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不知

那天晚上，苏清婉没有回自己的稻草铺。她靠在陆沉肩上，他的肩膀很硬，硌得她脸疼，但她没挪开。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很暖。风吹过破门，哐当哐当地响，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惨白惨白的，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闭着眼睛，但没有睡。他也没有睡，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咚，咚，咚，比白天慢了一些，稳了一些。

“陆沉。”她轻声叫他。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你怎么不睡？”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不困。”

苏清婉笑了。她听得出他在说谎。他的声音比平时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沙哑。她不拆穿他，只是靠得更紧了一些。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像一块石头忽然被人敲了一锤。她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连呼吸都顿了一拍。她偷偷笑了一下，把脸埋在他肩上。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的心跳。还是快。从她靠上来就没慢过。

“你心跳好快。”她说。

陆沉没回答。

“你是不是紧张？”

“没有。”

“那你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陆沉没说话。苏清婉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她。但她能看见他的耳朵——红的。从耳尖红到耳根，连脖子都红了。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耳朵。他的身体又僵了，像被人点了穴。

“别碰。”他说，声音有点闷。

“为什么？”

“痒。”

苏清婉笑了，把手收回来。她看着他，他的脸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很简单。他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他不笑，不是不想笑，是不会笑；他不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他活了三百多年，像一把被藏在鞘里的剑，从来没人拔过。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这一次他没有躲。他的脸很凉，很硬，颧骨很高，下巴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慢慢滑过，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嘴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的脸很凉。”她说。

“你的手也很凉。”

“那你帮我暖暖。”

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只手都贴在他脸上。他的手抬起来，想握她的手，但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她看见了他的犹豫，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你看，暖了。”她的声音很轻。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在她脸上轻轻蹭了一下。不是故意的，像是下意识的动作，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感觉到了，心里那个地方被揪得更紧了。

“陆沉。”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现在想呢？”

他没回答。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在看她，眼睛很红，像火，又像血。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嘴唇干干的。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他的手很大，把她的半边脸都盖住了。他的手心很烫，烫得她脸发烧。她没有躲，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你的手好烫。”她说。

“你的脸好凉。”

“那你帮我捂热。”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慢慢滑动，一下，两下，三下。很轻，很慢。她闭上眼睛。

“苏清婉。”他忽然叫她。

她睁开眼。“嗯？”

“你那天用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苏清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但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说那些软绵绵的话，不会做那些花哨的事。他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她没有抽回来。

“我不知道。”她说。“它在我身体里很久了，一直睡着。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走。那天它自己醒了，不是我叫它的。”

“大长老说，是上古血脉。白家的。”

“我不知道。”她又说了一遍。“我不知道我是白家的人，我也不知道白家是什么。我从小在玄天宗长大，师傅说我是山门口捡来的。没有名字，没有姓氏，没有来历。苏清婉这个名字，是姐姐给我取的。”

她看着陆沉。“所以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陆沉看着她，看了很久。“不知道就算了。”

苏清婉笑了。“你不问了？”

“不问了。”

“为什么？”

“你不知道，问了也白问。”

苏清婉笑着靠在他肩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没有拨开，让她的头发贴着。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陆沉。”

“嗯。”

“你以后会不会离开玄天宗？”

“不会。”

“为什么？”

“答应过莫怀古。”

苏清婉沉默了一会儿。“只是因为他？”

陆沉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没有看她，看着门口那片月光。

“如果有一天，我想离开玄天宗呢？”她问。

陆沉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像火，里面有她的倒影，小小的，白白的。

“你去哪儿，我送你去。”

苏清婉的眼泪涌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心里有一种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咽不下去。她伸出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他没有推开她，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她背上。很轻，像怕碰碎了她。

她哭了一会儿，停下来。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像擂鼓。她笑了。

“你的心跳还是好快。”

陆沉没说话。她把脸贴在他胸口。“以后慢一点。太快了对身体不好。”

他低下头，看着她。她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他的呼吸很热，喷在她脸上，烫烫的。她的呼吸很急，喷在他下巴上，痒痒的。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苏清婉看着他收回去的手，心里忽然有一种冲动。她想抓住那只手，放在自己脸上，放在自己胸口。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收回去的手，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

“陆沉。”

“嗯。”

“你是不是想亲我？”

他的身体僵住了。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他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快要滴血。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她看着他，等着他回答。等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想。”声音很轻，像风。

苏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他会承认，她以为他会说“没有”，会躲开，会沉默。但他没有，他说了。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一次她没擦，让它们流。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他的脸还是那么凉，但他的手是热的。

她慢慢凑过去，把嘴唇贴在他嘴唇上。他的嘴唇很干，起了皮，很凉。她贴了一会儿，然后退开，看着他的脸。

“什么感觉？”她问。

陆沉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色更深了，像炭火被风吹亮了一样。“软的。”他说。

苏清婉笑了。“还有呢？”

“凉的。”

“还有呢？”

“说不上来。”

苏清婉笑着又凑过去，这一次贴得更久。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他的手放在她腰上，很轻，没有用力，像是在试探，像是在犹豫。她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腰上。

“可以重一点。”她说。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只是一点，但她感觉到了。他的手指陷进她的衣服里，攥住了一角。她的心跳快了，快得喘不上气。

她退开，看着他。他的脸红了一些，不只是耳朵，整张脸都红了。她看着他，笑了。

“你脸红了。”

陆沉没说话。他看着她的嘴唇，看了很久。

“还想亲吗？”她问。

“想。”

苏清婉笑了，凑过去。这一次是她先动，但他回应了。他的嘴唇动了，在她嘴唇上蹭了一下，很轻，像试探。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从她腰上滑到背上，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

月光从破屋顶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风吹过破门，哐当哐当响。但他们听不见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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