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夜破宁冈

十四那天下午，天就阴了。乌云从北边涌过来，沉甸甸的压在山头上。

龙潭营地里，所有人已经收拾停当。四十四个人，刀磨得锃亮，弓弦紧着，干粮袋鼓鼓的。杨振华站在队伍前头，看着天。

“要下雨。”周文远走过来，“对咱们是好事也是坏事。”

杨振华懂他的意思。下雨能掩盖动静，但山路难走，弓箭也受影响。

“箭镞用油布包好。”他下令，“草鞋都检查，捆结实点。”

黄昏时分，队伍出发。雨还没下，但风里带着湿气。一行人沿着山路往宁冈方向走，谁也不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的。

走到半路，雨点终于砸下来。开始是稀疏的几滴，很快就密了，哗哗地响。山路变得泥泞，不时有人滑倒，爬起来继续走。

杨小虎紧跟在杨振华身后，小声说：“叔，这雨下得正是时候。”

杨振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是啊，守军更不会出来了。”

两个时辰后，到了宁冈城外五里的树林。按计划，他们得在这里等到子时。

树林里黑漆漆的，雨打树叶噼啪响。赵铁柱带人放哨，其余人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坐着。没人敢生火，就这么湿漉漉地等着。

杨振华蹲在一棵大树下，盯着远处宁冈城的轮廓。雨幕中，城墙像条黑乎乎的带子，城楼上挂着的灯笼昏黄一片。

“罗大纲他们应该到东门了。”杨小虎挨着他坐下。

“嗯。”杨振华看看天，“这雨，佯攻也不容易。”

正说着，西边传来动静。几个人影摸进树林，是朱贵带着朱砂冲的人来了。

“杨队长！”朱贵压低声音，“都到了，二十个弟兄，一个不少。”

“好。”杨振华数了数人，“咱们这边四十四，加上你们二十，主攻队六十四人，比计划多四个。多四个更好。”

朱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鬼天气，守军怕是都躲屋里了。”

“但愿如此。”

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雨渐渐小了。杨振华掏出怀表——周文远从老鸦岭带出来的洋玩意儿——就着微光看，快到子时了。

他站起来，低声下令：“准备。”

六十多人悄无声息地集合。每人在左臂绑上白布，检查武器。刀出鞘半寸，弓弦试了试。

杨振华走到队伍前：“记住，进城后直扑兵营和县衙。不许扰民，不许抢东西。俘虏不杀，军官另说。听明白了？”

“明白！”

“出发。”

队伍像条黑影，滑出树林，朝西门摸去。

雨又下大了，浇得人睁不开眼。但这正好掩盖了脚步声。离西门还有一里地时，杨振华抬手示意停下。

所有人伏在草丛里，盯着城门。

城楼上有灯笼晃动，能看见两个守军的身影，抱着枪缩在檐下躲雨。

子时到了。

城里忽然亮起一团火光——先是东边，接着西边也有。火光在雨幕中显得朦胧，但确实烧起来了。

“内应动手了。”杨小虎激动地说。

紧接着，东门外传来喊杀声——罗大纲开始佯攻了。声音被风雨削弱，但能听出阵势很大。

城楼上的守军慌乱起来，一个往东看，一个往西看，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西门“吱嘎”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人影探出来，左臂绑着白布，朝城外挥手。

“走！”杨振华低吼。

六十多人从草丛里跃起，冲向城门。雨声掩盖了奔跑声，直到离城门只有几十步时，城楼上的守军才发现。

“谁？！”一个守军端起枪。

开门的那个内应急中生智，喊道：“自己人！东门告急，刘把总让我开西门调兵！”

守军一愣神，这当口，杨振华已经冲到门下。

刀光一闪，一个守军倒下。另一个刚要喊，被赵铁柱一箭射中肩膀。

“炎黄义军进城！投降不杀！”杨振华高喊。

六十多人涌进城门。内应是个精瘦汉子，急急地说：“兵营在西街，县衙在东街！刘把总在县衙喝酒还没散！”

“铁柱！”杨振华喊道，“带三十人去县衙！其余人跟我打兵营！”

队伍“哗”地分成两股。杨振华带队往西，赵铁柱带队往东。

雨夜里，宁冈城乱成一团。东门的佯攻还在继续，喊杀声震天。城里多处火起，百姓吓得不敢出门，只从门缝里偷看。

杨振华带人冲到兵营门口。营门虚掩着，里头乱哄哄的，有士兵刚被惊醒，正忙着穿衣服拿武器。

“冲进去！”杨振华一脚踹开门。

三十多人涌进兵营院子。清军士兵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睡眼惺忪，有的连鞋都没穿。看见这么多人杀进来，顿时懵了。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杨振华举刀高喊。

