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村边那条浑浊的汉水,表面被口号和运动的石头激起漩涡,底层却依旧沿着最古老的河床,缓慢、黏稠地流淌。*** 的瓦匠活计,成了这河底一粒不大不小的石头,被水流裹挟,偶尔磕碰,但终究沉在那里,成为河床的一部分。
1969年,一场的运动,又让店子上紧张了一阵。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但***似乎被这持续不断的“运动”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他更沉默了,除了必要的话,几乎不开口。干活时,他全神贯注,仿佛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泥、砖、瓦,和需要被修葺的破损。收工后,他要么在家摆弄那些工具,要么就着昏暗的油灯,翻看那本打了红叉的册子和他自己默写的笔记,用炭笔在上面勾画、演算,思考怎么把灶砌得更省柴,把墙砌得更笔直。
他不再满足于简单地“修好”,开始琢磨着“改好”。谁家灶台费柴,他研究炉箅的间隙和灶膛的深浅,有时甚至拆了重砌,直到主家点头说“好烧多了”为止。谁家的土坯房墙壁裂缝漏风,他不只是用泥巴糊上,而是把裂缝剔成“V”字形,清理干净,再用掺了麻刀、石灰的灰浆仔细填实抹平,比原来的墙体还结实。他的手艺,在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和不断的实践中,悄然精进。他的手感越来越好,眼睛就是尺,一抹子灰上去,厚薄均匀;吊线几乎不用反复调整,一眼看去,歪正立判。
渐渐地,在店子上乃至附近几个村子,提起砌灶、补墙、捡瓦,人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王家老二”。虽然私下议论时,还会带上一句“可惜了,成分不好”,但语气里,惋惜和那点不易察觉的认可,开始微妙地混合在一起。他成了某种程度上的“能人”,一个虽然背着出身包袱,但凭着实实在在的手艺,赢得了乡邻某种程度依赖的“能人”。这种依赖,不涉及立场,不关乎政治,只关乎灶火是否旺,墙壁是否严实,屋顶是否漏雨——这些最原始、最基本的生活需求。
这年冬天,郑卫东 要结婚了。对象是公社卫生院的护士,也是知青。婚房是大队临时拨给他的一间旧仓库,需要彻底整修。消息传开,村里会点泥瓦活的人,有的避之不及,怕沾上“巴结”的嫌疑,有的则跃跃欲试,想攀上点关系。郑卫东没找那些积极分子,却托人捎话,问***愿不愿意接这活儿,工钱按天算,给现钱,还管饭。
消息传到王家,王长安 和易秀兰 都愣了。王长安吧嗒着烟袋,眉头拧成疙瘩:“去,还是不去?去,怕别人说闲话,说咱们巴结……不去,那是郑队长,得罪不起。”
***正在用砂石打磨一把旧抹子,闻言,手里的动作停都没停:“给工钱,管饭,为啥不去?”
“可他是……”
“他是队长,找俺干活。”***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俺是瓦匠,靠手艺吃饭。他给钱,俺出力,天经地义。”
他说得如此简单直接,仿佛这中间没有任何复杂的政治考量。王长安看着儿子,忽然发现,这个曾经心思敏感、容易钻牛角尖的二小子,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似乎真的把许多事情都“化简”了——简化成最基本的生存逻辑。
***去了。带着他那套磨得锃亮的工具。旧仓库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墙壁透风,地面坑洼。他先仔细查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他没像以前给自己家或给乡邻干活那样,有什么用什么,而是正式地向郑卫东提了需要哪些材料:多少砖,多少瓦,多少石灰(这次可以用真的石灰了),多少黄泥,多少木料。他列了个单子,虽然字写得歪扭,但数目清楚。
郑卫东看了看单子,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点点头:“行,我让人去办。”
材料备齐,***就开工了。他干得极为认真,甚至比给自家干活还仔细。屋顶的瓦,一片片检查,该换的换,该补的补,瓦垄重新调直,勾缝抹得严丝合缝。墙壁裂缝,他仔细剔净,用最好的灰浆填实抹平。地面用三合土重新夯过,平整结实。他甚至还用边角料,在屋里砌了个小巧的、带烟囱的“地灶子”,既能取暖,又能烧水,烟顺着烟囱走,屋里干净。这在当时的鄂北农村,算是比较“讲究”的做法了。
