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围杀

陆沉从洞里出来，雾气还在翻涌。那些虫子在远处爬动，血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的。他没理它们，往山下走。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前面站着三个人。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面具，面具上是血红色的眼睛。和山路上那三个一模一样。但这次，他们没堵在路上，而是站在路中间，排成一排，手里拿着刀。

陆沉停下来，看着他们。他们看着他。

中间那个往前走了一步。“你杀了我们的人。”

陆沉没说话。

“林渊说了，让你活着过去。但我们兄弟死了，不能白死。”他拔出刀，刀很窄，很长，在雾气中泛着寒光。“你留下一只手，我们就让你走。”

陆沉看着他。“试试。”

那人笑了。三个人同时扑上来。

陆沉没躲。第一把刀砍向他的脖子，他抬手挡住。刀砍在手臂上，火星四溅，刀刃卷了。那人愣住了。陆沉反手夺过刀，一刀砍在他肩膀上，刀砍进骨头里，卡住了。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

第二把刀从侧面砍来，直奔他的腰。陆沉侧身躲开，一拳砸在那人胸口。暗金色的光芒一闪，那人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石头上，石头都震裂了。他滚了两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第三个人停住了。他看着陆沉，看着那把砍进肩膀里的刀，看着那个倒飞出去的人。手开始抖，刀也开始抖。

陆沉看着他。“跑。”

那人转身就跑。跑得飞快，头也不回。雾气吞没了他，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然后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个人。一个肩膀被砍开了，血流了一地；一个胸口塌了，嘴里冒血泡。都死了。他弯下腰，从他们怀里掏出两枚令牌，黑色的，刻着眼睛。收进怀里，继续往山下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胸口在跳，不是劫种——是别的什么。很轻，很柔，像是在叫他。他抬起头，看着山下。雾气太浓，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在下面。苏晚晴。在枯骨崖，在血雾泽最深处，在血神脚下。等着他。

他加快脚步。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雾气淡了一些。月光从雾气外面透进来，照在地上，惨白惨白的。他站在岔路口，左边是回玄天宗的路，右边是去血雾泽深处的路。他往右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气又浓了。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看得见——他的眼睛是暗金色的，能在黑暗中视物。他看见路两边全是虫子，密密麻麻，血红色的眼睛在雾气中一闪一闪的。它们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走了很久。月亮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落下去。天亮了，雾气里透进一些光，灰蒙蒙的。前面出现了一座山，不高，很矮，光秃秃的，全是石头。山顶上有一个洞，很大，黑漆漆的。洞里面有光透出来，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他爬上去，走到洞口。洞里很大，很深，洞壁上爬满了虫子，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他走进去，洞很深，弯弯曲曲的，向下延伸。走了很久，空气越来越热，越来越闷。那些虫子越来越多，洞壁上、头顶上、脚底下，全是。它们看着他，一动不动。

走到通道尽头，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是一个很大的洞厅。洞厅中央，有一块石头，很大，很平，像一张床。石头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闭着，一动不动。苏晚晴。

他走过去，站在石头前面，看着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手腕上的印记还在，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但很暗，暗得快看不见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很凉，但很软，是活人的皮肤。她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你来了。”

陆沉点点头。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很凉，凉得像冰。“你瘦了。”

陆沉没说话。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深，有温柔，有不舍，有骄傲。“你见到林渊了？”

陆沉点点头。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对不起。”

她笑了。“他也是。”把手放下来，看着洞顶那道裂缝。月光从那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三百年了，他终于说了。”

陆沉看着她。“你恨他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恨过。”笑了。“但现在不恨了。他也是个可怜人。”

她转过头，看着陆沉。“你呢？你恨我吗？”

陆沉摇摇头。

她的眼泪流下来。“对不起……”

陆沉握住她的手。“不怪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跟你爹不一样。你比他好。”

陆沉没说话。她闭上眼睛，靠在石头上。手腕上的印记还在闪，越来越暗，越来越慢。

“我累了。”她说，“三百年了。”

她睁开眼，看着陆沉。“你能陪我一会儿吗？”

陆沉点点头。他坐在石头旁边，握着她的手。她闭上眼睛，呼吸很慢，很轻。洞里的虫子还在爬动，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但它们没动，只是看着。看着这个等了三百年的女人，看着她等的那个人，看着她终于等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睁开眼。“你该走了。”

陆沉没动。

她笑了。“去吧。有人在等你。”

陆沉知道“有人”是谁。陆清，在执法堂门口，等着。他站起来，松开她的手。“我会回来的。”

她点点头。“我知道。”

他转过身，往洞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你还有什么话要带给林渊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我不怪他。”

陆沉点点头，走出洞口。

那片雾气还在翻涌，那些虫子还在爬动。他走进雾气里，往玄天宗的方向走。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到了玄天宗山脚下。

天快黑了，夕阳照在白玉山门上，金黄金黄的。门下面站着一个人——林寒。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看见陆沉，跑过来。

“你终于回来了——”

陆沉看着他。“怎么了？”

林寒的嘴唇在抖。“她……陆清……”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怎么了？”

“她快不行了。”

陆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他往山上跑，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林寒追上去。

两人跑上主峰，跑过那些空荡荡的殿阁，跑到执法堂门口。陆清还靠在门框上，和昨天一样。但她更瘦了，更白了，像一张纸。手腕上的印记已经不闪了，只是淡淡地印在那里，像一块疤。

她看见陆沉，笑了。“回来了？”

陆沉走过去。“你怎么样？”

她笑了。“还好。”伸出手，摸着他的脸。“你见到她了？”

陆沉点点头。

“她还好吗？”

“活着。”

她笑了。“那就好。”把手放下来，看着远处的山。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

“我小时候，和她一起在玄天宗修炼。她比我大两岁，总是照顾我。我闯了祸，她帮我顶。我被人欺负，她帮我打回去。我哭了，她帮我擦眼泪。”她笑了。“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她顿了顿。“后来她认识了林渊。后来我认识了林渊。后来——”

她没说完。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抖。陆沉扶住她。她咳了很久，咳出一口血，黑色的血。

她擦掉血，笑了。“没事。”

她看着陆沉。“你答应我一件事。”

陆沉说：“说。”

“帮我照顾她。”

陆沉看着她。她笑了。“她一个人太久了。三百年。够了。”

陆沉点点头。

她笑了。“那就好。”闭上眼睛，靠在门框上。呼吸很慢，很轻。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她抱起来，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抱着她，走进执法堂，走到最里面那间屋子，把她放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

她睁开眼，看着他。“你像你娘。”笑了。“也像你爹。”闭上眼睛。

陆沉站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屋子。

林寒站在门口，眼睛红了。“她……”

陆沉没说话。他走出执法堂，站在门口。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

他得去找林渊。得告诉他，苏晚晴不怪他。也得告诉他——

陆沉抬起头，看着月亮。

他得去杀了血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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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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