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还活着

陆沉看见莫怀古的时候，愣住了。不是因为他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是因为他抬起头，咧嘴笑了，说了一句：“来了？”

那个笑容，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那种很普通的笑，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像是知道他会来，一定会来。像是从来就没怀疑过。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满是血的脸，看着那个笑容。他忽然想起在枯骨崖的时候，莫怀古说的话——“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又想起在执法堂的时候，莫怀古说的话——“你像你娘，也像你爹。”每一次见面，他都在笑。被冤枉的时候笑，被关了三百年笑，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还在笑。

陆沉走过去。“你笑什么？”

莫怀古看着他。“笑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莫怀古笑了。“因为你像你娘。她也不会扔下别人不管。”

陆沉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些铁链——很粗，上面刻着符文，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他伸手抓住一根，用力一扯。铁链断了。又扯另一根，又断了。四根全断了。莫怀古的手腕上、脚踝上，全是血痕。很深，有的地方能看见骨头。

但他还在笑。“轻点，老了，骨头脆。”

陆沉没理他。把他从刑架上扶下来。他站不稳，腿在抖。陆沉扶着他，让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苏晚晴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的伤口。眼泪流下来。“疼吗？”

莫怀古笑了。“不疼。”

苏晚晴握住他的手。“骗人。”

莫怀古看着她，不笑了。“有一点。”

苏晚晴哭着笑了。陆清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眼睛也红了。林寒站在门口，鼻子酸酸的。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莫怀古。看着他手腕上的血痕，看着他脸上的血，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你后悔吗？”他问。

莫怀古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替林渊背黑锅。被关了三十年。被绑在这里。”

莫怀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后悔。”低下头，看着苏晚晴的手。“她活着，我就不后悔。”

苏晚晴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莫怀古帮她擦掉。“别哭了。哭什么？我不是活着吗？”

苏晚晴点点头。擦掉眼泪，笑了。“好，不哭。”

莫怀古看着她，也笑了。两个人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陆清走过来，坐在莫怀古旁边。“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莫怀古摇摇头。“不饿。”顿了顿。“渴。”

陆清站起来，去倒水。林寒跑过去帮忙。两个人倒了水，端过来。莫怀古接过碗，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他的手在抖，端不稳。陆沉接过碗，扶着他的手，让他慢慢喝。

莫怀古喝完了，长出一口气。“活了。”笑了。

陆沉把碗放在一边，看着他。“林渊呢？”

莫怀古的笑容顿了一下。“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办一件事。”抬起头，看着陆沉。“他会回来的。”

陆沉看着他。“你信他？”

莫怀古笑了。“信。三百年了，他一直说话算话。”

陆沉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血雾泽的方向。雾气散了，能看见远处的山，远处的河。但看不见林渊。他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你打算怎么办？”莫怀古在身后问。

陆沉没回头。“去找他。”

莫怀古沉默了一会儿。“找到他呢？”

陆沉没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屋里这些人——陆清，苏晚晴，莫怀古，林寒。都活着。都还活着。虽然很瘦，很老，浑身是伤。但活着。

“我出去一下。”他说。

林寒站起来。“我跟你去。”

陆沉摇摇头。“你留下。看着他们。”

林寒看着他，想说什么。但陆沉已经走出去了。

他走出那排石头房子，走过药园，走过赵四的坟。坟上的草又长高了一些，绿油油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走过那片竹林，走过那条小溪，走到岔路口。左边是下山的路，右边是上山的路。他往右走——往主峰的方向走。

走到主峰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石阶上，惨白惨白的。他往上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前面站着一个人——林远。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他看见陆沉，笑了。

“你来了。”

陆沉走过去。“林渊在哪儿？”

林远摇摇头。“不知道。他走了。”顿了顿。“但他说，他会回来。”

陆沉看着他。“他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前。”

“去哪儿了？”

林远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和陆沉怀里那些一模一样。刻着“陆沉”两个字。递给他。“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陆沉接过玉佩。第十枚。他把它收进怀里。

林远看着他。“他让你等他。”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等多久？”

林远摇摇头。“不知道。但他会回来的。”

他转过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你娘——陆清——她还好吗？”

“活着。”

林远点点头。“那就好。”继续走，走进那片月光里。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到丹峰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他走进那排石头房子，屋里很安静。陆清靠在墙上睡着了，苏晚晴趴在床边也睡着了，莫怀古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林寒坐在门口也睡着了。

他走过去，拿了一件衣服，盖在陆清身上。又拿了一件，盖在苏晚晴身上。然后坐在莫怀古旁边，看着窗外。天亮了。太阳升起来，照在竹林上，照在药园上，照在那座坟上。坟上的草在风里摇，绿油油的。

莫怀古忽然开口。“你没睡？”

陆沉摇摇头。莫怀古睁开眼，看着他。“在想什么？”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林渊。”

莫怀古看着他。“想他什么？”

“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莫怀古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是个傻子。”顿了顿。“从年轻的时候就是个傻子。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去。为了救人，让别人恨他。为了救人，一个人扛了三百年。”

他看着窗外。“他以为他能救所有人。但他救不了。一个都救不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救不了苏晚晴，救不了陆清，救不了你。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但他还在救。一直在救。”

陆沉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竹林。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莫怀古忽然问：“你恨他吗？”

陆沉摇摇头。

莫怀古笑了。“那就好。”闭上眼睛。“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恨他。”

他不再说话了。呼吸很慢，很轻，像是睡着了。

陆沉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太阳越升越高，照得屋里一片金黄。他站起来，走出屋子。站在门口，看着远处。血雾泽的方向，雾气散了，能看见枯骨崖。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陆清醒了，看着他。“你去哪儿了？”

“出去走走。”

她笑了。“饿不饿？我给你弄点吃的。”

陆沉摇摇头。“不饿。”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在等什么？”

陆沉没回答。他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看着那条小路。小路弯弯曲曲的，伸向远方。没有人。只有风，只有竹叶沙沙响。

他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小路上，惨白惨白的。还是没有人。

林寒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不会来了。”

陆沉没说话。

林寒看着他。“你等了一天了。”

陆沉还是没说话。他看着那条小路。月光照在上面，像一条白色的带子，伸向远方。

忽然，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很慢，很慢，像是一个人在走。走了很久，走近了。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林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像是很累很累。但他走着，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笑了。“回来了。”

陆沉看着他。“你去哪儿了？”

林渊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和陆沉怀里那些一模一样。刻着“陆沉”两个字。递给他。“最后一枚。”

陆沉接过玉佩。第十一枚。他把它收进怀里。

林渊看着他。“你娘——陆清——她还好吗？”

陆沉点点头。

林渊笑了。“那就好。”

他走进屋里，走到陆清面前。看着她，看了很久。“我回来了。”

陆清的眼泪流下来。“你回来了。”

林渊点点头。“回来了。”

他坐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呼吸很慢，很轻。手腕上有一个印记，血红色的眼睛，很多眼睛。那个印记在闪，很暗，暗得快看不见了。

陆沉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印记。“你也被种了？”

林渊睁开眼，笑了。“种了三百年了。”顿了顿。“比你娘还久。”

他看着陆沉。“但它快灭了。”

他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的胸口，一起一伏，越来越慢。然后停了。

林寒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手开始抖。“他……他死了。”

陆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林渊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个不再起伏的胸口。他伸出手，合上他的眼睛。

“他活着。”他说。

林寒愣住了。“什么？”

“他活着。”陆沉站起来，看着窗外。“他一直活着。”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那颜色很淡，淡得快看不见了。但还在。他还活着。他们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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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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