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金玲池畔

苏轼虽通骑射，但毕竟文官，面对七八个悍匪，胜算不大。他且战且退，试图退入一条窄巷，但对方显然训练有素，封住了所有去路。危急时刻，一道黑影从屋顶跃下，手中长剑如虹，瞬间刺倒两人。来人蒙面，身形娇小，剑法却凌厉无比。“走！”蒙面人拉住苏轼，朝反方向突围。打手们紧追不舍。蒙面人对这一带极熟，左拐右绕，终于甩开追兵，来到一处废弃仓库。“多谢义士相救。”苏轼抱拳，“敢问高姓大名？”蒙面人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竟是王朝云！“朝云？你怎么……”“我不放心您单独行动。”王朝云喘息未定，“这些人是章惇手下‘黑鸦卫’，专干暗杀勾当。老爷，您查到什么了，让他们如此着急灭口？”苏轼将程颐所言简略告知，隐去了对她身世的怀疑。王朝云听罢，沉思片刻：“先帝遗诏……我似乎听父亲提过。他说神宗驾崩前，曾密诏司马光、王安石、韩琦三人入宫，托付后事。但具体内容，父亲也不得而知。”“你父亲可曾说过，遗诏现在何处？”“父亲只说，三人各得一份副本，真本在……”王朝云忽然停住，侧耳倾听。仓库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她低声道，拉着苏轼躲到一堆货箱后。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人影闪入。来人举着灯笼，在仓库中搜寻。灯光照亮他的脸——蔡京！他来这里做什么？只见蔡京走到仓库角落，在一面墙上敲击三长两短。墙面竟向侧滑开，露出一道暗门。蔡京闪身进入，暗门随即关闭。“跟上。”苏轼道。两人悄声靠近，找到机关——是一块松动的砖石。按下后，暗门再次打开，里面是向下的阶梯。阶梯尽头，是一间密室，陈设华丽，不似仓库地下该有的模样。蔡京正与一人对坐密谈，那人背对入口，看不清面容。“东西到手了吗？”蔡京问。“司马康那小子嘴硬，死也不说铁匣下落。”那人声音沙哑，“不过我在他尸体上找到了这个。”他推过一张纸。蔡京就灯观看，脸色微变：“这是……金明池地图？”“不错。上面标记了一处位置，在池底。”沙哑声音道，“铁匣可能沉在池中。”“池底？如何取？”“这就需要你的人手了。”那人道，“五城兵马司有我们的人，可以借清理河道之名，封锁金明池。但动作要快，程颐和苏轼已经起疑，向太后那边也盯着。”蔡京沉吟：“此事需禀报章公。”“章惇远在岭南，鞭长莫及。不如我们先行取出，再作打算。”“不可。”蔡京断然拒绝，“铁匣关系重大，必须章公亲决。我已飞鸽传书，三日内必有回音。在此之前，盯紧苏轼和程颐，必要时……”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那王朝云姐弟呢？”“太后要保王朝云，暂且不动。至于那小坡……”蔡京冷笑，“他知道太多，留不得。你找个机会，处理干净。”“明白。”对话到此，两人起身。苏轼和王朝云急忙退出，躲回货箱后。暗门打开，蔡京与那人先后走出，很快离开仓库。等他们走远，王朝云才颤声道：“他们要杀小坡……”“我们得抢先找到他。”苏轼握住她的手，“朝云，你弟弟现在可能在哪里？”王朝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坡若察觉危险，会去我们的联络点。在汴京有三处，一是安乐坊那处院子，二是金明池画舫，三是……”她忽然想起什么：“听雨轩！他说过，若遇危险，可去听雨轩寻‘莫先生’帮忙。”莫先生，就是南山客，辽国在汴京的谍首！“去听雨轩。”苏轼当机立断。金明池畔，听雨轩是座二层小楼，临水而建，此时灯火通明，隐约有琴声传来。苏轼和王朝云从后门潜入，避开了前厅的客人。二楼雅间，一个青衣文士正在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十指修长。“莫先生。”王朝云轻唤。琴声停住。莫问抬眼看来，目光在苏轼脸上停留片刻，微微一笑：“萧姑娘，这位就是苏学士吧？久仰。”“先生知道我？”苏轼问。“东坡之名，天下谁人不识。”莫问起身斟茶，“二位深夜来访，想必有要事。”王朝云急道：“我弟弟小坡，可有来过？”莫问摇头：“三日前来过一次，取了些银两，说要办件大事。之后再未见过。”“大事？”苏轼心中一动，“可是与司马光旧宅有关？”