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晚上11点),我和阿水蹲在江城老城区桂花巷口的阴影里,像两个准备干坏事的贼——如果地府公务员执行外勤也算“干坏事”的话。
“咕噜噜……”
“你饿了?”我压低声音道,回头想鬼也不吃东西啊。
“不是,死前最后一顿吃的麻辣烫,死时又喝了一肚子水,一紧张就咕咕响”阿水回道。
话毕又一阵悠长的腹鸣从旁边传来,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我斜眼看阿水:“又来了?你那碗麻辣烫的怨念到底有多重?”
阿水捂着肚子,脸有点绿(也可能是他淹死鬼本来的脸色):“不是……这次不是麻辣烫,是这地方的阴气,太‘稠’了,吸得我肚子里的陈年积水都在翻腾……”
我感受了一下,确实,空气粘腻得像是能拧出水,吸进魂体里沉甸甸、凉飕飕的。“理解,就跟到了重度污染区一样,呼吸道不适。”我捏了捏手里的锁魂链,那股子直透魂髓的寒意让我“嘶”了一声,“这玩意儿,地府采购部是不是从北极冷库批发的?”
阿水小声提醒:“用阴气裹手……吐点唾沫似的阴气在掌心,能防护。”
“吐唾沫?”我愣了下,尝试着“呸”了一口——当然,灵魂状态吐不出真的唾液,但一股稀薄的、灰黑色的雾气从我嘴里飘了出来,落在掌心。我赶紧用另一只手把雾气抹匀,再握住锁魂链。
哎,别说,感觉好点了,虽然还是冰,但不至于冰的难受了。“这算什么?鬼工版‘吐口唾沫搓搓手’?”
“《新鬼入门手册》第33页,‘基础阴气运用技巧’。”阿水一本正经。
“那玩意儿跟公司员工守则一样厚,谁看得完。”我嘟囔着,紧了紧工装领口,“时间到了,走,上班打卡,挣绩效去!”
老宅就在巷子深处,三层小洋楼,外墙的枯藤在惨淡月光下扭曲成干瘪血管的形状。所有窗户都黑洞洞的,门廊下破碎的灯笼骨架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发出“吱呀”的轻响,像老人在叹息。
探测仪在我手里嗡嗡作响,指针在黄的域边缘颤动——二级异常,暂时安全。
“这地方看着就瘆人。”阿水缩了缩脖子,他身上还在滴水——淹死鬼的常态,“上次来这儿的前辈,真的没回去?”
“档案上写着失踪。”我检查了一下装备,“你跟紧我,探测仪到橙色就撤退。”
走到锈蚀的铁门前,我轻轻一推。
“嘎吱——————————”
这声音长得离谱,在寂静的夜里层层回荡,听得我牙酸。“这门的轴承该上油了,”我小声吐槽,“噪音污染也是污染,扣分。”
院子里荒草丛生,高及腰际,在风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穿行。石板路上的苔藓滑腻异常,阿水一个趔趄,我赶紧扶住他:“小心点儿!你这‘湿身’状态,摔一跤可就真成拖把了,还是自带清洁液的那种。”
正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有形的墨汁在缓慢流动。
探测仪指针跳了一下,进入橙的区域。
“三级了。”我压低声音,“小心。”
推开门,灰尘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陈旧木头混合了铁锈和某种甜腻腐败物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里保持着民国时期的陈设:红木家具、停摆的西洋挂钟、褪色的丝绸沙发。所有东西都蒙着厚厚的灰,蜘蛛网从天花板垂落,像某种白色的丧幡。
最诡异的是那张长条餐桌。
十三把高背椅整齐排列,每个座位前都摆着碗碟,筷子架在碗上,仿佛主人刚刚离席。碗里没有食物,只有一层黑色的、干涸的污渍。
我走近仔细看,发现那不是污渍——是已经氧化发黑的血迹。
“沈家十三口就是在这里死的。”阿水从怀里掏出他的“灵异事件记录簿”和那支会自动书写的笔,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坐着死的,真邪门。”
探测仪在餐桌中央开始疯狂跳动,指针直冲红的区域!
四级异常!
“撤退!”我立刻说。
但已经晚了。
“砰!”
