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茶楼,阴司街13号。
林炤骑着车,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拐进了一条他从未留意过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青灰色的高墙,墙头爬满枯死的藤蔓。路面是坑洼不平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青苔。没有路灯,只有尽头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地图显示到了。
但眼前,没有茶楼。
只有一堵墙,一扇紧闭的、油漆剥落的旧式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是“忘川”二字。没有“茶楼”的招牌。
就是这里。
林炤停好车,看了眼手机。
晚上十点二十。距离子时(23点)还有四十分钟。
他走上前,试着推了推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个极其狭窄的院子。青砖铺地,正中一口干涸的石井,井沿布满深绿的苔藓。院子尽头,是一栋两层的老式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黑瓦白墙,但处处透着破败。几扇雕花木窗紧闭,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光。
只有一楼正中的门厅,敞开着,里面点着一盏灯笼。
纸糊的,惨白色,上面写着一个黑色的“茶”字。
灯笼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晃,将门厅里照得影影绰绰。
林炤走进去。
门厅很小,正中摆着一张老旧的柜台。柜台后没有人,只有一个竹编的躺椅,上面搭着一件深蓝色的褂子。
柜台上,放着一个青花瓷的茶壶,旁边是一个红漆食盒。
茶壶触手温热。食盒很轻。
“有人吗?”林炤低声问。
无人应答。
只有灯笼里的烛火,微微摇曳。
他拿起茶壶和食盒,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柜台后的躺椅上,那件深蓝色的褂子,似乎动了一下。
像有人刚从那上面起身离开。
林炤没敢细看,快步走出院子,带上木门。
“吱呀——”
门合拢的瞬间,他仿佛听见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他骑上车,朝着老城隍庙旧址的方向驶去。
·
老城隍庙早在二十年前就拆了,原址上建了个小公园,后来公园也荒废了,只剩些残破的石础、断裂的碑石,隐没在荒草和灌木丛中。
戏台是庙里原先唱酬神戏的地方,木质结构,居然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只是早已破败不堪。飞檐上的瓦片掉了大半,木柱油漆剥落,露出里面腐烂的木头。戏台前的空地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
晚上十点五十五分。
林炤把车停在公园外的路边,背起背包,拎着茶壶和食盒,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荒地。
夜风穿过荒草和残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低泣,又像呜咽。
月光很淡,云层很厚,天地间一片晦暗。
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在戏台上。
戏台比想象中高,离地大约一米五,由几根粗大的木柱支撑。台面是厚木板铺就,边缘已经腐朽。后台的“出将”、“入相”门帘早已不见,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门口。
台前,确实有一张石凳。
孤零零地摆在那里,表面落满了灰尘和枯叶。
林炤走到石凳前,用手电照了照四周。
空无一人。
没有“观众”。
但他不敢放松。订单备注明确写着:戏台上有“观众”,勿惊扰。
他放下茶壶和食盒,开始清理石凳上的杂物。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就在他拂开最后一片落叶时——
“咿……呀……”
一声极其悠长、凄婉、尖细的戏腔,毫无征兆地从戏台上传来!
林炤全身汗毛倒竖,猛地抬头!