莫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苏学士果然敏锐。不错，小坡说他奉命取一件东西，事关重大，成功后就能救出母亲。我劝他莫涉朝政，但他不听。”“奉谁之命？向太后，还是章惇？”“他没有明说。”莫问沉吟，“但我看他神色，似乎……两者皆有。”双重间谍？苏轼与王朝云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莫先生，小坡若遇险，最可能藏身何处？”苏轼问。“这孩子机警，若真躲起来，寻常人找不到。”莫问想了想，“不过，他提过一个地方——金明池底的‘沉宝窟’。”“沉宝窟？”“那是前朝留下的密道，传闻是某位王爷藏宝之所，入口在池底，极为隐秘。”莫问走到窗边，指向池中某处，“看到那三棵柳树了吗？正对的那片水域下，就是入口。但需潜水，且只有退潮时可入。”苏轼看向窗外，金明池水面如镜，映着岸边灯火。三棵老柳在寒风中摇曳，枝条几乎垂到水面。“小坡会水？”“水性极好。”王朝云道，“父亲曾训练我们姐弟，说必要时可从水路脱身。”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喧哗声。莫问走到楼梯口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蔡京的人来了。二位快走，从后窗下水，池边有艘小船。”“先生您呢？”“我自有办法。”莫问推开后窗，“记住，若找到小坡，告诉他——‘辽国已非归处，大宋也非家园，找个平静地方，活下去’。”苏轼和王朝云翻窗而出，顺着绳索滑到池边小船。刚解开缆绳，就听楼上传来打斗声。“莫先生他……”王朝云回头望去。“先脱身。”苏轼划动船桨，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向池心。夜色深沉，金明池上雾气弥漫。两人划到三棵柳树附近，停船观察。水面平静，看不出异常。“我下去看看。”王朝云说着就要脱外衣。“等等。”苏轼拦住她，“水寒刺骨，你又不知入口确切位置。不如等天亮，看清情况再说。”“可小坡他……”“若小坡真在下面，此刻应该安全。”苏轼分析道，“蔡京的人还在找入口，说明他们也没得手。我们不如守株待兔，等他们行动时，再见机行事。”王朝云虽心急，但也知有理。两人将船藏入芦苇丛中，静静等待。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岸上出现几点火光。一队人马来到池边，为首者正是蔡京。他们抬着几个大木箱，还有潜水的皮囊、绳索等物。“就是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秦孝！他竟然也与蔡京合作？“秦公公，太后那边……”蔡京似乎有顾虑。“太后只要结果，不问过程。”秦孝冷冷道，“你快点，天亮前必须取出铁匣。”几名水性好的手下穿上皮囊，系好绳索，陆续下水。水面泛起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时间一点点过去。苏轼和王朝云屏息凝神，盯着水面。忽然，某处水面冒起一串气泡，紧接着，一个人头冒了出来，急促挥手。“找到了！入口在这里！”岸上众人一阵骚动。更多的潜水者下水，还放下一个竹篮，似是要打捞东西。就在这时，异变陡生！池中忽然翻起巨大浪花，几个潜水者惨叫着浮上水面，身上鲜血淋漓。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攻击他们。“水怪！有水怪！”岸上人大乱。秦孝厉喝：“慌什么！放箭！”箭矢射入水中，但毫无作用。惨叫声此起彼伏，转眼间，下水的七八人已死伤过半。蔡京脸色煞白：“撤！快撤！”但已经晚了。池中忽然跃起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扑上岸，剑光闪处，几名护卫应声倒地。那黑影身形娇小，剑法快如闪电，直取蔡京！“保护大人！”护卫们拼死抵挡。黑影一击不中，立即后退，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整个过程不过数息，却让蔡京一行伤亡惨重。苏轼看得清楚——那黑影的剑法，与王朝云如出一辙。“是小坡……”王朝云颤声道。水面恢复平静，只留下几具浮尸和蔓延的血色。蔡京和秦孝狼狈撤退，连同伴尸体都顾不上收。等他们走远，苏轼才划船靠近。