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分路

天蒙蒙亮，四个人瘫在悬崖边的礁石上，累得跟散了架似的。

海姑先爬起来，掏出水囊晃了晃，还剩小半。她递给刘姥姥，刘姥姥摆手推给巧姐。巧姐抿了一小口，又给板儿。板儿灌得太急，呛得直咳。

“慢点喝。”刘姥姥拍他的背。

海姑望着海面，君子国的玉盘群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灰雾。“那碗真碎了？”她问。

刘姥姥摊开手。掌心里三块碎瓷片，看着跟普通破碗碴子没两样。可仔细看，碎碴里有极细的灰光在流，像阴天云缝里漏出来的光。

“露是没了，”刘姥姥把碎片揣回怀里，“可这东西……好像还活着。”

海姑盯着她怀里看了半晌：“三源归一门。古海图手抄本上提过，旁边批了一行小字——‘门开一刻，生死由天’。”

“门在哪儿？”板儿问。

“三个地方。”海姑指向三个方向，“大观园、荣国府宗祠、还有金陵城里那条暗巷。三道光柱交汇处，门才会显形。”

巧姐猛地抬头：“我娘在暗巷？”

“镜子里是这么显的。”海姑顿了顿，“但那是昨晚的事。现在她在不在，不好说。”

刘姥姥站起身，腿还有点软，但站稳了。她看看巧姐，又看看板儿，最后看向海姑：“得分开走。”

海姑挑眉。

“三个地方，同时去。”刘姥姥说，“门只开一刻钟，咱们不知道它啥时候开，只能在那儿守着。分三路，哪路先见着光柱交汇，就想法子通知其他两路。”

“怎么通知？”板儿问。

刘姥姥从怀里掏出铜镜递给巧姐：“你拿这个。我跟你板儿哥各去一处，镜子里能照见。要是你那儿先有动静，就朝镜子喊，咱们这边能听见。”

巧姐攥紧镜子，小脸发白：“我一个人去暗巷？”

“我陪你去。”海姑忽然说。

三人都看向她。

“我妹妹最后一次出现，也是在金陵城。”海姑别过脸，“我顺路。”

刘姥姥盯着她看了会儿，点头：“成。”

她扯下衣摆，撕成三条，每条用烧焦的树枝画上记号——一条画个圈，代表大观园；一条画个叉，代表宗祠；一条画道杠，代表暗巷。

“系手腕上。”她分给三人，“见着光柱，就把布条扯下来烧了。我这边能感应到。”

这是庄稼人传讯的土法子，用烧过的草木灰混着血画符，血脉相连的人能感应。刘姥姥刚才咬破手指，在每条布上都抹了血。

海姑系好布条：“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

第一段路：大观园的土

刘姥姥一个人往大观园走。

这条路她熟。穿过荒林子时，天已大亮。林子里静得吓人，连声鸟叫都没有。地上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不对。

她停住脚，低头看。落叶缝隙里，有东西在动。

是蚯蚓。灰白色的，有筷子粗，正从土里钻出来，一扭一扭朝同一个方向爬。不止一条，成百上千条，汇成一股灰白的细流，往林子深处淌。

刘姥姥跟着蚯蚓走。

越走蚯蚓越多。到后来，整片林地的落叶都在翻涌，底下全是虫体在蠕动，沙沙响。

她想起老庄稼把式说过：蚯蚓集体搬家，不是地动就是地底下有东西要出来。

穿过最后一片林子，园子废墟出现在眼前。刘姥姥愣住了。

那棵枯死的海棠树——上次来还光秃秃的——现在开满了花。

血红色的，花瓣厚得像肉，花心处不断渗出暗红色的汁液，滴滴答答往下掉，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而树下那片土地上，蚯蚓正疯狂往土里钻，像是在逃命。

刘姥姥走近些，看清了。

不是蚯蚓在钻土，是土在吞蚯蚓。地面像一张嘴，蚯蚓一靠近就被吸进去，连挣扎都没有。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是温的，还在微微搏动。土里混着细碎的、白色的东西——是骨头渣子。

“咔哒。”

身后传来轻响。

刘姥姥猛地回头——

没人。

只有那面残破的沁芳亭石碑立在杂草里。可石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是用血写的，还没干透：

【你来了】

字迹娟秀。

是林黛玉的字。

第二段路：宗祠的香

板儿赶到荣国府宗祠时，日头已经偏西。

祠堂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他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香味扑面而来——甜腻腻的，让人头晕。

供桌上，三根香正在燃。

不是上次见到的、已经熄灭的三根。是新点的，香头红亮，烟笔直往上冒，在屋顶积成一片白雾。烟雾里，隐约有影子在晃。

板儿吓得往后退，脚后跟磕在门槛上。

“怕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供桌后面转出个人来。

是个老和尚，穿件破袈裟，光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手里拿着把破扫帚，正慢悠悠扫地上的灰。

“您是……”板儿咽了口唾沫。

“看祠堂的。”老和尚扫到他脚边，“抬脚。”

板儿抬脚。老和尚扫过去，灰尘聚成一堆，里头混着不少香灰。

“这香，谁点的？”板儿问。

“自己着的。”老和尚头也不抬，“从昨儿半夜就开始烧，烧完一茬又一茬，我扫都扫不过来。”

板儿看向供桌。桌上摆着的贾家祖宗牌位，每一块都在微微震动。牌位表面浮现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这是……”