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埋头干活。郑卫东有时过来看进度,他也不主动搭话,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继续干自己的。他的专注和手艺,都落在郑卫东眼里。有一次,郑卫东看着他熟练地吊线砌一堵隔墙,墙砌得又快又直,灰缝均匀,忍不住说:“你这手艺,是下了苦功的。”
***手里不停,嗯了一声:“吃饭的手艺,不敢糊弄。”
郑卫东没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走了。
活儿干了小半个月。完工那天,郑卫东和新婚妻子来看。屋子焕然一新,墙壁雪白平整,地面干净,屋顶齐整,新砌的地灶子也干透了。新娘子是城里人,看到屋里收拾得这么利落,尤其是那个不冒烟的地灶子,很是惊喜,连说了几声“谢谢”。
郑卫东很满意,按事先说好的,给了***工钱,还多给了两块钱,说是“辛苦费”。***接过钱,仔细数了,把那多出的两块钱抽出来,递回去:“说好多少,就是多少。多了,俺不能要。”
郑卫东看着他,没接那两块钱,也没坚持,只是说:“行,按说好的。”
***把该得的工钱仔细收好,背起工具筐,走了。从头到尾,他没多说一句话,没多看那对新婚夫妇一眼,也没表现出任何攀谈或讨好的意思。他就像一个完成了一项普通工作的匠人,拿了自己应得的报酬,然后离开。
这件事,在村里引起了小小的波澜。有人背后嘀咕,说***攀高枝,给郑卫东拍马屁。但也有人说,人家那是凭手艺挣钱,光明正大。还有人说,郑卫东能找他,说明他手艺确实好,连郑队长都认可。
对这些议论,***置若罔闻。他好像没听见,又好像听见了,但完全不放在心上。他依旧每天早起,磨工具,然后出门找活,或者等活上门。郑卫东结婚后,似乎也更忙了,大队里各种运动、学习、批判会依旧不断,但他再没为难过王家,也没再“关心”过***的手艺册子。那本红宝书,***依旧随身带着,用蓝布包着,但他翻阅的次数,远不如翻看那本打了红叉的瓦匠册子多。
1970年开春,***用攒下的一点钱,加上郑卫东那单活的工钱,买了几斤猪肉,割了块花布,又托人从县城捎回两包点心。他让母亲易秀兰精心准备了四样礼,用红纸包了,然后,在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他换上了一身最干净、补丁最少的旧衣裳,提着礼物,出门了。
他去的是前街刘木匠家。
刘木匠自从几年前拒绝了***拜师后,心里一直有些疙瘩,虽然***后来学瓦匠,似乎也混出了点名堂,但两家来往并不多。看到***提着礼物上门,刘木匠很是意外。
“刘师傅,”***把礼物放在桌上,态度恭恭敬敬,“年前您家灶台不好烧,俺帮着拾掇了一下,也没收您钱。这点东西,是俺娘让拿来谢谢您当年……对俺的关照。手艺没学成,是俺没那造化,不怨您。这点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他的话,说得朴实,诚恳,把当年被拒的尴尬轻轻揭过,只提后来帮忙修灶的“情分”。刘木匠愣了半天,看着桌上那不算丰厚但足够诚心的礼物,再看看眼前这个沉稳、消瘦、眼神里不再有当年那股执拗不甘的青年,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拍拍***的肩膀:“建军啊,你……是个实在孩子。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有啥要帮忙的,言语一声。”
从刘木匠家出来,***又去了另外几家。有在他生病时偷偷塞过两个鸡蛋的邻居婶子,有在他家最困难时借过一升玉米的三奶奶,有在他爹去水库工地时帮着挑过水的远房堂叔……礼物都不重,可能是一包点心,一块肥皂,或者就是一斤肉。但他一家家走到,话不多,意思却到了:当年难时,您伸过手,我记得。
他不再提“报答”,只说“谢意”。但这份迟来的、朴素的“谢意”,却在那些曾经或多或少帮助过王家、或者只是没有落井下石的乡邻心里,激起了一点温暖的涟漪。人们忽然觉得,这个平时闷葫芦一样、只知道埋头干活的王家老二,心里是有一本账的,记着的不是仇,是那一点点在艰难年月里显得格外珍贵的好。
这年夏天,王建国初中毕业了。成绩一般,上高中无望,回村务农。***看着弟弟比自己矮了大半头、身板也单薄,心里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过了两天,他带着王建国一起出门干活。弟弟给他打下手,和泥,递砖,学着吊线,看火候。他教得很耐心,很仔细,就像当年他自己对着那本发黄的册子一点点琢磨一样。
“哥,这手艺……有用吗?”有一次歇晌时,王建国看着自己满是泥灰的手,闷闷地问。
