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留影

陆沉走出洞口，站在枯骨崖下面。

雾气在他身边翻涌，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那些虫子在远处爬动，血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的。

他没理它们。

从怀里掏出那枚留影玉。

拇指大小，通体碧绿，在雾气中发着微弱的光。

他输入灵力。

玉简亮起来，绿光越来越亮。

然后在空中投射出一幅画面。

和上次一样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慢慢清晰了。

不是那间石室。

是一座大殿。

很大，很气派，青石砌的墙，琉璃瓦的顶。

大殿里站着很多人，穿着玄天宗的衣服。

有外门弟子，有内门弟子，还有几个穿着长老袍服的。

他们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内门弟子的衣服，胸口绣着银色的剑纹。

他低着头，跪在地上。

旁边站着一个人，很老，头发花白，穿着执法堂的袍服。

他手里拿着一枚玉简，举得高高的。

“莫怀古，私通血神教，出卖同门，罪不可赦！”

他把玉简扔在地上。

“从今日起，废除修为，逐出玄天宗！”

大殿里一片哗然。

有人喊：“杀了他！”

有人喊：“把他交给血神教！”

还有人喊：“他师父是林渊，林渊也有嫌疑！”

那个叫莫怀古的年轻人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肩膀在抖。

但没抬头。

画面一转。

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很暗，只有一盏油灯。

莫怀古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像是受了重伤。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年轻，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

苏晚晴。

她站在那里，看着莫怀古，眼睛里有泪光。

“你为什么不解释？”

莫怀古摇摇头。

“解释什么？”

“那枚玉简是假的！你知道是假的！”

莫怀古笑了。

“我知道。但没人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林渊不会信。长老们不会信。那些弟子也不会信。”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晴。

“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我就是那个替罪羊。”

苏晚晴的眼泪流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莫怀古沉默了一会儿。

“走。”

“去哪儿？”

“不知道。越远越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月亮。

“你呢？你怎么办？”

苏晚晴没说话。

莫怀古转过身，看着她。

“你跟我走。”

苏晚晴摇摇头。

“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还有事要做。”

莫怀古看着她。

“什么事？”

苏晚晴没回答。

她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刻着“陆沉”两个字。

“这是——”

“我儿子的。”她说，“他叫陆沉。”

莫怀古愣住了。

“你……你有儿子？”

苏晚晴点点头。

“林渊的？”

苏晚晴又点点头。

莫怀古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他？”

苏晚晴摇摇头。

“不能告诉他。他会把孩子抢走。”

她把玉佩递给莫怀古。

“帮我保管。等我回来，再还给我。”

莫怀古接过玉佩。

“你要去哪儿？”

苏晚晴没回答。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苏晚晴！”

她停下来。

“你要去血雾泽？”

她没回头。

“你不能去！那里是血神教的地盘——你会死的——”

她打开门，走进那片黑暗里。

莫怀古追到门口，她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

手里攥着那枚玉佩。

攥得很紧。

画面又一转。

是一间石室。

很小，很暗，墙上刻满了符文。

苏晚晴坐在地上，浑身是伤。

她面前站着一个人。

戴着面具，穿着黑色的长袍。

面具上是血红色的眼睛，很多眼睛。

他低着头，看着苏晚晴。

“你来了。”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谁？”

那人摘下面具。

月光照在他脸上。

很年轻，二十出头，和莫怀古差不多大。

但眼睛很老，很老很老。

林渊。

苏晚晴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林渊蹲下来，看着她。

“你以为我不知道？”

苏晚晴的手开始抖。

“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渊笑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怀了我的孩子？我不知道你把他生下来了？我不知道你让莫怀古把他带走了？”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

“我什么都知道。”

苏晚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恨。

“你要干什么？”

林渊笑了。

“不干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儿子还活着。”

他松开手，站起来。

“魔尊救了他。在他身体里种了劫种。”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符文。

“你知道劫种是什么吗？”

苏晚晴没说话。

“是血神的心。”

他的声音很轻。

“你儿子身体里，有血神的心。他就是封印。他在，血神就出不来。”

他回过头，看着苏晚晴。

“但封印会松。三百年后，它就会松。”

他笑了。

“那时候，你儿子会来找碎片。他会以为那些碎片是封印血神的钥匙。但那些碎片——是解开封印的钥匙。”

他走到门口，戴上帽子。

“他找到的碎片越多，封印就越松。等他找齐十二枚——”

他回过头，看着苏晚晴。

“血神就出来了。”

他笑了。

“而你儿子，会变成血神的心脏。”

他走出石室，走进那片黑暗里。

苏晚晴坐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很白很瘦的手，在抖。

“陆沉……”她喃喃着，“对不起……”

画面开始模糊。

越来越模糊。

然后变成一片黑暗。

留影玉的光灭了。

雾气还在翻涌，虫子在远处爬动。

陆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里的留影玉还发着微弱的绿光，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留影玉收进怀里。

转过身，往雾气深处走。

那些虫子在前面爬动，血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的。

它们看见他，让开一条路。

他走过它们身边，走进那片更深的雾气里。

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冷。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全是碎石和烂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山。

不高，很矮，光秃秃的，全是石头。

山顶上有一个洞，很大，黑漆漆的。

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和那些虫子的眼睛一样。

他爬上去。

爬到洞口，他停下来。

洞里面很大，很深。

洞壁上爬满了虫子，密密麻麻，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它们看见他，开始骚动。

但没扑上来。

只是看着。

他走进去。

洞很深，弯弯曲曲的，向下延伸。

他走了很久。

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

还在往下。

空气越来越热，越来越闷。

那些虫子越来越多，洞壁上、头顶上、脚底下，全是。

它们看着他，一动不动。

走到通道尽头，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很大的洞厅。

洞厅中央，有一块石头。

很大，很平，像一张床。

石头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年轻，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

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苏晚晴。

他走过去，站在石头前面。

看着她。

她比留影玉里更瘦了。

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手腕上的那个印记还在，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但很暗，暗得快看不见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很凉。

但很软。

是活人的皮肤。

她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像星星。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你来了。”

陆沉点点头。

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很凉，凉得像冰。

“你长大了。”

陆沉没说话。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深。

有温柔，有不舍，有骄傲。

“你看到留影玉了？”

陆沉点点头。

她笑了。

“那你知道了。”

陆沉点点头。

她看着他。

“你恨我吗？”

陆沉摇摇头。

她的眼泪流下来。

“对不起……”

陆沉握住她的手。

“不怪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跟你爹不一样。”

她顿了顿。

“你比他好。”

陆沉没说话。

她闭上眼睛，靠在石头上。

手腕上的印记还在闪。

越来越暗，越来越慢。

“我累了。”她说，“三百年了。”

她睁开眼，看着陆沉。

“你能陪我一会儿吗？”

陆沉点点头。

他坐在石头旁边，握着她的手。

她闭上眼睛。

呼吸很慢，很轻。

洞里的虫子还在爬动，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但它们没动。

只是看着。

看着这个等了三百年的女人。

看着她等的那个人。

看着她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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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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