身后的大门猛地关上了,声音沉闷如巨兽合嘴。
我冲过去用力拉拽,门把手冰冷刺骨,纹丝不动。锁魂链甩上去,链条上的符文发出微弱的金光,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嘎吱……嘎吱……”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僵硬地,一寸寸地转过头。
餐桌旁,十三把椅子上,不知何时,坐满了“人”。
或者说,是十三道浓郁的黑影。它们保持着坐姿,穿着样式古老的衣衫轮廓,面孔处是不断旋转的深涡,没有五官,只有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然后,在令人牙酸的、仿佛颈椎折断的“喀啦”声中,十三颗“头颅”齐刷刷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将那些深涡般的“面孔”,对准了我们。
没有眼睛,但能清晰地感觉到“注视”。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无尽怨毒与空洞的凝视,黏附在灵魂表面,激起本能的战栗。
阿水已经抖得说不出话,魂体边缘都开始模糊波动。
“各、各位……晚上好?”我试图挤出笑容,声音发紧,“地府……异常事件处理科,临时检查……打扰了……”
它们没有反应,只是“看”着。
然后,我的余光瞥见,餐桌的上首位,那把一直空着的高背椅,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出。一副碗筷自动浮起,精准地落在它面前。筷子“嗒”一声轻响,从碗沿滑落,掉在桌布上。
第十四个座位。
探测仪的指针彻底爆表,卡在最边缘的深红的区域——五级异常!
通讯器!我掏出那台大哥大样式的跨界通讯器,按下紧急呼叫键。
没有信号。屏幕上显示:“无服务。”
“被隔绝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阿水,记录本!写下来,如果我们回不去,至少留下信息!”
阿水的手抖得厉害,但还是翻开本子。笔尖自动书写:“桂花巷17号,五级异常,存在第十四个灵体,信号屏蔽……”
笔突然停了。
阿水愣愣地看着本子,然后抬头看我,脸惨白如纸:“陈默……笔说……它不写了。”
“什么?”
“笔说……‘知道了,别写了’。”阿水的声音在发抖,“是笔自己写的。”
我抢过本子。最新一行不是阿水那歪歪扭扭的鬼画符,而是一种娟秀的、民国时期流行的钢笔字体:
“知道了,别写了。”
本子从阿水手中滑落,掉在地上。落地的那一页自动翻动,前面所有记录的内容——我们进门的记录,三级异常的记录,甚至连阿水之前在其他任务中的笔记——全部开始消失。
字迹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一页一页变空白。
“它在抹除记录。”我捡起本子,最后几页还有字,但也在迅速消失。只剩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残留:
“1927.7.15,沈文渊宴客,席设十四位,宾主尽欢。”
然后这行字也消失了。
整本记录簿,变成了空白。
十三道黑影开始移动。它们不是走路,而是滑行——脚不沾地,长衫下摆静止不动,整个人平移着向我们靠近。
“上楼!”我拽着阿水冲向楼梯。
木质楼梯在我们脚下发出痛苦的**,“嘎吱——轰隆——”,仿佛随时会坍塌。我不敢回头,但能感觉到,那十三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在我们的背上。
刚跑到二楼,下面的十三道身影就停在了楼梯口,仰着头“看”我们,却没有追上来。
二楼是卧室区。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门都开着。我随便冲进一间,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
门外没有追来的声音,但阴冷的气息透过门缝渗入,房间温度骤降。
这是间少女的闺房。梳妆台上还摆着发黄的化妆品,床幔是淡粉色,已经破烂。墙上挂着一张合影:一对中年夫妇,三个孩子,背景就是这栋小楼。
照片上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但仔细看,他们的眼睛……瞳孔的位置,都有微小的反光点,像针尖大小的光斑。
不,不是光斑。是针孔。
照片上每个人的眼睛,都被极细的针扎过。
“陈默……”阿水指着梳妆台的镜子,声音发颤。
镜子里映出房间,映出我们俩,但在我们身后——镜中的我们身后——多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暗色旗袍的女人,站在镜中的房间角落里,背对着我们。
我猛地回头。
房间角落里什么都没有。
再看向镜子,那女人还在,而且……她缓缓转过头了。
镜中女人的脸转过来,是一张年轻秀丽的脸,但嘴角裂开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她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纯粹的、仿佛能吸入灵魂的黑暗。
她抬起纤细苍白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房间的另一侧——衣橱。
衣橱的门关着,但从门缝里,渗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滋滋……”
液体腐蚀地板,冒出带着刺鼻腥味的白烟。
探测仪已经彻底失灵,指针乱转。我握紧锁魂链,另一只手抽出镇阴符:“阿水,准备冲出去!”