王朝云不顾寒冷，跳入水中，潜向入口处。苏轼紧随其后。水下能见度极低，只能摸索前行。王朝云似乎熟悉路径，带着他游过一段狭窄的水道，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水下洞窟，内有空气，可呼吸。洞窟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壁上嵌着夜明珠，发出幽幽绿光。地上散落着一些箱笼，其中一个铁箱格外显眼，箱上挂着一把大锁。而铁箱旁，靠着一个人。“小坡！”王朝云扑过去。少年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左肩有一道箭伤，还在渗血。他勉强睁开眼睛，看到姐姐，虚弱地笑了：“姐……你来了。”“别说话，我带你出去。”王朝云撕下衣襟为他包扎。“不……先开箱子。”小坡指着铁箱，“钥匙……在我怀里。”苏轼从他怀中摸出一把青铜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掀开箱盖，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一卷明黄绢帛(应是遗诏)、一本厚厚的册子(名单)、还有几封信件。苏轼先展开绢帛，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王朝云凑过来，也惊呆了。绢帛上写着：**“朕疾笃，恐不久人世。皇太子煦(哲宗)年幼，若朕崩，可立弟赵颢为帝，以太皇太后曹氏、皇太后向氏辅政。司马光、王安石、韩琦三人共佐之。此朕遗意，违者非忠臣也。元丰八年三月癸未。”**神宗遗诏，竟是要传位给弟弟赵颢(即后来的雍王)，而非儿子赵煦(哲宗)！如果这份遗诏公开，将动摇哲宗帝位的合法性，朝局必乱！“难怪……难怪司马公要藏起遗诏。”苏轼喃喃道。“还有这个。”小坡虚弱地指着那本册子。苏轼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官员姓名、罪行、证据。涉及范围之广，金额之大，触目惊心。更可怕的是，其中不少是如今朝中的高官，包括吕大防、程颐的某些门生，甚至……向太后的一些亲戚。这份名单若公开，整个朝廷将天翻地覆。“小坡，你为谁办事？”苏轼沉声问。少年苦笑：“起初是为辽国，后来是为章惇，最近……为向太后。他们都想得到铁匣，但目的不同。辽国想搅乱大宋，章惇想借遗诏扳倒旧党，太后想……保护哲宗。”“那你呢？你想要什么？”“我只想救出母亲。”小坡眼中含泪，“姐，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苏学士。我骗了你们，还差点害了你们……”“别说了。”王朝云抱住他，“我们一起救母亲，一起离开这里。”“来不及了。”小坡摇头，“我中了毒箭，活不了多久。姐，你带着遗诏和名单，和苏学士离开。这些东西，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不！一定有解药——”“箭是秦孝的，他用的‘七日断肠散’，无解。”小坡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母亲的信物，她在辽国上京……若能救她出来，告诉她，儿子不孝……”声音渐弱，最终消失。少年闭上了眼睛，再无气息。“小坡！小坡！”王朝云痛哭失声。苏轼默默合上铁箱。这箱中的秘密，牵动了太多人的生死。司马光、司马康、小坡……还有多少人为之丧命？洞外忽然传来水声。有人来了！“走！”苏轼拉起王朝云，将铁箱重新锁好，推入水中深处——那里似乎有暗流，箱子很快被卷走，消失不见。“箱子……”王朝云急道。“不能带走。”苏轼低声道，“这些东西现世，天下必乱。就让它们永远沉在水底吧。”两人潜入水道，刚游出洞口，就看见几盏灯笼的光。秦孝去而复返，还带了更多人手，正在搜查水面。“从那边走。”苏轼指向另一条岔道。两人奋力游去，终于在一处芦苇丛上岸。回头望去，金明池上灯火通明，搜捕还在继续。“现在怎么办？”王朝云抱着弟弟的玉佩，泪痕未干。苏轼望向皇宫方向：“该去见见那位真正执棋的人了。”“谁？”“太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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