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吞噬

陆沉从乱葬谷出来，一路往北走。

走了三天，他停在一座荒山脚下。

山不高，但很陡。山上光秃秃的，一棵树都没有，只有石头和杂草。山腰上有一个山洞，洞口不大，被一块大石头挡着半边。

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正在头顶，正午。

就是这儿了。

他爬上去。

石头很滑，长满了青苔。他抓了几次才抓稳，手指抠进石缝里，一点一点往上挪。爬到洞口的时候，手心磨破了，血糊在石头上。

他推开那块大石头，钻进去。

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洞壁往里走，走了几十步，眼前忽然亮了一点。

是一个天然的洞穴。

方圆三四丈，高有两三丈。洞顶有裂缝，透进来一线光，正好照在洞中央。那道光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光斑，像一盏灯。

他走到那道光下面，坐下。

地上很凉，石头硌得慌。他没管，盘着腿，闭着眼，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碎片。

暗金色，指甲盖大小，在他手心里微微跳动。

从乱葬谷尸王体内掏出来到现在，它一直揣在他怀里，贴身放着。一路从乱葬谷到血雾泽，从血雾泽到孤岛，从孤岛回乱葬谷，从乱葬谷走到这里。

他揣了它一路。

不是不想吞，是不敢吞。

第一次在尸王面前吞过，差点被尸毒和碎片两股力量撕碎。后来尸毒入骨，更不敢吞。再后来尸毒解了，但一直在赶路，没时间。

现在有时间了。

他看着那枚碎片，看了很久。

暗金色的光在他手心里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第七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终于要吞了？”

陆沉没理他。

“知道吗，我当年吞第一枚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山洞里。”那个声音说，“也是一个人，也是正午。”

陆沉还是没理。

“吞完之后，我躺了三天。”那个声音说，“疼得三天没起来。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陆沉把碎片握紧。

“你猜我怎么活下来的？”

陆沉没说话。

“我想起一个人。”那个声音说，“一个女人。她在家等我回去。我就想，我不能死，死了她怎么办。”

陆沉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有这样的人吗？”那个声音问。

陆沉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

清。

苏清婉的清。

他看了一眼，然后收回去。

然后把碎片塞进嘴里，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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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入腹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扔进火炉里。

疼。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

不是皮肉疼，是骨头疼，是血疼，是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的那种疼。

那股力量从胃里炸开，像一万根针同时刺向四肢百骸。经脉被强行撑开，撑到极限，再撑就要断。血肉被强行撕裂，撕裂了又重组，重组了又撕裂。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来。

但那股力量太强了。

它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关了三百年的野兽，刚放出来就要吃人。它要吞掉他，吞掉他的意识，吞掉他的一切。

劫种动了。

丹田里那枚暗金色的种子猛地跳动起来，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狼闻见肉味。它扑向那股力量，一口咬住，开始撕咬。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打起来了。

一个吞，一个反吞。

他的身体成了战场。

每一寸血肉都在疼，每一根骨头都在响。疼得他眼前发黑，疼得他浑身发抖，疼得他想一头撞死在石头上。

他咬着牙，咬得牙床出血。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滴在那道光里。

他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

“我躺了三天。疼得三天没起来。”

三天。

他才刚开始。

他闭上眼，守住最后一丝清明。

看着那两股力量打。

看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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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他感觉不到时间了。

只能感觉到疼。

疼到后来，疼到麻木，疼到分不清哪是疼哪是不疼。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感觉自己飘起来了，飘在身体上面，低头看着自己。

看见自己坐在那道光里，浑身是汗，浑身是血。汗湿透了衣服，血从毛孔里渗出来，把身下的石头染红。

看见自己咬着牙，闭着眼，脸都扭曲了。

看见自己左手握着那块木牌。

清。

苏清婉的清。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木牌掏出来的。也许是刚才，也许是现在，也许是一万年前。

他握着那块木牌，握得很紧。

木牌上还有她的体温吗？

没有了。放了太久，早凉了。

但他还是握着。

握着它，就好像握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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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天晚上。

葬仙墟出来之后，他回了一趟玄天宗。本来只想看一眼就走，但她来了。

她站在他身后，他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她。

“你要走了？”她问。

他说嗯。

她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往山下看。那时候天快黑了，镇子上亮起灯火，一点一点，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她问去哪儿，他说乱葬谷。

她问那是什么地方，他说埋死人的。

然后她就不问了。

两人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她把木牌给他。

“我从小戴的，”她说，“给你。”

他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木牌上还有她的体温，暖暖的。

他从怀里掏出苏婉清给的玉佩，递给她看。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

“和我那块一样。”她说。

“嗯。”

她把玉佩还给他。

两人又站着，谁也不说话。

风有点凉，吹得衣角轻轻动。

后来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他也转过身。

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能看清对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说不清是什么，但他记住了。

“那我等你。”她说。

他说不一定等得到。

她说那我就一直等。

他没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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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

那两股力量还在打。

但他能感觉到，劫种占了上风。

碎片的力量在一点一点被吞掉，被撕碎，被消化。劫种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暗金色的光芒填满了整个丹田。

疼还在。

但比刚才轻了一点。

他握着木牌，继续看它们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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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忽然——

轰的一声。

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

心锁。

第三重心锁，碎了。

第四重开启。

劫种又大了一圈，几乎占满了整个丹田。它安静下来，像吃饱了的野兽，懒洋洋地趴着。暗金色的光芒里，透着一丝血红。

那是第七代劫主的颜色。

陆沉睁开眼。

浑身是汗，浑身是血。汗湿透了衣服，血糊了满脸。他用手擦了一把，手背上全是红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抖得厉害。

但活着。

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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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代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惊讶。

“吞下去了？”

陆沉没说话。

“第四重心锁？”那个声音说，“你吞了多久？”

陆沉想了想。

“不知道。”

“我至少躺了三天。”那个声音说，“你呢？”

陆沉看了看洞口。那道光还在，但已经不是正午的光，是傍晚的光，昏黄昏黄的。

一天。

他躺了一天。

那个声音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它又响起。

“你刚才……在想那个女人？”

陆沉没说话。

“我看见你握着那块木牌。”那个声音说，“握着它，就没那么疼了？”

陆沉把木牌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有用吗？”那个声音问。

陆沉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洞壁，稳了稳，然后慢慢走出山洞。

站在洞口，太阳正要落山。

西边一片红，像烧起来一样。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闭着眼，晒了一会儿那点余晖。

然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眼睛又变了。

能看见的东西更多了。

远处有一棵树，孤零零地长在山坡上。树上缠着一团灰蒙蒙的东西——怨魂。之前也能看见，但没这么清楚。现在能看清那团灰雾的形状，像一个人形，在扭动，在挣扎。

树下还埋着什么东西。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比怨魂更浓，更重。

死气。

之前也能看见，但只是隐隐约约。现在清清楚楚，像一团黑色的火，在地下燃烧。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皮肤比以前更白了。不对，不是白，是透。能看见皮肤下面暗金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像蛛网。

他握了握拳。

力量比以前更强。

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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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下山，继续往北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

清。

苏清婉的清。

他用拇指摸着那个字，一笔一划地摸。

横，竖，横折，横，横，竖，横折钩，横，横。

清。

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然后他收起来，继续走。

第七代的声音又响了。

“下一枚碎片在哪儿？”

陆沉没理它。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简。

阿难给的。

枯骨崖。

苏晚晴。

救完她，再找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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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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