阿水却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衣橱,喃喃道:“里面有东西……在叫我……”
“别听!”我猛地拍了他一掌,同时将镇阴符贴在他背上。符纸上的朱砂发出微光,阿水浑身一颤,清醒过来,满脸惊恐。
衣橱的门,“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干枯的手伸了出来。手指细长得不正常,指甲乌黑尖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光泽。那只手在空中缓慢地抓挠着,仿佛在摸索什么,然后扒住门板,用力——
“跑!”
我撞开门,拉着阿水冲回走廊。
然后我们绝望地停下了。
走廊变了。
原本只有几米长的走廊,现在延伸出去,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门一模一样,重复排列,像无限延伸的镜廊。惨绿色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磷火在墙壁上飘荡,照亮前方和后方的无尽重复景象,空气冰冷粘稠得如同在水底。
“鬼打墙……”阿水喘着气,魂体又淡了几分,“高级别的空间扭曲……”
我试了几扇门,里面要么是空无一物的黑暗,要么就是重复那个有镜中女人和渗漏衣橱的房间。绝望开始如潮水般涌来。
通讯器依然没信号。
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我摘下工牌,看着那行“状态:生死临界(植物人)”,咬了咬牙。灵魂没有真正的牙齿,但那种决绝的模拟痛感依然清晰。我“咬破”指尖——没有血液,只有一缕浓缩的、灰黑色的阴气混合着记忆碎片,像粘稠的雾气般渗了出来。
我将这缕雾气抹在工牌上。
工牌骤然变得滚烫!表面的名字和编号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行状态小字更是亮得如同烙铁!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工牌为中心扩散开来。无限回廊般的走廊剧烈震动,墙壁上的磷火疯狂摇曳,一扇门“咔嚓”一声崩裂出蛛网般的裂纹,后面露出了真实的楼梯口!
“走!”我拽起阿水。
但就在我们冲过去的瞬间,异变再生!
“嗒、嗒、嗒……”
走廊两侧,所有的门,同时打开了。
每扇门里,都站着一个人影。十三扇门,十三个人影,穿着同样的民国服饰,面孔模糊。加上我们刚才房间里的那位镜中女人,正好十四个。
不,不对。
我的目光扫过,心脏(或者说灵魂核心)猛地一紧。
有十五个人影。
多了一个。
第十五个人影站在走廊尽头,和其他人影不同,他穿着现代衣服——地府的工作制服,黑色工装,左胸甚至隐约能看到编号的轮廓。
那是……失踪的前辈之一?
那个人影缓缓抬起头。我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多岁,本该是朝气蓬勃的年纪,此刻却扭曲变形,写满了无法言说的惊恐。他的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而他的皮肤……正在融化。
不是流血,而是像蜡像靠近了火源,皮肤连同下面的肌肉骨骼,都在缓慢地、粘稠地向下流淌,滴落在地上,化作一滩冒着细微气泡的黑色液体。液体渗入地板,留下深色的痕迹。
“那是……钱七前辈?”阿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2018年失踪的那个……”
融化的残影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挣扎着,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一只正在滴落黑色液体的手臂,朝我们……挥了挥。
不是攻击,不是威胁。那动作缓慢而滞涩,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友好”,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在告别,更像是某种绝望的示警。
他的嘴型,在融化中艰难地开合,没有声音,但我仿佛“听”到了两个字的唇语:
“快……走……”
其他十四个人影开始同时说话,声音重叠,男女老幼混杂,却整齐得可怕:
“留下来……”
“陪我们……”
“永远……”
阴气如实质般压来,我感觉灵魂在被挤压、被冰冻,意识开始模糊。工牌的光芒在迅速减弱。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极其遥远、仿佛隔着层层厚重玻璃的地方传来,微弱却清晰:
“默默……醒醒……”
是母亲的声音。
她在ICU里,握着我的手,在说话。
那股微弱却坚韧的联系,透过生死界限,穿透这诡异的屏障传来,像一根即将断裂却依然拉住我的细丝。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还有五年合同要履行,还有父母在等我,还有一具每天烧着天价维持费用的身体需要我回去!
