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阕:血银
三百两银子,用粗布裹着,揣在怀里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
刘姥姥拉着板儿在夜色里狂奔,跑过积雪的街巷,跑过打烊的店铺,跑过更夫惊愕的目光。肺里火辣辣地疼,喉咙口涌上腥甜,可她不敢停——子时三刻,郑九说子时三刻前百花楼还开着。
那之后呢?
她不敢想。
灯笼巷的红光从远处漫过来,越来越刺眼。十二对纱灯在夜风里晃,晃出一地暖昧的光斑,像泼了一地的胭脂血。百花楼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丝竹声、调笑声、杯盏碰撞声,混成一片黏稠的嘈杂。
刘姥姥在台阶前刹住脚,喘得像破风箱。
门里闪出个龟公,眯着眼打量她:“老太太,这儿不是化缘的地方——”
“我赎人。”刘姥姥打断他,声音哑得厉害,“巧姐儿,我外孙女。”
龟公愣了愣,旋即嗤笑:“三百两,有吗?”
刘姥姥从怀里扯出布包,解开一角——雪亮的银光迸出来,映得龟公那张油脸一僵。他眼神变了,舔舔嘴唇:“等着。”转身进去,门砰地关上。
板儿拽她袖子:“奶奶,那人会不会……”
“闭嘴。”刘姥姥盯着那扇门,指甲掐进掌心。
等。
丝竹声还在响,有女子尖细的笑声拔高,又突兀地断了。楼上某扇窗推开,泼下一盆水,在台阶前溅起冰冷的泥点。时间像结了冰,一寸一寸往前挪。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又开了。
出来的不是龟公,是鸨母。
这妇人今夜穿了身绛紫绸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可脸上那层厚厚的粉盖不住眼底的青黑。她倚着门框,手里捏着杆烟枪,慢悠悠吐出一口白雾:“银子带来了?”
“带来了。”刘姥姥把布包往前递。
鸨母却不接,只瞥了眼那银子,忽然笑了:“老太太,晚了。”
刘姥姥浑身血液往头顶冲:“什么晚了?”
“巧姐儿……有人要了。”鸨母吸了口烟,语气轻飘飘的,“陈老爷方才加了价,三百五十两,包她一年。契都签了,这会儿,怕是已经洞房了。”
哐当——
布包掉在台阶上,银子滚出来,有几锭顺着台阶往下滚,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姥姥站在那里,像被人抽了骨头。耳朵里嗡嗡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晃——晃动的红灯笼,鸨母模糊的脸,板儿惊恐的眼。然后,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
“在……哪个房?”
鸨母挑眉:“怎么,还想抢人?老太太,这可是百花楼,不是你们乡下祠堂——”
话没说完。
刘姥姥动了。
她像头被逼疯的老兽,猛地扑上去,干瘦的手死死抓住鸨母的衣襟!力气大得出奇,鸨母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烟枪掉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
“哪个房?!”刘姥姥吼,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
龟公从里头冲出来,想扯开她。板儿尖叫着扑上去,抱住龟公的腿狠狠咬下去!龟公痛呼,一脚踹开板儿,可就这么一耽搁,刘姥姥已经拖着鸨母冲进了门。
大堂里瞬间安静。
寻欢的客人们停了杯,唱曲的姑娘住了口,所有人都扭过头,看着这个披头散发、眼珠子通红的老太太,像看着什么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怪物。
“三楼……最东头……”鸨母被她掐得翻白眼,挤出几个字。
刘姥姥松手,鸨母软倒在地。
她看也不看,转身就往楼梯冲。板儿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淌着血,跟在她身后。龟公想拦,被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客人拉住:“急什么,让她去,有好戏看。”
楼梯又陡又窄,刘姥姥几乎是爬上去的。三楼走廊幽深,两边房门紧闭,只有尽头那扇门缝里漏出光。光里有人影晃动,还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是巧姐的声音。
刘姥姥冲到门前,想推,门从里头闩着。她退后一步,用尽全身力气,肩膀狠狠撞上去——
门开了。
中阕:暗室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将尽,光晕昏黄。
巧姐缩在床角,身上只剩一件撕破的亵衣,裸露的肩膀上全是青紫的掐痕。她双手被一根红绸绑在床柱上,嘴被布条勒着,头发散乱,脸上泪痕混着血渍。
床前站着个男人,五十来岁,肥胖,只穿着中衣,正喘着粗气解裤带。听见门响,他愕然回头,看见刘姥姥,先是一愣,随即暴怒:“哪来的疯婆子?滚出去!”
