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的光像融化的朱砂,沿着黑风岭的山脊淌下来,把枯林里的每一道树影都染成了暗红。
林越攥着柴刀的指节已经泛出青白色,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砸在枯黄的草叶上,晕开一小片暗褐的印子。半个时辰前,他在山涧旁弯腰捡那株能换两个铜板的“凝血草”时,听见了身后的低吼声。
三只青狼,毛发是发灰的土色,瘦得肋条根根分明,眼瞳里翻着饿疯了的绿光。
黑风岭的狼往年不敢近身,可今年不一样。入秋之后山里的猎物少了大半,连最胆小的兔群都迁去了山外,这些畜生便把主意打到了偶尔进山的山民身上。
“该死……”
林越咬着牙往崖壁的方向退,柴刀在手里攥得更紧。他今年十六,打记事起就跟着村里的李伯讨活——李伯是个断了一条腿的老猎户,去年冬天摔下了山涧,腿骨歪成了奇怪的弧度,从此便只能靠林越进山捡柴、挖药草换米吃。
今天出门前,李伯还坐在门槛上咳嗽,枯瘦的手抓着他的衣角:“越娃,黑风岭这几天不太平,别往深处走。”
可凝血草只有黑风岭的背阴处才有,那是唯一能换钱给李伯抓药的东西。
林越退到崖壁时,后背已经贴上了凉得刺骨的石头。最前面的那只青狼已经蹲了下来,前爪在地上扒出两道浅沟——这是扑食的前兆。
他猛地转身往崖壁的缝隙里钻,柴刀在石缝间磕出“当啷”的脆响。缝隙窄得只能容下半个身子,他蜷着腿往里缩,听见青狼的爪子抓在石头上的“刺啦”声,还有它们撞在崖壁上的闷响。
“呼……呼……”
林越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气,胸口里像塞了团烧红的棉絮,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疼。后背的伤口黏住了粗布衣,他伸手去扯,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就在这时,他的柴刀忽然碰到了崖壁上一块松脱的岩石。
“哗啦——”
碎石顺着缝隙滚下去,露出了后面半人高的暗洞。洞里没有风,却隐约飘出一股淡淡的、像腐木混着松脂的味道,还有一点极淡的幽蓝光,从洞深处透出来。
林越的心跳慢了半拍。
他在黑风岭待了三年,从山脚下的矮坡到深处的瘴气谷,每一条能走的路都摸得熟,可这崖壁后的洞,是第一次见。
少年人的好奇压过了后背的疼。他把柴刀别在腰上,用手扒着洞口的碎石爬进去——洞不深,走了七八步便到了底,洞中央的石台上,摆着个用暗褐色兽皮裹着的东西,那幽蓝的光,正从兽皮的缝隙里往外渗。
兽皮摸起来像老树皮,硬得硌手。林越咬着牙把兽皮掀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残册,还有一柄寸长的断剑——断剑裹在残册里,剑刃上裹满了铁锈,只在剑尖处露出一点雪亮的光。
残册的封面上印着四个扭扭曲曲的古字,林越认不全,只觉得那字像用血画的,透着股说不出的冷。
他伸手去碰残册的封面,指尖刚沾到纸页,一股刺骨的寒意忽然顺着胳膊钻进了心口——像是冰锥扎进了骨头缝,林越的身子猛地僵住,眼前炸开了无数破碎的画面:
铺天盖地的血色里,一个身披金甲的***在云端,手里的剑比太阳还亮。他一剑劈下去,连绵的山脉便裂成了两半,碎石砸进海里,掀起千丈高的浪。
紧接着是尸山。黑色的、白色的、裹着仙袍的骸骨堆成了山,山脚下的河流里漂着残剑和玉佩,有个穿红裙的女人跪在尸堆前哭,眼泪落在地上,长出了血色的花。
最后是那个金甲男人的脸。他的头盔裂了,额头上淌着血,举着剑指天狂吼,声音震得天上的云都碎了:“九霄仙途?狗屁!不过是拿凡人的命填出来的阴沟!”
“呃——”
林越抱着头蹲下去,脑仁像被重锤砸过,疼得他眼前发黑。残册“哗啦”一声散开,一页纸飘落在他脸上,纸上写着几行同样扭曲的字,像是血浸过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腥风从洞口吹进来,裹着狼的臊味。
林越猛地睁眼,看见那三只青狼竟顺着洞口钻了进来——最前面的那只已经到了他跟前,咧着嘴,涎水顺着泛黄的獠牙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
“糟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身体软得像泡透的棉絮,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青狼的爪子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尖锐的指甲刺破了粗布衣,抵在他的皮肉上。
林越的手在地上乱抓,恰好握住了那柄寸长的断剑。
“铮——”
断剑刚碰到他的掌心,一道青芒忽然从他的眉心炸了出来!
