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丹峰

陆沉从血雾泽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雾气里那股阴冷完全不同。他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灰蒙蒙的雾气还在翻涌，血红色的光点在里面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

他转过身，往玄天宗的方向走。

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他到了玄天宗山脚下。

那座白玉山门还在，夕阳照在上面，泛着金黄的光。门下面没有人，广场上也没有人。旗杆倒在地上，剑散落在地上，血洒在石缝里，和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没停。穿过广场，走过空荡荡的大殿，走过回廊，走过荒废的园林。走得很快，像是有个声音在催他。

到丹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竹林上，照在小路上。他站在路口，看着丹峰。山不高，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山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血红色的，是白色的，很淡。

他加快脚步，走上那条小路。

走到药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赵四的坟还在那棵老槐树下面，一堆土，上面什么也没长。他看了几秒，继续走。

走到那排石头房子前面，他停下来。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他走进去——

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放好了。

但人不在。

陆清不在。

床边的矮凳上放着一枚很小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丹”字。背面有一行小字：“我在山顶等你。”

他攥紧玉佩，转身出门，往山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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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越来越陡，两边的竹子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座大殿——丹峰的主殿。青石砌的墙，琉璃瓦的顶，门前有两根雕龙石柱。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他跨过门槛走进去。

大殿里很空。穹顶上画着星辰图，在黑暗中隐隐发光。地上铺着青石板，能照见人影。但一个人都没有。丹炉不在，药材不在，桌椅不在，什么都没有。

墙上有壁画，画的是仙人炼丹的故事，色彩还很鲜艳。但画上的人都不见了——只有云，只有山，只有丹炉。人没了。

他走到大殿尽头，推开一道小门。

门后是一条很窄的通道，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的墙上刻着金色符文，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他走进去。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向下延伸。空气越来越闷，越来越热。金色的符文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走到通道尽头，有一道很大的门，通体漆黑，门上刻着血红色的符文，一闪一闪的。

他伸手按在门上，暗金色的光芒从手心涌出。符文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门没开。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开。

他攥紧拳头，暗金色的光芒从拳头上炸开，砸在门上。

轰——门震了一下。

第二拳。轰——门裂了一条缝。

第三拳。门碎了。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盘腿坐着一个人。

陆清。

她背靠石壁，闭着眼睛。月光从头顶的裂缝里照下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件白色的长裙上，照在她那头披散的长发上。

她没睁眼。

“你来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陆沉走进去，蹲下来。她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手腕上的那个印记还在，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但比上次更暗了，暗得快看不见了。

“你怎么从床上起来了？”陆沉问。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

“三天前，林渊来了。”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从后山的地缝里钻进来的。三百年前我封了这里，只有陆家的人能从前门进来。但他找到了另一条路。”

她咳嗽了两声。

“他找到我，问我最后一枚碎片在哪里。”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他不信。他搜了整间石室，没找到。然后他说——没关系。碎片在你儿子身上。他会回来的。我在这里等他。”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血神要出来了。最后一枚碎片是钥匙。如果你不交出来，所有人都会死。如果你交出来，他可以放过你，放过苏晚晴，放过林寒。”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吗？”

她笑了。

“不信。但他说的是真的——血神要出来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醒。

“三百年前，你父亲把它封住了。用四枚玉佩。三枚在你身上，一枚在这里。”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和陆沉怀里那三枚一模一样，刻着“陆沉”两个字。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她让我在你长大之后交给你。”

她把玉佩放进他手里。

“现在，是时候了。”

陆沉接过玉佩，放进怀里。

“林渊为什么要放血神出来？”

“他疯了。三百年前就疯了。他是血神教的人，一直都是。他以为血神能给他力量，能让他长生，能让他复活那些死去的人。但他不知道，血神出来之后，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陆沉站起来。

“我去血雾泽。”

她点点头，握住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你不走？”

她摇摇头。

“这间石室是封印的阵眼。我坐在这里三百年，用命压着它。如果我离开，封印会提前碎。”

她笑了。

“没关系。我等了三百年，不差这几天。”

陆沉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我会回来的。”

她说：“我知道。”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娘。”

她的眼泪流下来。

他走出通道，走出那座空荡荡的大殿，走进月光里。

身后，她坐在那间石室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含泪的眼睛里。她笑了，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手腕上的印记还在闪，越来越暗，越来越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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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走下丹峰，走过药园，走过赵四的坟，走过那片竹林。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他走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林寒。

月光照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他看着陆沉，嘴唇动了动。

“你怎么在这里？”陆沉问。

“我在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林寒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很小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寒”字。

“你还记得这个吗？”

陆沉接过来。暗金色的光芒从手心涌出，玉佩亮了一下。他认出来了——这是林寒母亲留给他的信物。上次在血雾泽边缘，林寒给他看过。

“你娘留给你的。”

林寒点点头。

“她留给我的时候，还说了另一句话。”

他看着陆沉。

“她说，丹峰顶上有一间石室，里面住着一个人。那个人知道所有的事情。”

陆沉的心跳了一下。

“所以你去过了？”

林寒点点头。

“你走之后，我去了丹峰。我找到了那间石室。我见到了她。”

他顿了顿。

“陆清。”

陆沉看着他。

“她告诉你了？”

“她告诉我她是谁。告诉我你爹是谁。告诉我三百年前发生了什么。告诉我林渊是谁。”

林寒的声音很平静。

“三天前，我又去看她。走到半山腰，听见上面有声音，就躲进了竹林里。我看见林渊从后山那条裂缝里钻出来，进了石室。我听见他跟陆清说话。”

“听见什么了？”

“听见他说血神要出来了，说最后一枚碎片是钥匙，说如果不交出来所有人都会死。”

林寒低下头，然后抬起来。

“他还说了一句话——‘陆沉不会来的。他不会为了一个快要死的人冒险。’”

林寒的眼睛红了。

“他错了。”

他把那枚小玉佩从陆沉手里拿回来，攥紧。

“你要去血雾泽？”

陆沉点点头。

“我跟你去。”

陆沉看着他。林寒也看着他。

“你留下。”陆沉说。

“为什么？”

“看着她。”

林寒知道“她”是谁。

他低下头。然后抬起头。

“你答应过她，会回来的。”

陆沉点点头。

“你答应过我的。”林寒说，“你答应过带我找我娘。你找到了。但你还没带我见她。”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回来。”

他转过身，走进那片月光里。

林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丹峰跑去。

他得去看着她。

等她儿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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