“阿水!”我吼道,声音在阴气压榨下变得嘶哑,“用你所有的阴气,冲击正前方!那里最薄弱!”
阿水是淹死鬼,属水,阴气带有水性特质,对空间屏障可能有奇效。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脸上闪过决绝。他浑身的水汽开始剧烈蒸腾,周围空气湿度急剧上升,墙壁和天花板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水珠,滴滴答答落下。阿水整个灵魂变得透明,然后——他“融化了”。
不是真的融化,而是魂体化作一股汹涌的水流,裹挟着浓郁的、带着河底淤泥腥气的阴气,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走廊前方那扇出现裂缝的门!
“轰——!!!”
水浪与无形的屏障猛烈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走廊疯狂震动,两侧的门板哐当作响,墙壁上的磷火瞬间熄灭大半!
“咔嚓——哗啦!”
那扇出现裂缝的门,连同周围一片区域,如同玻璃般崩碎了!后面露出了真实的、向下延伸的木质楼梯!
“走!”
我紧随那尚未完全收拢的水流冲过去,感觉魂体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膜”。阿水重新凝聚成形,但魂体淡得几乎透明,虚弱地靠在我身上。
我们跌跌撞撞跑下楼梯,回到一楼客厅。十三把椅子还围着餐桌,但那些黑影、第十四个座位、还有钱七融化中的残影,全都消失了。大门敞开着,门外是月光下相对正常的庭院。
我们不敢有丝毫停留,爆发出这辈子(死后)最快的速度冲出老宅,冲出院子,一直跑到巷子口,才敢停下来,扶着墙(手穿了过去)剧烈“喘息”——虽然灵魂不需要呼吸,但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魂体能量的巨大消耗,让这种感觉无比真实。
探测仪依旧指着深红,疯狂震动。通讯器却在这时尖锐地响了起来。
白简焦急的声音传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默!阿水!听到立刻回答!定位显示你们在异常点边缘,马上启动紧急返程程序!立刻!”
回到地府传送室,白简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能形容,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阴沉和某种难以解读的急迫的铁青色。看到我们虚弱的样子,尤其是魂体淡薄的阿水,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立刻被严厉取代。
“任务报告。”他伸出手,声音冰冷,“所有记录,包括你们的个人记忆备份——用记忆提取器。”
记忆提取器是个暗银色的头盔状设备,连接着复杂的管线,表面流动着幽蓝的光泽。它会抽取灵魂关于特定事件的记忆,形成可查看的影像。但使用说明上写着:可能造成短期记忆混乱、魂体虚弱,频繁使用有永久损伤风险。
“主管,这不符合规定。”我下意识后退一步,护住还在恢复的阿水,“只有涉及核心机密或重大伤亡事故才需要强制记忆提取……”
“这就是重大事故!”白简的眼神锐利如刀,语气不容置疑,“你们遭遇了至少五级异常,却活着回来了。这本身就不正常。要么是你们有问题,要么是那栋房子有问题——我需要知道真相,确保没有‘污染’被带回来。”
他特意加重了“污染”两个字。
阿水看着我,眼神惊恐。我咬咬牙,知道没有反抗的余地。阿水颤抖着上前,戴上那头盔。设备启动,幽蓝光芒大盛,顺着管线流入头盔。阿水脸上瞬间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魂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发出压抑的**。
几分钟后,白简在连接的头盔显示屏上查看提取的记忆影像。他的表情从最初的严肃,逐渐变为震惊,当看到第十四个座位自动摆好、记录簿被无形力量抹除、镜中女人、衣橱枯手、无限走廊……尤其是第十五道融化残影出现并诡异挥手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仿佛在念什么咒语或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指节发白。
“该你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看向我。
我没有选择。戴上头盔时,冰凉沉重的触感让我瞬间想起了ICU里那些贴在我身体上的电极和管线。那种被仪器掌控、身不由己的感觉,竟然在死后以另一种方式重现。
记忆被抽取的感觉难以形容,像有一根冰冷的吸管插入意识深处,粗暴地攫取着特定的片段。我看到老宅的景象在眼前被迫重放:黑洞般的注视、自动摆正的碗筷、娟秀的“知道了别写了”、针孔眼睛的照片、镜中撕裂的嘴角、渗漏的黑水、无限的走廊门、融化的前辈和那诡异的挥手……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清晰得令人作呕。
提取结束,我几乎站立不稳,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魂体传来阵阵空虚和刺痛。阿水稍微缓过来一点,但脸色依旧难看。
白简看完了我的记忆,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声。他的目光在我们俩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我工牌上那行微微发光的小字:“状态:生死临界(植物人)”。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任务档案我会重新编写,定为三级异常,已处理完毕。你们今天看到的一切——尤其是第十四个座位之后的异常现象,包括那个……额外的残影——绝对、绝对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明白吗?”