***正用瓦刀修理一块砖的边角,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汉水边劳作的船工和田地里的人群,又看了看自家那几间虽然破旧但被自己修葺得结结实实的土坯房。
“能让房子不漏雨,灶火旺,墙不倒,”他慢慢地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就算有用。”
王建国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哥哥,他肩膀宽厚,但背脊因为常年弯腰劳作,已有了微微的弧度。王建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日子就这样,在无声的修补和缓慢的营生中,滑向了1971年的秋天。
这天,***正在给村东头的孙寡妇家翻修漏雨的屋顶。孙寡妇男人早逝,独自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艰难,给的报酬只是二十个鸡蛋和两顿粗粮饭。***干得很仔细,把几片破碎的老瓦换下,又检查了其他瓦片,把松动的都重新勾缝加固。
干完活,孙寡妇留他吃饭。饭桌上除了米饭和咸菜,居然有一小碗蒸鸡蛋羹,黄澄澄的,飘着油花和葱花香气。孙寡妇把鸡蛋羹推到他面前:“建军兄弟,没啥好的,这个你趁热吃,补补身子。看你这一年到头劳累的。”
***推辞不过,低头吃起来。鸡蛋羹很嫩,很香。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单独吃一碗鸡蛋羹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生病前?或许更早。
正吃着,孙寡妇家十岁的大儿子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兴奋地喊:“娘!娘!招工了!县城化肥厂招工!大队贴告示了!”
孙寡妇接过那张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告示抄件,看了几眼,叹了口气:“傻孩子,那是招正式工人,要成分好,要推荐,要考试,哪轮得到咱家?”说着,把纸放在桌上。
***吃完了最后一口鸡蛋羹,拿起那张纸。上面确实写着招工信息,红头文件,县***的章。条件列得很清楚:贫下中农优先,政治表现好,有高小以上文化,身体健康……
他的目光在“政治表现”和“身体健康”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放下纸,用手背抹了抹嘴,站起身。他高大的身躯在低矮的堂屋里显得有些局促。
“嫂子,活干完了。俺回了。”他背起工具筐。
“哎,路上慢点。”孙寡妇送他到门口。
走出孙寡妇家院子,秋日的夕阳把汉水和对岸的岗坡染成一片金黄。远处大队部的方向,似乎比平时喧闹一些,隐约能听到年轻人的说笑声。那大概是看到招工告示,在兴奋议论的年轻人吧。
***背着沉甸甸的工具筐,走在回村的土路上。筐里,瓦刀和灰板轻轻碰撞,发出熟悉的、沉闷的声响。夕阳把他高大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尘土飞扬的路上。
他走得很慢,很稳。路过大队部门口时,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那些关于招工、关于前途、关于“正式工人”的喧哗,仿佛来自另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
他的世界,在这里。在这条土路上,在背上沉甸甸的工具筐里,在那等待修补的、千家万户的屋顶、墙壁和灶台间。在那一碗陌生人给予的、带着温情的鸡蛋羹里。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晚霞烧得正艳,明天应该又是个晴天。晴天,适合和泥,砌墙。
他加快了脚步。家里,还有半堵准备明天垒的院墙,黄泥已经闷上了。
(第十一章 《微光》(修订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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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十二章 成家(1972-1973)
手艺带来了温饱,也带来了微妙的变化。当说媒人再次登门,提起一个同样成分不好、但勤快能干的姑娘时,***那颗沉寂已久的心,是否会泛起涟漪?在政治运动依旧频繁的年月里,两个卑微而坚韧的生命,能否借着一点微光,彼此靠近,共同搭建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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