“气场乱了。”老和尚停下扫帚，抬眼看他，“你们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搅了死人的清静。这不，怨气反噬，香火压不住了。”

板儿后背发凉：“我们没想……”

“想不想的，事儿都做了。”老和尚走到供桌前，伸手按住一块震动得最厉害的牌位——是贾代善的。牌位立刻安静了。“可光压着不行，得把事儿了了。”

他转头看向板儿：“你去后院，井边有棵老槐树。树下埋着个坛子，挖出来，抱到这儿来。”

“坛子里是啥？”

“贾家的债。”老和尚说，“欠了百年的债。如今到期了，该还了。”

板儿犹豫。

“快去。”老和尚声音一沉，“等香烧完第三轮，这股怨气就得自己出来讨债了。到那时，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供桌上的香，已经烧到第二根的一半。

板儿咬牙，转身冲向后院。

第三段路：暗巷的血

暗巷在金陵城西北角，房子挤房子，巷子窄得两人并肩都难。海姑带着巧姐赶到时，天已经擦黑。

巷子口挂着盏破灯笼，光昏黄昏黄的。空气里有股怪味——血腥气混着霉味，还有种说不清的甜。

巧姐紧紧攥着铜镜，镜面冰凉。

“跟紧我。”海姑说，从腰间抽出黑刃短刀。

两人摸进巷子深处。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地上开始出现拖拽的血迹，一道一道，还没干透。墙壁上也有喷溅状的血点。

走到巷子中间时，她们看见了那摊血。

很大一摊，在墙角积成暗红色的泊。血泊边上，掉着一把剪刀——正是铜镜里王熙凤拿着的那把。剪刀上沾满了血，连木把手都浸透了。

巧姐腿一软。

海姑扶住她，蹲下身检查血迹。血还没凝固。她用手指蘸了点，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

“这不是人血。”她低声说，“有股腥臊味。”

话音刚落，巷子尽头传来一声呜咽。

像狗叫，又像人在哭。

海姑拉起巧姐就往那边冲。拐过两个弯，眼前出现个死胡同。胡同底堆着破烂箩筐，筐后面缩着个人影。

红衣，长发，背对着她们，肩膀一耸一耸的。

“娘？”巧姐颤声喊。

那人影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

是王熙凤。

可那张脸——巧姐捂住嘴。

半边脸还是她记忆里的娘，只是憔悴得脱了形。可另外半边脸，完全被黑色的、蛛网状的纹路覆盖，纹路下的皮肤死灰，一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眼眶里黑气翻涌。

王熙凤看见巧姐，那只完好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想说什么，可嘴一张，吐出来的不是话，是一大口黑血。血落地竟嘶嘶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别过来！”她嘶吼，声音沙哑，“快走！它要来了！”

“谁要来了？”海姑握紧刀。

王熙凤没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也爬满了黑色纹路，指甲变得又长又尖。她忽然咧嘴笑了，笑容扭曲：“我杀人了……陈老爷……我把他剪了……可不够……还不够……”

她抬起头，那只被黑气笼罩的眼眶里，仿佛有火焰在深处燃烧。

“它说……要杀够七个……七个负心汉……七个薄情郎……”她伸出爪子般的手，指向巧姐，“你爹……也算一个……”

巧姐浑身冰凉。

王熙凤忽然惨叫一声，抱着头在地上打滚。黑色纹路像活了一样在她皮肤下游走，所过之处皮肤寸寸开裂。她一边滚一边嘶喊：“滚出去！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巷子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海姑一把拉起巧姐：“跑！”

两人转身就往巷子外冲。身后，王熙凤的惨叫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种非人的、野兽般的嚎叫。

跑出巷子口时，巧姐怀里的铜镜突然炸开刺目的红光——

镜面里，三个不同的画面同时闪现：

大观园海棠树下，刘姥姥手里的土正在变成血泥；宗祠后院，板儿挖出的坛子里涌出黑烟；而她们身后的暗巷深处，一个三米多高的、由无数黑色手臂拼成的影子，正缓缓站起。

三幅画面交汇的瞬间，镜面中央裂开一道缝。

缝里，一扇门的虚影缓缓浮现。

门开了条缝。

缝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手朝巧姐招了招。

结尾

三人手腕上的布条同时燃起。

刘姥姥在大观园里看着腕上化为灰烬的布条，抬头看向天空——一道血红色的光柱正从海棠树下冲天而起。

板儿在宗祠后院抱着坛子，看见另一道金光从供桌底下射出。

暗巷口，巧姐和海姑看着第三道黑光从巷子深处迸发。

三道光柱在半空中交汇，碰撞，炸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那扇门的虚影越来越清晰。

门开了。

可门缝里伸出的那只手，不是来迎接的。

掌心浮现出一张扭曲的鬼脸，发出刺耳的尖啸，朝巧姐猛地抓来！

海姑一刀劈过去，黑刃砍在手腕上，竟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手缩回门内，门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下一秒，三道身影从三个方向同时朝门冲去——

刘姥姥抱着那块带血的土，板儿抱着冒黑烟的坛子，海姑拉着巧姐。

她们要在门关闭前冲进去。

要在那东西完全爬出来前，抢到百花仙子的真种。

要在二十一天的倒计时归零前，找到生路。

门后的咆哮声越来越近。

铜镜上的倒计时，在这一刻疯狂跳动：

二十。

门，彻底开了。

（第十三章 完）

章末悬念：门后是什么？三人能否在门内汇合？王熙凤的异变与门有何关联？二十天倒计时，够她们找到生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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