“可是主管,那里有我们失踪的员工!”我忍不住上前一步,“钱七前辈他……他好像还在那里!他在警告我们,或者……”
“我说,到此为止!”白简厉声打断我,眼神锐利如刀,瞬间迸发出的威压让我的魂体都感到刺痛,“陈默,你想五年后回去,对吗?想你的身体不再每天烧钱,想你父母不再在ICU外煎熬,对吗?”
他俯身,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的意识里:“那就听话。忘记老宅,忘记你看到的‘多余’的东西。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你在ICU里那具身体好。今天的事,我会给你们每人记一次B级绩效,这是奖励你们的‘死里逃生’,也是封口费,更是警告。”
他收起记忆提取器,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另外,从今天起,你们俩暂时调离外勤岗位。陈默去档案部帮忙整理资料,阿水去后勤部协助清点物资。为期一个月。禁止再以任何形式接触、查询桂花巷17号及相关事件的一切资料。这是命令。”
传送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留下我和阿水面面相觑,满心寒意。
“他在隐瞒什么。”阿水低声说,声音依旧虚弱,“那个融化挥手的前辈……白主管他明明看到了,他在害怕……地府知道那里危险,还派人去,现在又不让我们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白简的恐惧是真实的。他害怕的不仅仅是老宅里的东西,可能更害怕某些真相被揭开。
而我和阿水,已经一脚踩进了这片浑水。
回到宿舍,我精疲力竭地倒在硬板床上。灵魂状态也会感到深入骨髓的疲惫,特别是经历了阴气冲击、记忆提取和巨大的心理压力后。
我闭上眼睛,努力去感受那丝来自阳间的微弱联系。母亲还在那里,握着我的手,她的温度、她的颤抖,透过生死屏障模糊地传来。父亲今天好像换班了,不在走廊,但那种牵挂的感觉依旧存在。
那是我唯一的动力,是这片阴冷诡谲的地府里,唯一真实而温暖的东西。
但今天,在老宅那绝对异常的领域中,我竟然清晰地听到了母亲的呼唤。那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声波穿透了阴阳界限。
这意味着什么?植物人灵魂和身体的联系,比《特别手册》上写的更特殊?
还是说……那栋老宅,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异常”,一个稳定的阴阳交界点,所以才让本不可能传过来的声音,透了进来?
我想起档案里那句话:“此案涉及阴阳交界异常”。
阴阳交界……
一个极其诱人又无比危险的念头,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如果那栋老宅真的是一个稳定的阴阳交界点,那是不是意味着……存在某种可能,可以从那里,绕过地府的官僚程序和五年合同,直接返回阳间?
不是五年后,而是现在?尽快?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加速(如果灵魂有心脏的话),但随即被我强行压下。太危险了。今天差点就魂飞魄散,或者变成钱七前辈那样融化挥手的残影。而且白简明确禁止我们再接触,这禁令本身可能就是一道护身符——或者,是防止我们发现更多秘密的锁链。
可如果……真的有捷径呢?
