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立身（1966年夏-秋）

屋顶不再漏雨。那场夜雨像一个郑重的验收，***悬着的心，和身体里那股横冲直撞却无处可去的劲儿，似乎都随着雨水平静下来，沉入到一个更具体、更实在的地方。

肝病没好利索，重活干不了。他就成天围着自家那几间土坯房转悠，手里离不开那本《王氏泥瓦作技艺辑要》和那几件磨得锃亮的旧工具。家里凡是和“土”、“砖”、“瓦”、“泥”沾边的地方，都成了他练习的场地。

他开始“盘炕”。 家里原先的土炕塌了半边，一直凑合着。他按照册子上“盘炕”的章节，拆了旧的，一点点重垒。炕洞的深浅、烟道的走向、出烟口的宽窄，都有讲究。他拆了垒，垒了看，觉得不对又拆。王建国成了他的小工，帮着和泥、递砖。那泥也和得讲究，黄土要筛，麦秸要铡，比例要准。几天下来，灰头土脸，手上新伤叠着旧伤。炕终于盘好了，点火一试，烟顺着烟囱溜溜地出去，炕面热得均匀，躺上去，那股暖意从后腰眼熨帖到脚底板。王长安试了试，没说话，只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算是认可。

接着是“砌灶”。 原来的灶台费柴，烟大。他照着册子上“省柴灶”的法子，重新砌。灶膛的形状、炉箅的间隙、烟喉的角度，一点不能差。易秀兰起初不放心，怕他砌不好，连饭都做不成。等新灶砌好，第一把火点起来，火苗呼呼地往上蹿，锅里的水很快滚开，烟却很少。易秀兰围着新灶台转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是比原来的好使。”

然后是“垒墙”。 院墙有段塌了，他一直没心思弄。现在，他有了心思。他不用新砖，用拆下来的旧砖、碎砖，甚至半截土坯。册子上有“碎砖垒墙”的法子，关键在于“错缝”和“灌浆”。每一层砖的缝隙都要错开，灰浆要饱满，要“挤”进去。他蹲在那里，一片碎砖一片碎砖地摆，像在完成一件极其复杂的拼图。抹子刮着灰浆，发出沙沙的、均匀的声响。那段用各色碎砖砌成的墙壁，慢慢在他手下站起来，虽然颜色斑驳，接缝处也难免有些歪斜，但用手推，纹丝不动。

他甚至用和多的泥，在院子角落学着“脱坯”——用木模子做出方方正正的土坯，一排排晾在太阳下。晒干后，他拿在手里掂量，敲击听声，判断干湿和硬度。这是册子上“制坯”的最基本功夫。

他做得极慢，极有耐心。身体的病弱似乎逼着他把所有的力气和心神，都凝聚在指尖，凝聚在那把瓦刀、那块抹子上。他不再去想什么木器厂、县剧团、大队部，也不再去想那如影随形的“成分”。他的世界，缩小成了眼前的这一滩泥、一块砖、一片瓦。这里没有政审，没有拒绝，只有你做得好不好，牢不牢，实用不实用。做得好，屋顶就不漏，炕就热，灶就省柴；做得不好，就得返工，重新来。规矩简单，直接，全凭手上功夫。

村里人渐渐知道王家老二“会修房”。起初是隔壁的三奶奶，家里灶台倒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来问易秀兰有没有法子。易秀兰看向儿子。***放下手里的瓦刀，跟着去了。看了看，是烟喉堵了，位置也不对。他没吭声，动手拆了一小段，重新垒过。半天功夫，灶台通了，火苗蓝汪汪的。三奶奶拉着他的手，非要塞给他两个煮鸡蛋。***不要，三奶奶硬塞进他口袋里。

接着是前院的王老栓，猪圈的矮墙被猪 拱塌了一块。***去看了看，用碎砖和泥给补上了，抹得平平整整。王老栓过意不去，送来一小筐自家菜园摘的茄子、豆角。

都是些零碎活，修修补补，没人给工钱，最多给几个鸡蛋，一把青菜，或者是一句朴素的感谢。***不挑，给活就干，干就干到他自己满意为止。他话少，干活时几乎不吭声，只是埋头做。但经他手修过的地方，就是不一样。灶好烧，墙结实，补过的屋顶，下次下雨指定不漏。

