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一笔账，两重险

承平十七年，安阳县衙户房。

陆文谦是被一阵算盘砸得噼啪响的动静闹醒的。

他猛地抬了头，额头上还留着竹简压出的印子。

眼前堆着山似的黄册账本，一支墨迹没干的毛笔从摊开的赋税簿上滚下来。

把“秋粮应征三千四百石”那行字染了个黑团。

“陆书吏，您可算醒了！”

对面传来急惶惶的声音。

陆文谦眯着眼瞧，是张年轻又慌张的脸。

这人，陆文谦认识。

户房帮役陈小五，刚满十七，这会儿正手忙脚乱拾掇着散了一地的算珠。

此时，陆文谦的头跟裂开似的疼。

无数生僻的记忆碎片涌进脑子里，像涨潮似的一样。

大承王朝、承平末年、安阳县衙户房书吏、月钱两石米、爹没了娘病着……

还有昨夜那场没头没脑的高烧。

穿过来了。

陆文谦深吸口气，逼着自己稳下来。

前世在审计局当业务骨干那会儿，比这乱的场面见得多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明白到底出了啥事儿。

“这都啥时辰了？”

“巳时三刻啦！”陈小五急得直跺脚。

“前头都闹翻了天！李家庄和王家村那两户，为河滩那三十亩地，直接在衙门口打起来了！王县令发了大火，让户房赶紧把田契底册调出来，可……可咱们压根找不着啊！”

陆文谦皱起了眉。

他飞快扫了眼这间昏暗的户房，靠墙的榆木架子上，各样册籍堆得没个章法，墙角都结了蛛网。

桌上的账本墨迹新旧不一，明摆着是好几个人经手，却没人复核过。

这哪是合格的档案管理。

分明是座随时可能炸的火药库。

“田契底册该在‘地产类·河滩卷’。”陆文谦凭着原主的记忆站起来，直冲着西侧第三个架子走过去。

陈小五瞅着他发愣。

这位往日里唯唯诺诺的陆书吏，咋病了一场，眼神变得这么尖？

架子上的册子果然乱成一锅粥。

陆文谦花了半盏茶的功夫，才从一堆婚书和买卖契约里，抽出本封面写着“河滩田亩录”的薄册子。

翻开一看，他心往下一沉。

册子上记的乱七八糟……

同一块地，前页写着“李大有，二十亩”，后页又冒出“王顺，三十亩”。

墨迹有深有浅，明摆着是不同时候随便添上去的。

最要命的是，连个官印或勘验记录都没有。

“这册子归谁管的？”陆文谦问。

陈小五吞吞吐吐地说道：“是、是钱县丞吩咐刘主簿管的，可刘主簿半年前中风了，后来就……”

话没说完，户房的门“砰”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青色官袍、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俩衙役。

他扫了眼屋里的乱劲儿。

“陆文谦，账查得怎么样了？”

来的是安阳县丞钱广进，管着钱粮刑名，是县衙里真正掌权的角色。

“外头那帮刁、民可等不及了。王县令说了，今儿必须断个明白。”

陆文谦起身行礼，把手里的田册递过去：“回县丞，河滩田册记的太乱，同一块地登了好几次，还没官印勘验。要断案，得先把原始田契和历年赋税记录理清楚。”

钱广进看都没看那册子，光盯着陆文谦：“你是说，断不了？”

“不是，可以调历年这地块的粮税缴纳簿。田能重复登，税却只能一方缴。谁家连着好几年给这地缴税，谁就是实际耕种的人。”

钱广进眼皮跳了跳。

这法子简单管用，直接绕开了乱糟糟的田册。

可他很快又笑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他拖着长音，“秋粮征收眼看就到了，户房的心思还得放在赋税簿上。王县令刚还问，去年全县欠缴的一千二百石粮，账目理清了没？”

一千二百石。

陆文谦立马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他快步走回桌边，翻出去年的总账。可不是嘛，“欠缴汇总”那栏，明晃晃写着这个数。

“下官记得，去年全县该缴秋粮八千石，实际收了六千八百石。”陆文谦一边快速翻着各乡的细账，一边说，“但册子上记着，旱灾减免了三个乡共六百石。这么算下来，实际欠缴该是六百石，不是一千二百石。”

钱广进的脸总算变了色。

“你意思是，本官算错了？”他声音冷了下来。

“下官不敢。”陆文谦抬起头。

“只是账目对不上，得重新核。说不定是抄的时候写错了，也可能是……”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户房里忽然静得怕人。

陈小五吓得脸都白了，恨不得钻墙缝里去。

俩衙役也对看了一眼。

这陆书吏今儿是咋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钱县丞，陆书吏，县令大人请二位去二堂说话。”一个差役在门口禀报。

钱广进深深看了陆文谦一眼，最后一甩袖子转身对着下人说道：“走。”

陆文谦理了理身上的青色吏服。

料子糙得很，袖口都磨白了。

走出户房时，他回头瞅了眼满屋子乱糟糟的账册。

那些堆成山的黄册里，藏着这王朝最实在的模样。

土地、粮食、银钱，还有数不清被埋在账中的猫腻和勾当。

……

二堂里，吵嚷声已经传出来了。

“……明明是我李家祖产！你们王家村凭啥强占！”

“放狗屁！那地荒了十几年，是我们开出来的！”

“都给我闭嘴！”一个威严又透着累的声音压下了吵闹。

陆文谦走进二堂，见公案后头坐着王县令，五十来岁，脸瘦瘦的文官，这会儿正揉着太阳穴，一脸倦容。

堂下跪着两拨人，个个衣裳皱巴巴的，脸上带伤。显然在衙门口没少动手。

“陆书吏。”王县令看见他，直接问，“田册查清了？”

陆文谦行了礼，把情况照实说了，还提了查税簿断田权的主意。

王县令琢磨了会儿，点了点头：“就按这个办。钱县丞，你盯着户房，三天内把这事弄清楚。”

“下官遵命。”钱广进躬身应着，跟着话锋一转，“不过县令大人，秋征眼看着就到了，户房人手不够。陆书吏既要理陈年旧账，又要处理这田土纠纷，只怕……”

他顿了顿，话里有话地说：“只怕忙不过来。要是耽误了秋征，朝廷怪罪下来，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王县令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陆文谦突然往前迈了一步说道：“回县令，田册乱成这样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的纠纷正好是个机会，要是能借着这机会彻底重修全县的鱼鳞册，既能一劳永逸解决这类争端，又能给秋征打下扎实的田亩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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