一个清军小旗官试图组织抵抗：“弟兄们，跟反贼拼了！”

他刚举起刀，杨振华身后一个弟兄一箭射去，正中手臂。小旗官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这一下把清军镇住了。

“还有谁？！”杨振华环视四周。

稀里哗啦，刀枪丢了一地。八十个绿营兵，实际在营里的只有五十多个，其余的要么在城楼，要么溜号了。这五十多人，大半选择了投降。

“绑起来！”杨振华下令，“留十个人看着，其余的跟我去县衙！”

再说赵铁柱那边。

他带着三十人冲到县衙门口，大门紧闭。里头隐约能听见喝酒划拳的声音——刘把总的宴席果然还没散。

“撞门！”

几个壮汉抬着事先准备好的圆木，“咚咚”撞门。撞了五六下，门闩断了，大门洞开。

赵铁柱带头冲进去。院子里，几个衙役正在张望，见这阵势，转身就跑。

正堂里，刘把总和几个士绅喝得满脸通红。听见动静，刘把总摇摇晃晃站起来：“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赵铁柱已经冲进堂内：“都不许动！”

士绅们吓得面如土色。刘把总还算清醒，伸手去摸腰刀。赵铁柱一个箭步上前，刀架在他脖子上：“动就死！”

刘把总僵住了。

这时，后堂传来尖叫。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跑出来——正是内应说的那个师爷。他看见赵铁柱左臂的白布，连忙说：“自己人！知县往后门跑了！”

赵铁柱一刀背敲晕刘把总，对两个弟兄说：“看住这里！”自己带人往后门追。

后门外是条小巷，雨夜里漆黑一片。赵铁柱刚追出去，就听见北边有动静。

“往北门跑了！追！”

一行人追向北门。远远看见几个人影慌慌张张跑向城门——正是知县和几个亲随。

守北门的弟兄只有五个，见有人来，大喊：“站住！”

知县哪肯站住，让亲随挡住，自己往城门洞里钻。眼看就要出城了，赵铁柱一箭射去，射中知县小腿。

知县“哎哟”一声扑倒在地。

几个亲随还想反抗，被围上来的义军制伏。

“绑了！”赵铁柱喘着粗气。

至此，城里的主要目标都拿下了。

杨振华从兵营赶到县衙时，战斗基本结束。罗大纲的佯攻队也撤了回来——东门守军见西门已破，直接投降了。

天快亮时，雨停了。宁冈城安静下来，只有几处火还在烧，被百姓扑灭了。

杨振华、罗大纲、朱贵在县衙正堂会合。

“怎么样？”杨振华问。

罗大纲哈哈大笑：“痛快！东门那帮龟孙子，听见西门破了，直接跪地求饶！”

朱贵也笑：“我们那边抓了三十多个，都是衙役，没怎么抵抗。”

杨小虎兴冲冲跑进来：“叔，清点完了！歼敌二十，俘虏六十——包括刘把总和知县。咱们的人，轻伤八个，重伤两个，没死的！”

这战果比预想的好太多。

“武库呢？”

“打开了！”杨小虎眼睛发亮，“刀枪两百件，弓五十副，火药五桶！还有粮食、银两，正在清点！”

杨振华长长出了口气。成了，真的成了。

天亮后，宁冈百姓战战兢兢开门出来，发现城头已经换了旗号——一面简单的“炎黄义军”旗帜在城门楼上飘着。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这些“反贼”不但不抢东西，还组织人扑灭余火，清理街道。

杨振华站在县衙门口，看着晨光中的宁冈城。虽然只是一座小县城，但这是他们打下的第一个城池。

“队长，”周文远不知何时过来了，“接下来怎么办？”

杨振华回过神：“按计划，运走物资，释放俘虏，天黑前撤离。”

“不守？”

“守不住。”杨振华说，“清军很快会反扑。咱们现在要的不是地盘，是物资和名声。”

他顿了顿，又说：“但走之前，有件事得办。”

“公审？”

“对。”杨振华看看被押在院里的刘把总和知县，“让百姓知道，咱们为什么打这一仗。”

太阳升起，宁冈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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