那光像活过来的蛇,顺着他的胳膊窜进经脉里,带着滚烫的热——后背的伤口忽然不痒了,原本渗血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了新肉;胳膊上的抓痕也在收窄,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红印。
林越能感觉到一股陌生的力气在身体里涨开,像要把他的骨头都撑大。
最前面的青狼已经咬了下来,獠牙擦着他的喉咙过去——可预想中的剧痛没传来,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那青狼的两颗獠牙竟崩碎了,碎牙混着血从它嘴里喷出来。
青狼哀嚎着往后退,脑袋上赫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是那道青芒扫出来的。
“这是……什么?”
林越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断剑的温度。他忽然想起李伯去年说过的话——每年开春,青阳城的仙门“青羽宗”都会派人来测灵根,有灵根的孩子能被选进仙门,学会飞天遁地的本事,活上几百岁。
去年他跟着村里的孩子去测过。测灵盘摆在青阳城南门的石台上,铜制的盘子里刻着八卦纹,测灵的修士捏着诀,盘子便会亮起不同颜色的光。
轮到林越时,他把手放上去,盘子连半点光都没亮。
那修士皱着眉说:“无灵根,凡体,走吧。”
村里的孩子都笑他,说他是“一辈子挖野菜的命”。
可现在……
林越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上浮现出一道和残册封面上一样的血色纹路,纹路里淌着淡金色的光,而那柄断剑正悬在他头顶,剑身上的铁锈一点点剥落,露出雪亮的剑刃——剑刃上刻着两个字:“逆命”。
“凡体囚灵,以血饲剑,可破桎梏,引气入体……”
一段文字忽然钻进他的脑海,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念。林越顺着那段文字的意思催动身体里的力气,那道青芒忽然裹住了他手里的柴刀,柴刀的木柄“咔嚓”一声裂开,刀身变得像镜子一样亮。
剩下的两只青狼已经再次扑了过来。
林越攥着柴刀挥出去,一道丈长的气浪跟着刀身砸向青狼——“轰”的一声,两只青狼像被巨石撞上,直接砸进了洞壁的石头里,碎石溅得满地都是,连哼都没哼一声。
洞子里静得只剩下林越的喘气声。
他看着嵌在石头里的狼尸,又看着悬在头顶的断剑,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捡起地上的残册,刚才散开的纸页上,那段文字正泛着淡金色的光:《九霄残卷·引气篇》。
“万年前的仙尊……灵根囚笼……”
林越摸着手腕上的血色纹路,忽然想起残册里的画面——那个金甲男人说“仙途是血路”,难道所谓的“无灵根”,根本不是天生的,而是被人封起来的?
“先回去找李伯。”
他把残册和断剑裹进怀里,刚钻出洞口,就听见山脚下传来一阵马蹄声。
林越趴在崖边的枯草里往下看,只见十多个穿着玄色劲装的人正往黑风岭来——他们的衣服上绣着青色的羽毛,为首的男人腰悬一块白玉佩,玉佩上刻着“青羽宗”三个字。
是青羽宗的修士。
林越的后背瞬间浸满了冷汗。他去年见过青羽宗的人,那些人穿着干净的仙袍,走路都带着风,看山民的眼神像看地上的泥。
“方才那道灵气波动,就在这附近。”
为首的男人勒住马,声音冷得像冰。他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铜盘,盘子里的指针正对着黑风岭的方向转:“掌门说,万年前那仙尊的残卷就在这山里,绝不能落在旁人手里。”
“师兄,那残卷到底是什么东西?”旁边一个小修士低声问,“掌门说‘逆命之物,留之必乱’,难道这残卷能坏了咱们青羽宗的根基?”
“不该问的别问。”为首的男人瞪了他一眼,“只记住,残卷里的东西若是流出去,这天下的凡体都敢觊觎仙途了——咱们这些靠灵根吃饭的修士,还能有立足之地?”
林越的手猛地攥紧了怀里的残册。
凡体觊觎仙途?所以他们才封了凡体的灵根?
手腕上的血色纹路忽然烫了起来,悬在他怀里的断剑开始震颤——剑刃透出的光越来越亮,甚至映亮了他面前的枯草。
为首的男人忽然抬头,看向黑风岭的崖壁方向:“那边有动静!走!”
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顺着山路扬起来,裹着修士们身上的灵气味。
林越贴着崖壁往后缩,手指摸到了怀里的残册——残册的纸页已经被他的汗浸湿,封面上的“九霄仙途”四个字,像是在血里泡过一样红。
他想起刚才残册里的画面,想起那个金甲男人举剑指天的样子。
残阳的光落在林越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映着断剑的雪亮,也映着山脚下越来越近的玄色身影。
凡体的囚笼,已经破了。
而属于他的仙途——或者说,属于凡体的逆命之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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