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撷芳园花厅
晨光透过花厅的镂空雕花窗,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厅内熏着淡淡的梨花香,博古架上的汝窑花瓶里插着几枝新摘的玉兰,洁白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凌薇月下穿了身海棠红的家常襦裙,袖子松松挽起,正弯腰摆弄着一盆插花。乌黑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脸越发清丽。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指尖捏着一枝粉白山茶,正斟酌该插在哪个位置。
红袖端着茶盘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闲适画面。她将青瓷茶盏轻轻放在花梨木圆桌上,忍不住笑:“小姐今日心情真好。”
“那是自然。”月下头也不抬,将那枝山茶斜斜插入天青色瓷瓶,“一不用早起请安,二不用对账算钱,三不用听那群老头念经。这样的日子,给我个皇后都不换。”
话音才落,外头就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姐——姐!你在吗姐!”
人未到,声先至。那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和焦灼。
月下手一顿,山茶花枝差点插歪。她叹了口气,放下手中花剪,朝红袖递了个“你看吧”的眼神。
花厅的湘妃竹帘被“哗啦”一声掀开。
凌宏几乎是跌进来的。
十八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开,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此刻却满脸愁云惨雾。他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账本,堆得高高的,最上头那本摇摇欲坠,被他用下巴死死抵住才没掉下来。腰间挂着的玉佩随着他匆忙的步伐叮当乱响,一副狼狈模样。
“姐!”凌宏看见月下,眼睛一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你可要救救我!”
那摞账本“哗啦”一声全堆在圆桌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跳。
月下慢条斯理地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向弟弟:“怎么了?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严重!”凌宏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绣墩上,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掰着手指就开始倒苦水,“绸缎庄的周老掌柜一早就堵在我房门口,说东街新开了三家苏绣铺子,抢了咱们三成生意,他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降价!”
“还有茶庄那边,福建来的供货商老李,说今年雨水少茶叶减产,要涨三成价!可咱们跟‘一品香’签的死契,交货价不能动,这中间的亏空谁来补?”
“最要命的是‘醉仙楼’!”凌宏说到激动处,直接站了起来,“后厨掌勺的王师傅,带着十几个厨子伙计闹罢工,说隔壁‘宴宾楼’开了双倍工钱挖他们!今天中午还有工部侍郎家的寿宴预订,二十桌酒席啊姐!灶都开不了!”
他一口气说完,脸都憋红了,眼巴巴望着月下,等着姐姐像从前那样,三言两语给出解决之道。
月下却没说话。
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抿了一口。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说完了?”她放下茶盏。
凌宏一愣:“说、说完了……”
“那好。”月下重新拿起花剪,修剪着一枝多余的花叶,“你是凌家家主,这些事,你自己拿主意。”
“我自己拿主意?!”凌宏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姐!我哪会啊!这些账本我看得头都大了,那些掌柜说的话我一半听不懂,还有那些供货商、厨子……他们、他们欺负我年轻!”
说到最后,竟带上了几分委屈。
他是凌家嫡子不假,可从小到大,上头有精明强干的姐姐顶着,他最多就是跟着看看账、学学经营。真到了要独当一面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那点本事,根本不够看。
月下修剪花枝的手停了停。
她抬起头,仔细打量这个弟弟。
十八岁的凌宏,其实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继承了凌家人的深邃,鼻子挺直,唇形偏薄,不说话时倒有几分清俊书生气。只是此刻愁眉苦脸,眼下一片青黑,显然这几日都没睡好。锦袍的腰带系得有些歪,衣襟上还沾了一小片墨渍——怕是看账本时不小心蹭上的。
到底还是个孩子。
月下心里软了一瞬,但很快又硬起心肠。
她把花剪“咔哒”一声放在桌上,起身走到凌宏面前。少年比她高半个头,却在她目光下垂着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凌宏,你看着我。”月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凌宏抬起头。
“你十八了,是镇国公世子,是凌家名正言顺的家主。”月下一字一句,“从前有我帮你顶着,你可以偷懒,可以不懂,可以躲在姐姐身后。但现在不行了。”
“可是姐——”
“没有可是。”月下打断他,语气却缓了下来。她伸手,替弟弟整了整歪掉的衣领,又轻轻拍掉他肩上看不见的灰尘,“你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第一次学骑马?”
