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胜负已分

沈弈巧妙地将战场从“我方如何证明对方没有”，转移到了“对方必须立即证明自己有”，并援引了快速处理程序，彻底堵死了对方试图拖延到下次开庭、利用时间进行操作或施加影响的所有可能路径。他将规则的压力运用到了极致。

维克多脸色惨白如纸，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浸湿了精心打理的发际线。五分钟？别说五分钟，五小时、五天他也拿不出那份子虚乌有的许可！当庭承认无法出示，就等于在法官和众人面前，亲口承认了自己赖以胜诉的关键证据存在致命瑕疵，坐实了程序违规，法官完全有理由据此直接改判！如果继续硬撑、含糊其辞或要求延期，在这个突然变得咄咄逼人、逻辑无懈可击的对手面前，在法官已然疑窦丛生、目光锐利的注视下，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心虚、无理取闹，甚至可能当场触怒法官，招致更不利的后果。

怀特法官深深看了霍克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审视、惊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这个年轻的律师，不仅找到了藏在惯例之下的致命漏洞，还设计了一条无法迂回、必须当庭决断的路径，将法官也巧妙地置于必须遵循规则行事的轨道上。他沉吟了大约三秒钟，这三秒在寂静的法庭里仿佛被拉得无限长。终于，他手中的木槌轻轻落在桌面，发出沉闷而决定性的声响。

“维克多律师，”怀特法官的声音恢复了法庭的威严，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压力，“本庭需要你就此关键问题做出明确回应。你是否能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向本庭出示工业*****关于涉案规章降低安全标准部分的书面许可文件？请注意，你的回答将直接影响本庭对本案证据状况的判断及接下来的程序裁量。”

全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死死聚焦在维克多·道森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嘲讽，也有紧张。

维克多感到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发紧。血液一阵阵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虚脱感和耳鸣。在无数道目光的逼视下，在法官明确的、不容闪躲的质询下，在对手用规则编织的冰冷绝境前，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嘴唇哆嗦着。挣扎了仿佛一个世纪，实际上只有两三秒，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乎微不可闻、却又因法庭绝对寂静而清晰可辨的声音：

“……不。我……我不能。无法在此时出示。”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精心维持的体面风度荡然无存。

哗——

旁听席彻底炸开了锅。虽然早有预感，但对方律师的亲口承认，依然带来了巨大的戏剧性冲击。惊愕的抽气声、难以置信的低呼、兴奋的议论声瞬间汇成一片嘈杂的浪潮。那些原本带着轻蔑、怜悯、无聊的目光，此刻彻底被震惊、重新评估、甚至隐约忌惮所取代。几个原本已站起身准备离开的绅士，又缓缓坐了回去，表情严肃地交头接耳。

约翰·布朗呆滞地望着法官，又茫然地转向霍克，仿佛无法理解这急剧的转折。然后，巨大的、迟来的震颤席卷了他佝偻的身躯，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他粗糙、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滴在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上。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唯一完好的左手紧紧攥住了空荡荡的右袖管。

怀特法官点了点头，脸上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他重新戴上金丝眼镜，挺直了背脊，拿起木槌，声音洪亮而清晰地传遍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基于被告方代理人维克多·道森律师当庭确认，其无法在合理时间内出示涉案关键生效文件——工业*****就降低安全标准事项出具的书面许可，本庭依据《王国证据规则》及相关指引，采纳原告代理人塞缪尔·霍克律师提出的法律推定及逻辑推导。据此，本庭现裁定如下：

一、北风机械制造公司提交的《工厂安全操作规章（修订版）》中，涉及删除‘联动式铸铁防护罩’强制性要求、从而降低安全防护标准的部分，因缺乏法定书面许可，在本案中不发生法律效力。

二、事故发生时，对原告约翰·布朗先生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安全操作标准，为北风机械制造公司原《工厂安全操作规章》中明确规定了前述防护罩强制性要求的条款。

三、被告北风机械制造公司，未能证明其已履行旧版规章规定的上述安全防护义务，存在过失。该过失与原告约翰·布朗所受伤害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四、因此，被告北风机械制造公司应对约翰·布朗先生的损伤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五、本案即日进入损害赔偿金额审议阶段。双方可就赔偿金额进行最后陈述。若无法达成一致，本庭将参考《王国工伤赔偿计算指引》及类似案例，当庭酌定赔偿数额。”

法槌再次落下，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清脆，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

尘埃落定，胜负已分。不是下次，就在此刻。

维克多·道森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精心打理的发型彻底散乱，昂贵的西装衬衣被冷汗浸湿贴在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惨败。他输了，不是输在事实辩论，不是输在人情关系，而是输在了一个他从未正视、甚至利用过的程序细节上，输在了一种他完全陌生的、冰冷而精准的规则运用方式上。

约翰·布朗终于哭出了声，那是压抑了太久、混合着痛苦、绝望和骤然看到一丝曙光的复杂宣泄，他弯下腰，用仅存的左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