如果能提前回去,哪怕早一天,父母就能少煎熬一天,家里就能少一笔天文数字的支出……
我坐起来,拿出那本厚重的《植物人员工特别手册》,就着宿舍昏暗的灯光,翻到关于阴阳交界点的条款。
第152条:“如遇自然形成的阴阳交界点(如极阴之地、大凶宅院、古战场遗址等),员工应立即上报,不得擅自探查。交界点通常能量结构不稳定,可能引发灵魂撕裂、时空错乱、认知污染等致命风险。历史案例:编号DY-331,于探查‘邙山古墓’交界点时被时空乱流撕碎,仅回收37%记忆碎片。”
第153条:“特别注意:某些高阶交界点或受强大执念影响,可能产生‘返阳幻觉’或‘归家幻境’,即让灵魂误以为找到返回阳间的路径或看到思念之景,实则为交界点吸引并吸收灵魂能量的陷阱。据统计,地府历史上因此彻底消散的员工共37名,另有12名陷入永久性幻境迷失。”
陷阱。
白纸黑字写着是陷阱。
但也可能……是手册编写者不想让人尝试的“机会”。
我合上手册,脑子乱成一团。今天发生的一切在眼前闪回:第十四个空位等待的是谁?钱七融化残影那诡异的挥手是警告还是引诱?白简到底在隐瞒什么?地府对这栋老宅的了解,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我,一个签了卖身契的植物人灵魂,似乎已经卷进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深、更黑暗的漩涡。
第二天“上班”,整个异常事件处理科的气氛都怪怪的。同事们看我和阿水的眼神充满了好奇、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显然,我们“活着从至少五级异常点回来”的消息,已经像阴风一样吹遍了科室。毕竟,在地府外勤部门,能从那等级别的地方全身而退,本身就是新闻。
白简召开了简短的科室会议,宣布桂花巷17号任务“已圆满解决”,经过后续监测(哪来的后续?),阴气波动已恢复正常水平,正式定为三级异常,归档结案。我和阿水因“处置得当”,各获得一次B级绩效嘉奖。
没有人提出疑问。在地府,上级的定调就是最终结论,质疑不仅无用,还可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但我能看到一些老员工交换的眼神,那里面没有相信,只有深谙规则的沉默。
散会后,白简单独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书房里依旧檀香袅袅,但他今天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地府那永恒灰蒙蒙的“天空”。
“陈默,坐。”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依言坐下,心里打鼓。
“你昨天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他缓缓转身,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深邃,“临危不乱,还能想到利用工牌信标和阿水的特性突破空间封锁。对于一个新人来说,很难得。”
“谢谢主管。”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是,”他话锋一转,走到书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记住我的话,那栋房子的事,彻底忘记。把它从你的记忆里删除,最好当成一场噩梦。为了你好,也为了……”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我的脖颈(虽然灵魂状态并没有实体),“也为了你在ICU的身体好。”
最后那句话,语气平淡,却让我魂体一寒。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将我在阳间最脆弱的部分,直接摆在了台面上。
“我明白,主管。”我低下头。
“另外,你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他推过来一份调令文件,“去档案部报到,协助整理和录入一些积压的历史档案。为期一个月。远离外勤,对你这种新人来说,是必要的沉淀和……保护。”
保护?隔离还差不多。但我只能点头:“是。”
离开办公室时,我在空旷的走廊里遇到了那个没有头、胸口长脸的同事。他本来正用胸口的嘴叼着一份文件,用两只长在腋下的手在打字机上敲打(地府的办公设备就是这么混搭),看到我路过,他胸口的嘴突然松开文件,无声地张合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仿佛漏气般的声音:
“桂……花……巷……井……”
然后迅速闭上,用腋下的手捡起文件,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井?!
老宅后院确实有口井,在地图上只是一个简单的圆圈标注。昨天我们根本没机会,也没敢往后院去。
井里有什么?
镜中女人指向衣橱,衣橱里渗出黑水……钱七融化成的也是黑色液体……黑水,井水……
一股寒意顺着并不存在的脊柱爬上来。
但我现在去不了。调令已下,白简的眼睛恐怕也在暗中盯着。去档案部的路上,我又经过了那个总是默默拖地的老清洁工。他依旧佝偻着背,手里的拖把在有规律地来回移动。看到我走来,他动作未停,却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浑浊的眼睛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却又好像什么都说尽了。
什么意思?警告我别去查?别去碰?还是……别的?