手电光柱扫向戏台。
台上,空空如也。
只有破败的木板,和后台黑漆漆的门口。
但那声音,还在继续。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唱戏声。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哀怨婉转,字字泣血,唱的是一出他听不懂的古老戏文。声音仿佛从戏台的每一个木板缝隙、每一根腐烂的柱子里渗透出来,弥漫在空旷的荒地上空。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加入了。
是叫好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许多人的。男女老幼都有,混杂在一起,掌声,喝彩声,嗡嗡的议论声……像是一瞬间,这座荒废的戏台前,坐满了看不见的观众。
热闹非凡。
与这片死寂的荒地,形成诡异的反差。
林炤僵在原地,手电的光柱微微颤抖。
他看不见他们。
但他们就在那里。
在戏台上唱,在台下听。
而他,一个活人,一个送外卖的,闯入了这场不知持续了多少年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夜戏”。
订单备注:勿惊扰。
他必须尽快放下东西离开。
他屏住呼吸,将温热的茶壶和食盒,轻轻放在清理干净的石凳上。
然后,慢慢后退。
一步,两步。
唱戏声和喝彩声依旧,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个不速之客。
退到第三步时,他的左脚踩到了一截枯枝。
“咔嚓。”
声音不大。
但在那片热闹的戏文声和喝彩声中,这声轻微的断裂,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戏台上的唱腔,戛然而止。
台下的喝彩声、议论声,也瞬间消失。
一片死寂。
比刚才更可怕的死寂。
林炤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戏台上,从空荡荡的观众席位置,聚焦到了他身上。
冰冷,空洞,带着被惊扰的不悦。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手电的光柱里,空气中的灰尘似乎都停止了飞舞。
几秒钟后。
“嗒。”
一声轻响,从戏台上传来。
像是有人,从后台走了出来,踩在了腐朽的木地板上。
“嗒。”
又一声。
更近了。
林炤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手电光柱向上移动,照向戏台边缘。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鞋。
一双绣花鞋。鲜红的缎面,绣着金色的凤凰,鞋头尖尖,沾满了泥土和枯叶。但这双鞋,没有踩在戏台木板上。
它是悬空的。
离地大约三寸。
静静地,悬在那里。
林炤的视线顺着那双悬空的绣花鞋向上移。
他看到了一片大红色的、绣着繁复牡丹图案的裙摆。
再往上,是纤细的腰身,水袖,云肩……
最后,是脸。
一张敷着厚厚白粉、画着浓重油彩的戏妆脸。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小口点着朱砂。很美,但美得毫无生气,像一具精心装扮过的尸体。
而这张脸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台下的林炤。
空洞,死寂,又仿佛带着一丝被打断表演的怨毒。
她没有开口。
但一个冰冷、戏腔韵味十足的声音,直接在林炤脑海里响起:
“何方宵小……扰我清音?”
林炤的喉咙像被冻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
他想解释,但舌头发僵。
那双悬空的绣花鞋,向前飘了一小步。
更近了。
戏妆女子微微歪头,鲜红的嘴唇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诡异的弧度:
“既来了……便是客。”
“且……登台来。”
“与奴家……共唱一曲。”
“唱完了……再走不迟。”
登台?
和她唱戏?
林炤的心脏狂跳。订单备注明确写着:切勿登台!
一旦上去,可能就下不来了!
他猛地想起兑换的【子不语糖丸】。
效果:一小时内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也无法被大部分鬼物“听见”心声与呼吸。
现在用?
可一旦用了,他就真的“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了。如果这女鬼有别的攻击方式呢?如果他需要呼救呢?
但不用,他可能立刻就要被迫“登台唱戏”!
没有时间犹豫!
林炤用最快的速度,意念调出虚拟物品栏,选中那颗黑色药丸!
【是否使用‘子不语糖丸’?】
是!
虚拟药丸消失。
与此同时,林炤感到喉咙一凉,像吞下了一块冰。紧接着,一种奇异的麻木感从喉咙向四周蔓延,封锁了他的声带,也仿佛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极淡的、隔绝“声音”的薄膜。
他试着发出一点声音。
无声。
连最轻微的气音都没有。
他成了彻底的“哑巴”。
但也就在糖丸生效的瞬间,他明显感觉到,那锁定在他身上的、冰冷的目光,出现了一丝困惑和游移。
戏妆女子脸上的诡异笑容凝固了。
她歪着头,仔细地“听”着,或者说,感知着。
片刻后,她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烦躁。
“原来……是个哑的。”她脑海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无趣。”
她的目光,从林炤身上移开,落到了石凳上的茶壶和食盒。
“孟婆忆……三生糕……”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同的情绪,像是……怀念?还是渴望?