他成了店子上一个特殊的存在。一个年轻，但有病，成分不好，却偏偏会点“手艺”的后生。人们提起他，不再仅仅是“王泽喜的侄孙”，有时会加一句：“就那个会拾掇房子的王家老二。”这称呼里，带着一点点好奇，一点点实用主义的认可，也还带着点因他家世而固有的、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日子就在这叮叮当当、泥灰砖瓦的琐碎中，滑到了1966年的盛夏。

天热得邪性。地里的玉米叶子都打了卷。午后，人们都躲在家里歇晌，村子静得只有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坐在自家屋檐下的阴凉里，用碎瓦片练习“铺瓦”的手法。他把碎瓦在手里掂量，感受弧度，练习“提刀挂线”的感觉，虽然手里没有真正的灰浆。

忽然，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由远及近，打破了午后的寂静。是敲锣打鼓的声音，夹杂着口号声，还有杂沓的脚步声。声音从村口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抬起头，手里的碎瓦片停住了。

一群人从村口的土路涌了进来。打头的是几个戴红袖章的年轻人，意气风发，抬着**像和红旗。后面跟着村里的干部，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社员。队伍中间，是几个被反剪着手、头上戴着高帽子，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眼。被押着的人，***大多认得，是附近几个村子以前家境好些、或者祖上有点“问题”的老人。他们脸色惨白，汗如雨下，在众人的围观和口号声中，踉踉跄跄地走着。

***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碎瓦片，碎瓦锋利的边缘硌进了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他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看着那支喧嚣的队伍从自家门前不远处的路上经过。红旗猎猎，口号声声，尘土飞扬。阳光白花花地照着，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看到队伍里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是以前在劝学堂一起读过书的同学，此刻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兴奋、紧张和某种狂热的表情。

队伍过去了，喧嚣声渐渐远去，朝着公社的方向去了。留下一条空荡荡的、尘土尚未落定的土路，和满村子被惊起的犬吠鸡鸣。

***慢慢松开手，碎瓦片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掌心里，留下几个深深的白印子。他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被风一吹，冰凉。

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周琴师为什么匆匆离开，明白了大队长在提到“政策红线”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也隐隐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学手艺的路，总是走不通。

外面的世界，正在刮起一场他前所未见、也无法理解的风暴。那风暴呼啸着，要扫荡一切旧有的东西，包括他刚刚触摸到的、这本属于“旧社会”的、散发着樟木和泥土气息的手艺册子。

他默默转身，走回屋里，从房梁的缝隙里，取下那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包裹。里面是两样东西：刘木匠教他做的樟木燕尾榫小匣，和周琴师留给他的、手抄的《戏考》。他把它们紧紧抱在怀里，然后走到院墙角落，那里有他盘炕时挖出来的一个深坑，原本是想用来沤肥的。他蹲下身，用瓦刀挖得更深些，直到坑底见了湿土。然后，他把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填上土，踩实。又在上面对了些柴草，看上去和别处没什么两样。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屋檐下，重新坐下，拿起那把被磨得刃口雪亮的瓦刀，和一块青砖。他不再练习铺瓦的手法，而是开始一遍遍地、近乎机械地、用瓦刀修整那块砖的边缘。他要把它砍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瓦刀砍在青砖上，发出单调、沉闷的“铿、铿”声，一下，又一下。砖屑纷纷扬扬落下。这声音不大，却异常固执，穿透午后的寂静，和远处尚未完全消散的、隐隐约约的口号声混在一起，又被那无休无止的知了声吞没。

他低着头，额发被汗水粘在额角，眼神专注地看着刀下那块不断改变形状的砖。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喧嚣、所有的风暴、所有的标签和口号，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瓦匠，一个泥水匠，一个在和一块沉默的青砖较劲的、手艺人。

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很快又被蒸发掉。

（第八章 《立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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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九章 风雨（1966年秋-冬）

“破四旧”的风暴终于席卷店子村。当王长安珍藏的那本《康熙字典》和几本旧书被搜出时，***和那把祖传的瓦刀，将面临怎样的冲击？这门刚刚拾起、尚不熟练的手艺，能在“横扫一切”的风暴中，为他求得一方安身立命的狭窄空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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