凌宏怔了怔,点头。
“那匹马叫‘追风’,是爹从草原弄来的小马驹,性子也烈。”月下声音里带了几分回忆的柔软,“你摔了七次,膝盖手肘全是伤,哭着想放弃。爹要抱你下来,我没让。”
“我记得……”凌宏喃喃,“姐你说,要么今天自己骑上去,要么以后都别想碰马。”
“对。”月下微笑,“后来你在马场待了整整一下午,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天黑了,你摇摇晃晃骑着‘追风’走到我面前,虽然浑身是泥,但笑得特别开心。”
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现在也一样。生意上的事,我不能再牵着你走了。你得自己学,自己摔,自己爬起来。”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啊……”凌宏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助。
月下转身走到多宝阁前,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叠东西走回来。
“给。”她把东西塞进凌宏手里。
那是一沓银票。最上面一张,面额一千两,底下厚厚一摞,估摸着不下三五万两。银票簇新,还带着墨香。
凌宏吓傻了:“姐,这、这么多钱……”
“这是我的私房钱,不是凌家公账。”月下语气轻松,“你拿去,随便用。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绸缎庄降价亏了,茶庄进货贵了,酒楼厨子走了临时请人贵了——都从这里出。”
“亏了算你的?”凌宏不敢置信。
“对,亏了算我的。”月下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但要是赚了……”
她眼睛弯起来,像只狡猾的狐狸。
“赚了的利润,分我三成,剩下七成,算你的零花钱。”
凌宏彻底懵了。
“听着,”月下掰着手指给他算,“你现在月例是二百两对吧?如果你能把茶庄的进价谈下来一成,这一成差价,七成归你。如果你能让绸缎庄想出法子不降价还留住客人,多赚的部分,七成归你。如果你能解决醉仙楼的麻烦,这个月酒楼的超额利润,七成归你。”
少年人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那是属于商贾世家子弟的本能——对数字,对利润,对“属于自己的钱”的敏感。
“但是,”月下竖起一根手指,“怎么做,你得自己想办法。我不会告诉你该找谁、该怎么说、该用什么条件。你唯一能问的人,是那些掌柜、那些供货商、那些厨子。”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去问周老掌柜,他在绸缎行干了四十年,经历过六次价格战,问他当年是怎么赢的。去问茶庄的李账房,他管了二十年进货,福建哪个山头雨水少、哪个山头收成好,他比谁都清楚。去问醉仙楼的前堂刘管事,客人为什么爱来咱们这儿吃饭,除了菜好吃,还因为什么。”
凌宏抱着那叠银票,手有些抖,眼神却渐渐坚定。
“记住,”月下最后说,“你是家主,他们是给你干活的。你要做的不是替他们解决问题,是让他们把解决方案摆在你面前,然后你选一个最有利的。选对了,大家一起赚钱;选错了——”
她指了指那叠银票:“有姐姐给你兜底。”
沉默。
花厅里只剩下熏香袅袅升腾的细响。
良久,凌宏深吸一口气,将那摞账本重新抱起来。这一次,他的腰板挺直了些,眼神也不再是全然的无措。
“姐,我……我试试。”
“不是试试。”月下纠正他,“是必须做到。”
凌宏重重点头,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那姐……你这几天在忙什么?要不要我帮忙?”
月下已经坐回桌前,重新拿起那枝山茶花,闻言头也不抬:“我?忙着谈恋爱啊。”
“……”
凌宏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账本又摔了。
“谈、谈恋爱?!”少年脸都红了,“跟、跟谁啊?”
“还没定呢,好几个候选。”月下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你看,姐姐我很忙的。主业是谈恋爱,副业才是当你姐姐。家里那些事,你多担待啊。”
凌宏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最后抱着账本,同手同脚地走了。
竹帘落下,晃悠了几下,归于平静。
红袖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小姐,您可真行。”她一边收拾桌上凌宏碰乱的茶具,一边笑,“瞧把二少爷吓的,眼睛都瞪圆了。”
“不吓唬吓唬,他永远长不大。”月下将最后一枝花插入瓶内,退后半步,欣赏自己的作品。
白瓷瓶,粉山茶,绿嫩叶,错落有致,清雅又不失生机。
“不过您真放心啊?”红袖还是有些担忧,“二少爷毕竟还小,那些掌柜都是老油条……”
“不放心又能怎样?”月下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春光正好,几只雀儿在枝头叽叽喳喳,“雏鹰总得自己飞。摔几次,疼了,就知道怎么扇翅膀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况且……凌家的担子,总不能永远压在我一个人肩上。”
这话说得很轻,红袖却听出了里头深藏的疲惫。
伺候小姐这么多年,她比谁都清楚,那六年掌家的日子,表面风光无限,内里耗了多少心血。无数个深夜对账到天明,无数次在男人堆里周旋谈判,无数次为了家族利益忍下委屈。
现在,小姐想为自己活一回。
红袖鼻子微酸,忙低下头:“那……小姐,您真要谈恋爱啊?”
“当然。”月下转身,眼睛亮晶晶的,“名单都列好了,第一个目标也锁定了。三日后还有约会呢。”
“约会?!”红袖惊得声音都变了,“跟、跟谁啊?什么时候的事?奴婢怎么不知道?”
“就昨天,马场那个。”月下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首饰匣最底层,取出那张“赏色清单”。指尖在“南宫玄夜”的名字上点了点,唇角勾起一抹笑,“鬼市拍卖,子时之约。听着就刺激,对不对?”
红袖脸都白了:“小姐!鬼市那地方龙蛇混杂,听说动不动就死人!而且那南宫公子,看着就、就邪性得很!您不能去啊!”
“为什么不能?”月下对着铜镜,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镜中人眉眼生动,朱砂痣艳红,“我这二十八年,活得太规矩了。现在想想,多没意思。”
她合上首饰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期待。
“红袖,去帮我准备一套夜行衣。要料子轻便、行动方便、最好是深蓝色的——黑色太扎眼,深蓝融在夜色里刚刚好。”
“小姐……”
“再准备一双软底靴,一把贴身匕首,还有……”月下想了想,“一小包迷药,一小包解毒散。东方既白不是开了医馆吗?就说我夜里睡不安稳,求些安神药——他那么聪明,会知道该给我什么。”
红袖知道劝不动了,只得应下,忧心忡忡地退出去准备。
花厅里又只剩下月下一人。
她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粉色花瓣随风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雨。
三天。
还有三天。
她会穿上夜行衣,在子时的钟声里赴一个疯子的约。去见识见识传闻中“活人进去、死人出来”的鬼市,去看看那个叫南宫玄夜的男人,究竟活在怎样一个世界。
心跳,莫名又快了几分。
有恐惧——对未知的,对危险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颤栗的兴奋。
像久困笼中的鸟,终于嗅到了自由的气息,哪怕外头是狂风暴雨,也甘愿振翅一试。
“凌薇月下。”
她对着窗外,轻声念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你可要活得尽兴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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