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再次靠近君子国时,正值黄昏。
悬浮的玉盘群在夕照中流光溢彩,可那层温润的光晕下,透着一股死寂。海姑驾着小船,一言不发。自上次分别后,她似乎更沉默了,只在靠岸时说了一句:“我在老地方等。三日。”
刘姥姥带着巧姐和板儿踏上海滩。
牌坊下的石像还在,却不再言语。老者的石像脸上竟多了道裂痕,从眉心斜贯至下颌,像是被人用巨力劈过。他们经过时,两尊石像毫无反应,仿佛真的只是石头。
百花帖在怀中发烫,指向兰仪亭。
子夜前,需得君子兰彻底认可。
登虹桥,上玉盘。兰仪亭依旧清冷,那盆君子兰却已完全枯萎——花茎焦黑,叶片碎成粉末堆在盆中,只剩三根光秃的杆子立着。
亭中无人。
“有人吗?”刘姥姥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她走到花盆前,蹲下身,手指刚触到焦黑的土壤——
“别碰。”
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上次见过的白衣少年,依旧眉眼清秀,腰间佩玉,可脸色苍白得吓人,唇上毫无血色。他倚在亭柱上,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
“大礼正吩咐过,你们若回来,直接带去见她。”少年说,“跟我来。”
中段:枯井下的根
他们被带到最高处那座玉盘。
并非宫殿,而是一座简朴的庭院,种满修竹。大礼正——那位白发老妪——正坐在竹下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只白玉钵,钵中盛着清水,水面浮着一片枯黄的兰叶。
“坐。”老妪抬眼,“比我预料的快。”
刘姥姥在她对面坐下:“老夫人知道我们会回来?”
“君子兰凋谢时,我便知道。”老妪指尖轻点水面,兰叶缓缓沉底,“这株兰,是李纨当年亲手所植。她在此学礼三年,每日以清水灌溉,对着兰花教幼子贾兰念《君子诫》。她说:‘兰儿,你要做君子,但要做真君子,莫做这玉盘上摆着的假样子。’”
老妪顿了顿:“后来她走了,贾兰却偷偷跑回来,把这盆兰抱到兰仪亭,说:‘娘说真君子该在最高处让人看见。我把你放这儿,你要好好开,开给所有人看。’”
“可它凋谢了。”刘姥姥说。
“因为它等的人,一直没来。”老妪看着她,“贾兰中举离京前,曾托人捎信,说他会回来接这盆兰。可他再没回来——官场沉浮,外放岭南,最后病死在任上。死前手里攥着的,就是这片兰叶。”
她将钵推向刘姥姥:“兰等不到主人,便不愿再开。你上次取露,是巧姐的真心话让它暂时复苏。可露取走后,它彻底死了——心死了。”
刘姥姥看着钵中沉底的枯叶:“我能做什么?”
“带它去见贾兰。”老妪说,“不必去岭南,去金陵贾家宗祠——贾兰的牌位下,埋着他半部未写完的《君子新解》。把这片叶子埋进去,让兰知道,它等的人,从未忘记它。”
“这么简单?”
“简单?”老妪笑了,笑容苍凉,“君子国的规矩是:凡带国中灵物出境者,需过‘三问井’。井在院后,你们现在就可以去。但记住——井中问的不是礼,是心。答错一题,便永困井底。”
她站起身,指向庭院深处:“天黑前出来。子夜一过,井口自封。”
下段:井中三问
井是枯井。
井口窄得仅容一人,井壁光滑如玉,深不见底。绳梯垂下,消失在黑暗中。
“我下。”刘姥姥说。
“一起。”巧姐抓住她的袖子。
板儿抢在前面:“我先下,探路。”
三人依次攀下。井壁触手冰凉,越往下,空气越稀薄。约莫下了十丈,脚触到实地——是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嵌着发光的玉石,照得满室幽蓝。
石室中央立着三块玉碑,碑上无字。
第一块碑亮起:
“若至亲与至理相悖,择亲还是择理?”
声音直接响在脑中。
刘姥姥几乎脱口而出:“择亲。”
玉碑浮现一字:“俗。”
第二块碑亮:
“若救一人需负天下人,救还是不救?”
这次刘姥姥沉默了。
她想起三生碗,想起天劫,想起若自己失败可能牵连的人。许久,才道:“救。天下人自有天下人的命,我顾不了那么多。”
玉碑浮现:“私。”
第三块碑亮:
“若知前行必死,还走不走?”