她飘下戏台。
悬空的绣花鞋,离地三寸,轻飘飘地落在石凳前。
她伸出苍白的手,手指纤细,指甲却是乌黑的。她拿起温热的茶壶,拔开壶塞,低头,轻轻嗅了嗅。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檀香、药草和某种淡淡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来。
她似乎很满意,又拿起食盒,打开。
里面是三块晶莹剔透、淡粉色的糕点,做成桃花的形状。
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苍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陶醉的神情。
吃完一块,她又拿起茶壶,对着壶嘴,轻轻啜饮。
林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他能看见她,她能看见他。
但她似乎“听”不到他了。糖丸的效果,让他暂时从她的“听觉”和“感知”中“消失”了。
他就像一个无声的、透明的旁观者。
戏妆女子享用茶点的时候,荒地上的“热闹”又回来了。
戏台上,那凄婉的唱腔再次响起,断断续续,不如之前流畅,但依旧动人。
台下,看不见的观众们再次开始喝彩、议论,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林炤,和这个正在石凳前享用“宵夜”的红衣女鬼,处于这场热闹边缘的寂静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茶壶里的茶少了小半。三块糕点,她吃了一块半,将剩下的半块,用一方红色的手帕仔细包好,放入袖中。
然后,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林炤。
这一次,目光里的怨毒和冰冷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林炤看不懂的情绪。
她对着林炤,缓缓地,福了一福。
一个标准的、戏台上的万福礼。
脑海里,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温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孟婆茶暖,三生糕甜……”
“谢过……送餐人。”
“此物……赠你。”
“聊表……谢意。”
她抬起手,从自己云鬓上,取下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簪子。
通体乌黑,非金非木,簪头雕刻成一只栩栩如生的、展翅欲飞的乌鸦形状,乌鸦的眼睛,是两点极细的、暗红色的宝石。
她将簪子轻轻放在石凳上,茶壶旁边。
“此簪名‘渡鸦’,可破虚妄,可示凶吉。”她的声音在继续,“见鸦眼转红……便是大凶临头。慎之。”
“去罢。”
“此地……非汝久留之所。”
说完,她不再看林炤,转身,悬空的绣花鞋离地,飘飘悠悠,重新回到戏台之上,隐没在后台那片黑暗里。
戏台上的唱腔,重新变得圆润流畅。
台下的喝彩声,也愈发高涨。
仿佛一切回归正轨。
林炤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拿起石凳上的乌木簪。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气。
他将簪子收起,又将空了的茶壶和食盒拎起。
最后看了一眼热闹非凡却又空无一人的戏台,他转身,快步离开这片诡异的荒地。
直到走出很远,骑上车,驶上大路,他才感觉那如芒在背的冰冷目光彻底消失。
他停下车,靠在路边,剧烈地喘息。
喉咙的麻木感正在缓缓退去,他能感觉到声带在恢复。
他掏出手机。
时间:凌晨零点十八分。子时已过。
黑色界面弹出:
【订单完成!】
【基础奖励:寿命+36小时已到账!】
【阴德+2已到账!】
【特殊奖励:阴德商城初级物品栏已解锁!】
【检测到骑手获得‘特殊馈赠’:渡鸦簪(奇物)。】
寿命余额跳动,变成了【211:42:05】。
阴德变成了 2。
而在阴德商城界面,原本灰暗的区域,亮起了一小片,多了几样新的、需要2-3点阴德才能兑换的物品图标。
他看向技能槽。
同步率:6%。
又涨了。是因为在极度紧张状态下,不自觉使用了技能来保持身体稳定吗?
他关掉手机,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乌木簪。
渡鸦簪。
破虚妄,示凶吉。
他将簪子凑近眼前,仔细看那乌鸦的眼睛。
两点暗红色的宝石,在路灯下泛着幽光,一动不动。
目前,没有变红。
暂时安全。
林炤将簪子小心收好,发动电动车。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他完成了第四单。获得了更多寿命和阴德,解锁了商城,还得了一件鬼物馈赠的奇物。
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母亲日志的警告,系统的引导,节点的诡异,女鬼的馈赠……这一切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而他,正在网中央。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以为又是系统提示,但拿出来一看,是视频APP的推送。
还是那个灵异主播,唐雪见。
这次的直播预告标题是:
【明晚九点,夜探老城隍庙旧址!解密‘深夜戏音’都市传说!有人同行吗?】
下面配的图,赫然就是那座破败的戏台,在月光下显得阴森恐怖。
林炤盯着那个标题,手指收紧。
她要去。
去他刚刚逃离的地方。
在那个“观众”情绪不稳定、规则残留的节点。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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