着那一点缓慢移动的金属光亮。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撞击,耳边残留的尖叫和铃声似乎又有了复苏的迹象,嗡嗡作响。
门开了一条缝。
没有光透进来,走廊似乎比病房更黑。一个瘦高的轮廓嵌在门缝的黑暗里,静止不动。
陈默的呼吸屏住了。
几秒钟后,那轮廓向前挪了一步,踏入病房内昏暗的光线边缘。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主治医生。白大褂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镜片后的眼神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
“陈先生,”医生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甚至带着点关切,“这么晚还没休息?护士站监测到您的心率有些异常波动。”
陈默的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医生走近,脚步无声。医生的目光扫过他苍白汗湿的脸,落在凌乱的被单上,又缓缓抬起。
“做噩梦了?”医生在床边停下,微微俯身,语调平缓得像在安抚,“您最近的脑电图确实显示睡眠深度不足,伴有异常的皮层兴奋。这可能是记忆恢复过程中的正常反应,但也需要重视。”
“我……听到了声音。”陈默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厉害,“铃铛声。还有……”他说不下去。
医生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陈先生,关于您病历上的一些记录,我觉得有必要和您更深入地谈一谈。特别是……‘血色钟楼案’的关联性推测,以及您对铃铛声的应激反应。”他晃了晃手里的平板,“一些更详细的评估报告出来了。”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病历!他知道我偷看了病历?
“您看起来很不舒服,”医生语气不变,“我们需要确保您的情绪稳定。这样,我让护士给您一点帮助镇静的药物,然后我们再慢慢聊,好吗?”他说着,另一只始终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动了动,似乎要按呼叫铃。
不对!陈默的侦探本能在那温和的话语下尖叫。太连贯了,太“正好”了。他刚刚经历了那地狱般的幻听,医生就“正好”因为心率监测来了?还“正好”要谈最核心的禁忌话题?那放在口袋里的手……
就在医生手指即将触碰到口袋里的呼叫器时,陈默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另一侧翻身滚下床!动作扯动了输液针头,手背传来刺痛的撕裂感,但他顾不上了。他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又连滚带爬地缩向墙角,背部抵住墙壁,大口喘气,赤红的眼睛瞪着医生。
医生似乎愣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慢慢收回了要按呼叫器的手,重新放回口袋。他转过身,面对着缩在墙角的陈默,依旧站在那里,居高临下。
“陈先生,请冷静。”医生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激烈的反抗对您没有好处。您目前的状况很不稳定,需要专业的看护和治疗。”
“别过来!”陈默嘶吼,手在身边胡乱摸索,抓住了一个金属物件——是床底下不知何时滚落的一个小型便携式氧气瓶,不大,但沉手。
医生看着他手中的“武器”,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奈。“您认为暴力能解决您的问题吗?陈默,或者说……‘血色钟楼’里活下来的那个‘侦探’?”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陈默混乱的脑海。一些破碎的画面骤然炸开——不是连贯的场景,而是感觉:冰冷潮湿的石墙,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此起彼伏、非人般的惨叫,还有……无处不在的、细碎密集的铃铛摇晃声,成千上万,如同潮水……
“啊——!”他抱住头,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氧气瓶脱手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医生趁机上前一步,但依旧保持着距离,语气加快了些:“看来刺激确实有效。您想起来了,对吗?那些铃声,那些血。但您记得最清楚的是谁的脸?是那些受害者?还是……”他微微压低声音,“……开枪的那个人?”
开枪?谁开枪?对谁开枪?
陈默蜷缩着,浑身发抖,记忆的碎片和幻听的残响搅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他仿佛又看到那只布满血丝、充满绝望和仇恨的眼睛,近在咫尺,然后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滚烫的液体溅到脸上……
“不……不是我……”他无意识地呢喃。
“档案封存了,林易失踪了,唯一的幸存者精神崩溃,记忆错乱。”医生的话语像冰锥,一下下钉过来,“而在这里,在这个远离尘嚣、专门处理特殊病例的疗养区,相似的死亡和铃铛又出现了。您觉得,这意味着什么,陈先生?”