我忽然想到,如果我想查老宅的资料,现在被调去的档案部,或许反而是个“好”地方。虽然绝密档案我肯定接触不到,但那些边缘的、零散的、未被彻底清理干净的资料呢?还有档案部里那些工作了不知多少年月的老鬼们,他们会不会知道点什么?
档案部在一栋独立的、看起来更加古旧的老式建筑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负责人是个戴着厚厚金丝眼镜、头发稀疏的老鬼,自称姓崔,据说在档案部待了超过两百年,对这里每一份档案的位置都了如指掌——前提是他还记得的时候,毕竟鬼魂的记忆也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模糊。
他给我的工作简单到枯燥:将新移送过来的、近十年的普通死亡记录录入地府数据库,顺便帮忙整理一下二十世纪初一些混乱纸质档案的索引标签。
工作很乏味,但正合我意。我负责的片区里,恰好包括了“江城-老城区”的历史档案区域。
午休时分,我假装整理档案架,溜达到了标着“1900-1940”的片区。灰尘在透过高窗(地府也有模拟窗户)的暗淡光线下飞舞。我找到了1927年附近的档案箱,箱子很沉。我费力地搬下来,打开。
里面大多是些寻常记录:病故、寿终、意外伤亡。我快速翻阅着,直到手指停在一份薄薄的、边缘卷曲的档案袋上。抽出来,封面写着“江城老城区桂花巷17号事件(简录)”。
心跳加速。我迅速翻开。
里面只有一页纸,正是我之前在资料室看过的那份简略记录:“1927年7月15日……十三口人死亡……现场无异常……列为悬案。”以及后面调查人员出事的附录。但这份档案的末尾,没有我之前看到的那行“注:此案涉及阴阳交界异常,已由地府接管……”的小字。
是被删掉了?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份不完整的副本?
我仔细翻找档案袋,再没有其他纸张。但在档案袋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我的指尖触到了一点异样。小心地抠出来,是一张对折的、泛黄脆弱的纸条,像是从哪个笔记本上匆匆撕下来的。
展开纸条,上面是用钢笔书写的字迹,力道很重,透着一股急促:
“七月十五,沈宅设宴,请柬十四封,宾客十三人。余一人为谁?沈兄笑而不语,只言‘贵客晚至’。宴至亥时,后院井中忽传异响,如妇人哀哭,又似多人窃窃私语。宾客色变,沈独镇定,自斟烈酒一杯,至井边倾覆,声暂歇。然余窥见,井水泛黑,如浓墨。宴毕,宾客皆归,沈宅灯火通明竟夜。次日,阖家十三口死于厅堂,面容安详带笑,诡异绝伦。吾心难安。李记。”
李记!果然是那个暴毙的警探李明!这是他私下的记录!
我强压激动,翻过纸条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淡的字迹,墨迹似乎被水浸过有些晕染,勉强可辨:
“昨夜梦回沈宅,立于井边。井中声又起,细听,竟似唤吾名。忍不住俯身窥视,井水如镜,映出吾面……然水中之影,嘴角含笑,非吾平日之容。惊骇欲退,水中影忽伸手探出!冷汗惊醒,只觉心口悸痛难当。此井大凶,绝不可近!切记!切记!”
井中有声,如人絮语。窥之,见己面——非己之容。
我捏着这张脆弱的纸条,魂体发冷。李明在调查后做了这样的梦,然后很快“心脏骤停”暴毙。是巧合,还是……
“喂!新来的!午休时间到了,别乱动档案!”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是崔老鬼。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架另一端,厚厚的镜片后,眼睛眯着看我。
我赶紧将纸条小心地捏在掌心(灵魂态的物品可以暂时融入魂体储存),假装整理旁边的档案:“这就好,崔老。这张贴有点松了,我看看。”
崔老鬼慢悠悠地踱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档案袋,又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只是咕哝了一句:“年轻人,手脚勤快是好事,但有些旧东西,沾了灰,就别去拍打了,小心迷了眼。”
我唯唯诺诺地应了,将档案箱推回原位。掌心那纸条的存在感,却像炭火一样烫。
下午的工作更加心不在焉。录入死亡记录时,那些陌生的名字和死因在眼前流过,却无法在脑中留下痕迹。我的思绪全在那口井,那张纸条,还有昨晚看到的融化残影上。
大约申时左右(地府也有大致的时间流转感觉),我正在库房深处搬运一摞沉重的档案盒,忽然听到旁边书架间传来极其轻微、压抑的啜泣声。
在这寂静的档案部深处,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我放下盒子,悄悄循声走过去。
在兩排高大书架形成的狭窄阴影里,一个穿着地府普通文员制服的女鬼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她手里拿着一个相框似的东西,正在看着。
我走近两步,看清了她的侧脸,顿时愣住了——是林小雨!