刘姥姥没滚。
她盯着巧姐——巧姐也看见她了,那双红肿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爆发出不敢置信的光,然后疯狂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说“快走”。
“我赎她。”刘姥姥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却异常清晰,“银子在楼下,三百两,一分不少。”
陈老爷啐了一口:“老子出了三百五十两!你算什么东西?龟公!龟公死哪儿去了?!”
没人应。
走廊里只有看热闹的窃窃私语。
陈老爷脸色变了,他大概意识到这不是寻常闹事。他松开裤带,转身从床头抓起个东西——是把镶宝石的短刀,拔出来,刀锋在灯下闪着寒光。
“老不死的,现在滚,老子当没看见。”他狞笑,“不然,白添条人命,这楼里也不是没死过——”
话音未落。
刘姥姥动了。
她没退,反而往前冲,速度快得不像个老妪。陈老爷没料到她敢扑上来,短刀下意识往前一递——刀尖刺破棉袄,扎进肉里。
不深,但血立刻涌出来,染红了破旧的棉絮。
刘姥姥仿佛感觉不到疼。她一只手抓住陈老爷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是那半块旧帕子。
李纨没绣完的“兰”字帕。
她把这帕子,狠狠按在了陈老爷脸上。
帕子很旧,布料粗糙,还带着陈年的霉味。可就在帕子贴上皮肤的刹那,陈老爷浑身一僵,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那叫声里充满了……恐惧。
他丢开短刀,双手拼命去抓脸上的帕子,可帕子像粘住了一样,扯不下来。他踉跄后退,撞翻桌子,油灯落地,“噗”地灭了。
黑暗笼罩。
只有窗外漫进来的、巷子里的红光,勉强勾勒出人影。
陈老爷在地上翻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被人扼住了脖子。刘姥姥站在原地,胸口刀伤汩汩流血,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死死盯着地上挣扎的人。
“你……你做了什么……”陈老爷嘶声问。
刘姥姥没答。
她不知道。她只是……只是那一刻,想起警幻仙的话,想起百花露,想起这帕子是“凭信”。她只是觉得,这帕子该有用。至于有什么用,她不懂。
但有用。
陈老爷终于扯下了帕子,连滚带爬地往门外冲,裤子都没提好,像身后有恶鬼在追。门外的看客们惊呼着让开路,看着他跌跌撞撞冲下楼,留下一路尿骚味。
屋里静下来。
刘姥姥踉跄走到床边,用还在流血的手,解开巧姐腕上的红绸,又扯掉她嘴里的布条。巧姐扑进她怀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哭都哭不出声。
“没事了……没事了……”刘姥姥拍着她的背,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婴儿,“姥姥来了,姥姥带你回家。”
板儿从门外探进头,小脸煞白:“奶奶,血……”
“关门。”刘姥姥说。
板儿关上门,捡起地上那把短刀,握在手里,警惕地贴着门板站。
刘姥姥撕下自己棉袄里还算干净的衬布,草草裹了胸前的伤。然后她给巧姐披上件从地上捡起的、不知谁的披风,扶着她站起来。
“能走吗?”