“疗养区?”陈默抓住这个陌生的词,“这里不是……中心医院?”
医生微微笑了,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毫无温度。“当然是‘中心医院’。只不过,是隶属于它的、不对普通公众开放的‘特殊神经心理康复中心’。收治的,都是像您这样……经历特殊、需要绝对安静环境治疗的病人。”他环视了一下这间看似普通实则坚固的病房,“以及,一些具有潜在风险、需要密切观察的个体。”
潜在风险……密切观察……
陈默想起病历上“攻击性倾向”、“危险行为”的字样,想起清洁工的窃语,想起那些离奇死亡的病人。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冰冷彻骨。
“那些死的人……他们是谁?为什么会有铃铛?”他挣扎着问,声音颤抖。
医生的笑容加深了些,镜片反着光。“很好的问题。他们是谁?有的是普通病人,有的是……曾经参与过某些事件调查的、相关人员的家属。至于铃铛……”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陈默的恐惧,“那是‘钟楼案’现场的标志,不是吗?也是您潜意识里最恐惧的象征。恐惧到……足以催生出另一种人格来面对它?或者,用来惩罚别人?”
另一种人格?惩罚?
陈默的血液几乎要冻住。所以……真的是“我”?在我的身体里,还住着一个……杀手?
“不……不可能……”他猛烈摇头。
“可能与否,需要证据。”医生慢条斯理地说,再次微微晃动平板,“而今晚,也许我们就能得到一些证据。您刚才经历的‘幻听’,强度前所未有。根据监测,它不仅仅是听觉皮层活跃,您的运动皮层、甚至部分与计划执行相关的脑区,都有同步的异常放电。”他盯着陈默,一字一句,“就在‘幻听’发生的时间段,陈先生,疗养区东翼,又一位病人被发现陷入严重昏迷,生命垂危。而他的枕边……”
他故意停了下来。
陈默感到一阵灭顶的窒息。
“放着一枚小小的、染血的铜铃铛。”医生说完,静静观察着陈默的反应。
病房里只剩下陈默粗重痛苦的喘息声。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淹没了他的口鼻。难道那些死亡,真的是这具身体,在失去主导意识的控制时,犯下的罪行?那个铃铛声,是另一个“他”行动的号角?而那尖叫,是主人格在濒临消亡时的最后哀鸣?
“为什么……”他嘶哑地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医生向前走了一小步,皮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因为我们需要确定,陈先生。确定危险的源头,才能有效控制。我们需要知道,当‘铃铛’再次响起时,到底会发生什么。是您继续在这里痛苦地‘听’着自己死去,还是……”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会有新的‘召唤’被完成?”
他是在逼我!用真相,用恐惧,逼那个“他”出来!或者逼我崩溃,露出马脚!
陈默背靠着墙,退无可退。手边的氧气瓶冰冷坚硬。医生口袋里的手,似乎又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叮……咚……”
极其轻微,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直接贴着他的耳膜震动。
陈默和医生同时僵住。
铃铛声。
又响了。
这一次,似乎……更近了。不是在脑海里。
而是真真切切,从门外的走廊深处,随风飘来。
医生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那是一种混杂着警惕、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的表情。他迅速看了一眼陈默,又侧耳倾听。
“叮……咚……”
第二声。清晰无误。来自现实世界。金属的碰撞,细微,冰冷,带着不祥的韵律。
陈默看到医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再看陈默,而是猛地转身,快步走向病房门口,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呼叫器,迅速按了下去。
“安保,立即到七楼特殊病区走廊!重复,七楼走廊!监测到异常声响!”他对着呼叫器低吼,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平稳。
呼叫器里传来嘶哑的电流声和模糊的回应。医生站在门口,警惕地向外张望。走廊的应急灯不知何时已经亮起,投下绿幽幽的、惨淡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陈默瘫在墙角,看着医生的背影,听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叮咚”声。
这不是幻听。
铃铛,真的在响。
在现实里。
在此时此刻。
“死者的召唤”……从未停止。
而这一次,它正在走向谁?
陈默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空空如也的双手。
还是……走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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