那个公告栏上“月度优秀员工”照片里的女孩,据说已经转世投胎了的林小雨!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在哭?
似乎感觉到有人,林小雨猛地转身,将相框藏到身后,脸上还带着未擦干的泪痕。看到我,她先是一惊,随即认出了我,表情瞬间变得惊恐,转身就想走。
“林小雨?”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浑身一颤,停下来,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声音又轻又抖:“你……你是新调来档案部的?陈默?”
“是我。”我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你不是……转世了吗?公告栏上……”
“别信那个!”她突然转过头,眼眶通红,里面充满了恐惧和绝望,“那是假的!都是假的!我还在等名额……我一直在等……”
“可是照片和通知……”
“那是做给活……做给其他员工看的!”她激动地打断我,又迅速看看四周,把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听着,陈默,如果你还想有朝一日回去,就离桂花巷远点!离所有标着‘甲等’、‘绝密’的东西都远点!地府……地府有些事,不是我们这种小员工该知道的!知道得太多,就真的回不去了!”
“你知道桂花巷的事?”我紧紧盯着她。
林小雨的眼神闪烁不定,充满了挣扎:“我……我不知道具体。但我听说过,三年前,有个很厉害的前辈,好奇心重,非要查一件被封存的甲等机密,好像就和一些老房子有关……然后他就……就不见了。不是调岗,不是转世,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连他在档案部的记录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钱七?”我脱口而出。
林小雨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慌乱地摆手,语无伦次:“不!别说!不要提那个名字!在这里,有些名字……是不能提的!提了……会被‘听到’的!”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怜悯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好好干活,攒够绩效,排队等转世……或者等你那植物人的机会……别好奇,别打听,才能活得久一点……才能有希望……”
说完,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匆匆钻进书架深处,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掌心那张记载着井中诡事的纸条,仿佛更烫了。
林小雨的惊恐不是装的。她知道一些内情,甚至可能认识钱七。而她的话,和白简的警告、老清洁工的暗示、胸口长脸同事的低语,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口井,以及井所关联的秘密,是地府深深掩埋的禁忌,触碰者,轻则像林小雨这样“等待无限期”,重则像钱七那样“彻底消失”。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宿舍。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朝着地府商业区走去。
那是一条类似阳间夜市的小街,开在一条宽阔的冥河支流旁边,河面上漂着点点绿色的鬼火灯笼。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摊位和简陋店铺,灵魂们在这里交易着各种东西:凝聚的阴气结晶(用于修炼或补充魂力)、破碎的记忆片段(有些鬼喜欢品尝他人的记忆)、阳间亲人烧来的纸钱元宝(在地府是硬通货,可以兑换一些服务或物品),甚至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古董”和“典籍”。
我想找找,有没有关于“阴阳交界点”或者古老禁忌的民间资料。地府官方渠道封锁严密,但这种鱼龙混杂的黑市,或许能有意外发现。
逛了几个摊位,大多是些无用的杂物或吹得天花乱坠的假货。就在我有些失望时,一个摆在角落、毫不显眼的旧书摊吸引了我的注意。
摊主是个独眼老鬼,裹着破旧的棉袍,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打盹,摊子上杂乱地堆着许多破旧的线装书、竹简、卷轴,甚至还有几块龟甲,都蒙着厚厚的灰。
我蹲下来,慢慢翻找。灰尘呛得我“咳嗽”了几声。大部分书都残缺不全或字迹模糊。直到我拿起一本封面几乎掉光、纸页焦黄的线装书,书名勉强可辨:《阴阳异闻录》(残卷)。翻看目录,其中一章的标题让我呼吸一滞:“江城奇谭——沈宅宴鬼记”。
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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