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试探

陆沉跟着那队猎妖人走了五天。

五天里，他没怎么说话。该走的时候走，该停的时候停，该吃的时候吃，该睡的时候睡。像一个影子，跟在他们后面，不声不响，不惹麻烦。

但那八个人，总有人时不时看他一眼。

特别是老胡。

老胡看他的次数最多。有时候在前面带路，走着走着就回头看一眼。有时候晚上休息，坐在火堆旁，隔着火苗打量他。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站在旁边，盯着他看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小七也看他，但小七的眼神不一样。小七的眼神里是好奇，是崇拜，是想靠近又不敢的那种。

老张也看他，但老张的眼神更复杂。老张话少，腿上有伤，走在最后面。但每次停下来休息，老张都会找一个能看见他的位置，然后盯着他看。那眼神不像好奇，倒像是在辨认什么。

陆沉知道他们在看，但装作不知道。

第七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个姓胡的，在试探你。”

陆沉没理。

“那个老张，也在看你。他眼神不对，像是认识你似的。”

陆沉还是没理。

“你就不怕他们认出你来？”

陆沉继续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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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傍晚，他们停在一片树林里。

老胡让大家休息，生火做饭。小七和老张去捡柴火，其他人围着火堆坐下。

陆沉靠在旁边一棵树上，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老胡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朋友，聊两句？”

陆沉睁开眼，看着他。

老胡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递过来。

“喝点？”

陆沉接过来，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嗓子疼。他没皱眉，把酒囊还回去。

老胡接过来，自己也喝了一口。

“你这人，话真少。”他说，“跟了你五天，听你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陆沉没说话。

老胡又喝了一口酒。

“你是修士吧？”

陆沉看着他。

老胡摆摆手。

“别紧张。我没恶意。就是好奇。你这走路的架势，这吃饭的架势，这睡觉的架势，都不像普通人。普通人走夜路，会回头。你不回头。普通人睡觉，会翻身。你不翻身。普通人看见血神教的人，会紧张。你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看着陆沉。

“你不是普通人。”

陆沉默默看着他。

老胡等了等，见他不说话，又笑了。

“行，不说就不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你这样子，太扎眼了。血神教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指了指陆沉的眼睛。

“特别是你这双眼睛。我们这些人，眼睛里是混日子的光。你眼睛里是别的——是那种不要命的光。我年轻时候见过几个你这样的人，都死了。”

陆沉看着他。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老胡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你没必要提醒我。”

老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可能是我老了。”他说，“年轻时候，看着人往死路上走，觉得那是他的命。现在老了，看着人往死路上走，总想拉一把。拉不住，也得说一声。”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明天就到枯骨崖了。你自己小心。”

他转身要走。

陆沉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

老胡停下脚步，回过头。

“老胡。”

“全名。”

老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胡大江。江河的江。”

陆沉点点头。

“我记住了。”

老胡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七代的声音响起来：“你问他名字干什么？”

陆沉没回答。

他靠着树，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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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继续走。

中午的时候，老胡忽然停下。

他蹲下，看着地上。

“有脚印。”

所有人围过去看。

地上的脚印很乱，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有新有旧，有深有浅，交错在一起。有的脚印很深，像是有人在上面用力踩过。有的脚印很浅，像是被后来的脚印盖住了。

老胡看了半天，站起来。

“有人在这里打过架。至少十几个人。”

小七问：“血神教的？”

老胡摇头。

“不一定。但这地方，除了血神教，就是妖兽。妖兽打架不会留脚印，都是爪印。”

他看了看四周。

“绕路。”

他们离开那条路，钻进旁边的树林。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老胡又停下。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

“有人。”

所有人立刻蹲下。

动作整齐划一，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沉也蹲下。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从前面走过来。

不是血神教的。

是一个散修。三十多岁，穿着灰扑扑的道袍，身上全是血。他走路一瘸一拐，捂着肚子，脸色白得像纸。每走一步，脚下就留下一摊血。

他走到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倒下去。

趴在地上，不动了。

老胡看了半天，站起来走过去。

其他人也跟过去。

那人趴在地上，后背有一道伤口，从肩膀到腰，深可见骨。血还在流，把地上的土都染红了。他的手指抠进土里，抠出几道深深的沟，像是临死前还在挣扎着往前爬。

老胡把他翻过来。

那人睁开眼，看着他们。眼睛已经涣散了，瞳孔放大，对不上焦。

“救……救我……”

老胡低头看着他。

“谁伤的你？”

那人的嘴动了动。

“血……血神教……”

他说完这几个字，眼睛一翻，晕过去了。

老胡站起来，看着陆沉。

“你怎么看？”

陆沉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人的伤口。

伤口很新，不超过一个时辰。刀口整齐，是高手砍的。那人身上没有别的东西，干粮袋空了，钱袋也空了。衣服被翻过，像是被人搜过身。

他站起来。

“血神教干的。”

老胡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他低头看着那人。

“怎么办？带上他？”

小七说：“带上他，我们走不快。他伤这么重，撑不了多久。”

老张说：“不带，他就死在这儿。”

老胡想了想，看向陆沉。

“你说呢？”

陆沉看着那人。

那人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间隔越来越长。撑不过一个时辰。

“带不了。”他说，“他撑不到枯骨崖。”

老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那人嘴里。

药丸是红色的，有指甲盖那么大。那人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吊着一口气。”老胡说，“能不能活，看他的命。”

他站起来。

“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陆沉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惨白惨白的。

他转过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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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他们停在一座山脚下。

枯骨崖。

山很高，很陡，光秃秃的。石头一层叠一层，堆成一座山。月光照在石头上，惨白惨白的，像死人骨头堆起来的。

老胡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陆沉。

“到了。”

陆沉点头。

老胡说：“我们会在外围转转。你进去，自己小心。”

陆沉点头。

老胡伸出手。

“活着出来。”

陆沉看着那只手。

那手很糙，全是老茧，骨节粗大。是一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他握了一下。

“会的。”

然后他转身，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八个人还站在山脚下，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层霜。

小七冲他挥了挥手，咧嘴笑着。

老张拄着棍子，面无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他。

老胡没挥手，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胡大江。

江河的江。

陆沉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

继续往山上走。

走进月光里。

走进黑暗里。

走进枯骨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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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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