刘姥姥看着身旁的巧姐和板儿,忽然笑了:“走。庄稼人种地,难道因为可能闹灾荒就不种了?该走的路,死也得走完。”
最后一字浮现:“愚。”
三碑齐鸣,石室开始震动。
井口的光迅速缩小——井要封了!
就在这时,巧姐忽然冲到第三块碑前,小手按在“愚”字上:“我姥姥不愚!”
她仰头大喊,声音在井中回荡:“她救我是愚吗?她渡海闯国是愚吗?如果这叫愚,那天底下的真心,全都是愚!”
话音落定,三块玉碑同时炸裂!
不是破碎,是化作无数光点,光点汇成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井口。井壁的封印之力如潮水般退去。
光柱中,浮现出一道虚影——
是个清瘦的少年,青衫玉冠,眉眼温润,正伏案写字。写着写着,他停笔,从怀中取出一片枯黄的兰叶,轻轻压在书页下。
是贾兰。
虚影转头,看向巧姐,微微一笑:“谢谢你。还有……告诉那盆兰,我从未忘记。”
光柱消散。
井口大开,月光洒落。
终段:认可与预警
爬出井时,子时将至。
大礼正站在井边,手里捧着那只白玉钵。钵中的枯叶已焕发生机——叶脉转绿,边缘泛起微光。
“它听见了。”老妪将钵递给刘姥姥,“带它回去吧。埋在贾兰牌位下,它便能真正安息。”
刘姥姥接过玉钵,怀中的三生碗忽然震动。碗中君子兰露自动飞出,在空中与钵中兰叶相触——露珠融入叶片,叶片化作一缕金白色的光,重新飞回碗中。
君子兰露的光芒,盛了一倍。
碗身浮现新字:
【君子兰露认可度:十成】
【能力解锁:可暂定一方‘礼’之规则(每七日一次)】
【下一目标:女儿棠露认可】
大礼正看着碗中光芒,轻叹一声:“快走吧。君子国的‘礼’正在崩塌——你们破井而出的事,已经惊动了国中长老。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远处传来钟声,急促如警。
“最后一个问题。”刘姥姥看着她,“您为什么帮我们?”
老妪沉默良久,才道:“因为李纨走前对我说过一句话——‘礼若是捆人的绳子,不如一把火烧了。’我捆了自己一辈子,现在……想看看绳子烧了之后,是什么样子。”
她转身,身影没入竹林。
三人飞奔下玉盘,冲过虹桥,回到海滩。海姑的小船已在浪中等待,船头风灯摇晃。
上船,离岸。
驶出数里后,刘姥姥回头。君子国的玉盘群在夜色中依旧发光,可那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最高处那座玉盘边缘,崩落了一块巨大的玉石,坠入海中,溅起无声的浪。
“它要塌了。”海姑忽然说。
“因为井被破了?”
“因为‘礼’的根,被你们摇动了。”海姑撑着船,声音飘在海风里,“一根柱子歪了,整座房子都会慢慢倒。君子国……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巧姐忽然低声问:“那里面的人呢?”
海姑没答。
船在沉默中驶向黑暗。
刘姥姥抱着三生碗,碗中君子兰露温润流转。她看着越来越远的君子国,忽然想起贾兰虚影最后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种释然。
或许有些东西,本就该塌。
正想着,怀中铜镜震动。
巧姐掏出镜子——镜面映出的不再是倒计时,而是一幅画面:
金陵城,深夜。一条暗巷中,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蜷在墙角,浑身发抖。她手里攥着把剪刀,剪刀上沾着暗红的渍。
女人缓缓抬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
是王熙凤。
可那张脸,一半是记忆中的精明凌厉,另一半……爬满了蛛网般的黑色纹路,纹路下的皮肤正在溃烂。
她对着镜子,或者说,对着镜子这头的巧姐,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但口型清晰:
“巧姐儿……快跑……”
画面戛然而止。
镜面恢复如常,倒计时重新浮现:
二十二
巧姐手一抖,镜子差点掉进海里。
刘姥姥接住镜子,镜背的红宝石中,那滴血泪已占满宝石九成空间,几乎要溢出来。
她看着茫茫海面,又看看怀中三生碗。
还有两滴露要认可。
还有二十二天。
还有……一个正在腐烂的母亲。
船破浪前行,前方黑暗无垠。
(第十一章 完)
章末悬念:王熙凤脸上的黑色纹路是什么?她在警告什么?君子国崩塌会引发什么后果?女儿棠露的认可需要回大观园,那里又藏着什么未了之事?而第二劫,将在七日后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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