巧姐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门开了。
走廊里的人群还没散,鸨母也上来了,脸色铁青,身后跟着两个打手。看见刘姥姥胸口那片暗红的血渍,她眼皮跳了跳。
“人我带走了。”刘姥姥说,声音不大,却有种慑人的平静,“银子在楼下,三百两,你点清楚。”
“陈老爷那边——”
“他自己滚的。”刘姥姥盯着她,“你要拦,可以试试。”
鸨母看着她那双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让她后背发毛。她又看了看板儿手里那把滴血的短刀,最后,视线落在刘姥姥手里那半块帕子上。
帕子在昏暗的光里,泛着诡异的、微弱的……蓝光。
像磷火。
鸨母咽了口唾沫,侧身让开。
下阕:归途与约
走出百花楼时,子时的梆子声刚好敲响。
刘姥姥一手拉着巧姐,一手拉着板儿,三人踉踉跄跄走进雪夜里。背后,百花楼的红灯笼还在晃,可那光再照不到她们身上了。
巧姐一直没说话,只是死死抓着姥姥的手,指甲掐进她皮肉里。
走到一条暗巷,刘姥姥终于撑不住,靠着墙滑坐下来。胸口伤处的血已经把裹布浸透,冷风一吹,冻得发硬。她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奶奶!”板儿跪下来,声音带了哭腔。
巧姐也跪下来,抖着手去碰那伤口,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姥姥……你流血了……好多血……”
“没事……”刘姥姥挤出笑,“皮肉伤……养养就好……”
可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得找个地方落脚,治伤,然后……然后还得去码头。
郑九。
那三百两银子是郑九的,条件是带巧姐去见他。现在巧姐救出来了,约不能不赴。可那人太邪性,巧姐刚出狼窝,能再送她进虎口吗?
正乱想着,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稳。
刘姥姥猛地抬头——是郑九。
他依旧披着那件玄色大氅,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胸前的伤,又看了看旁边瑟瑟发抖的巧姐。
“伤得不轻。”他说。
“银子……百花楼收了……”刘姥姥喘着气,“人我带出来了……你要的因果……”
“我看见了。”郑九打断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黑色药粉,直接按在刘姥姥伤口上。
药粉触肉,先是火烧般的疼,随即涌起一阵清凉,血竟慢慢止住了。
“这是……”刘姥姥惊愕。
“海上的金疮药,加了点别的东西。”郑九淡淡说,重新塞好瓶子,目光移到巧姐脸上,“你就是巧姐?”
巧姐往姥姥身后缩了缩。
郑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不是碰她,而是虚空一抓。巧姐身上,那件不知谁的披风口袋里,忽然飘出个东西。
是那枚铜钱。
她扔在囚室角落的、磨得发亮的铜钱。
铜钱悬在郑九掌心上方,缓缓旋转。他盯着铜钱,眼神越来越深,最后低声道:“原来如此……”
“什么……如此?”刘姥姥问。
郑九不答,只收起铜钱,站起身:“人我见了,因果我接了。你们可以走了。”
刘姥姥愣住:“你……不要我们做什么了?”
“要做的已经做了。”郑九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住,侧过头,“对了,老太太,你那杯子里的‘路’,通往的地方……比你想的危险得多。若真要去,备好船,备好干粮,备好——”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性命。”
说完,他步入巷子深处的黑暗,消失不见。
雪又下了起来。
刘姥姥靠着墙,胸口伤处的清凉感还在蔓延。她低头看巧姐——小姑娘还攥着她的衣角,眼睛红肿,却不再哭了,只是呆呆望着郑九消失的方向。
“姥姥……”她小声问,“那个人……是谁?”
刘姥姥答不上来。
她只知道,债还了,因果结了,巧姐救出来了。可前头等着她的,是海,是君子国,是百花露,是警幻仙说的“歧路”。
还有郑九那句“备好性命”。
板儿扶她站起来,巧姐也赶紧搀住另一边。三人互相支撑着,一步步往巷子外挪。雪落在脸上,化了,像泪。
走到巷口时,刘姥姥回头看了一眼。
百花楼的红光已经很远,像个逐渐熄灭的噩梦。
而更远处,码头的方向,漆黑的海面上,隐约有一点灯火——是郑九的船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天快亮了。
而天亮之后,她得带着两个孩子,去弄一条能出海的船。
(第五章 完)
章末悬念:郑九说的“原来如此”究竟指什么?巧姐身上有何特殊之处?那枚铜钱藏着什么秘密?刘姥姥的伤能否撑过出海之旅?而海上,君子国之外,究竟还藏着多少未知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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