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暗流惊魂

河滩上的人影，像逐渐聚拢的蚁群，在灰白天光下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距离尚远，看不清面目，但那散开搜寻的队形、腰间偶尔闪过的冷光，以及那种刻意放轻却依旧惊起晨鸟的脚步，都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压迫感——这是有组织的搜捕，绝非寻常的巡检或路过。

崖壁凹岩内，纪晓岚和燕女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比预想的快。”燕女的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锐光闪动，“孙老歪那边一失手，消息立刻就传开了。看来徐州的网，收得很紧。”

纪晓岚迅速观察着那些人的动向。他们似乎是以鬼愁渡这片区域为目标，正从河滩外围向内进行拉网式排查。照这个速度，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搜到乱石崖下。

“不能等天黑了。”燕女果断道，“我现在就下去。”

“太危险了！”纪晓岚下意识反对，“白天水下视线稍好，但同样容易被岸上发现。而且那些人……”

“正因为他们在逼近，才必须现在下去。”燕女语气不容置疑，已经开始解开发髻，用一根皮绳将头发紧紧束在脑后，又将身上多余的衣物脱下，只留贴身的深色水靠。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等他们搜到崖下，我们连下水机会都没有。霍老丈……”她瞥了一眼崖下那个依旧面河而坐的佝偻背影，“他未必会替我们遮掩，甚至可能借搜捕之手……”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霍老丈对漕帮的恨意根深蒂固，若是搜捕者到来，他很可能指认他们。

“我下去，你在上面盯着。”燕女检查了一下腰间那根磨尖的铁钎——这是她眼下唯一的武器，“若我……超过一炷香时间没上来，或者岸上情况有变，你立刻想办法自己走，沿着崖壁往上游方向，我记得那边有片红柳林，或许能藏身。”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交代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纪晓岚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线条分明的侧脸，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相识不到十二个时辰、身份成谜的女子，此刻正为了一个渺茫的机会，准备潜入那片传说中吞噬了多条性命的死水。

“小心。”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喉头有些发紧。

燕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走到凹岩边缘，那里有几道天然的石棱可供攀爬下崖。她像一只敏捷的壁虎，悄无声息地向下滑去，几个起落，身影便没入崖壁下方嶙峋的乱石阴影中，朝着“龙王涡”的方向潜行而去。

纪晓岚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必须成为燕女的眼睛，观察搜捕队的动向，留意霍老丈的举动，同时……祈祷她能平安归来。

他伏在凹岩边缘的枯草后，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河滩方向。

搜捕队又近了些。现在能看清大约有十五六人，大部分穿着普通百姓或苦力的短打衣衫，但动**调，显然训练有素。为首的是个穿着深色劲装、头戴范阳笠的汉子，腰刀挎在身侧，正不时比划着手势，指挥其他人分散搜索。

他们搜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堆稍高的草丛、任何一处可能藏人的石堆或洼地。按照这个速度，推进到乱石崖下，用不了太久。

崖下的霍老丈，似乎终于被远处的动静惊扰。他缓缓站起身，拄着木棍，望向搜捕队的方向，佝偻的背影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格外孤小。

搜捕队也发现了他。那戴范阳笠的头领打了个手势，领着两个人，径直朝霍老丈走来。

纪晓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听不清那边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头领走到霍老丈面前，似乎在询问什么。霍老丈背对着崖壁，看不清表情，只见他抬起木棍，朝着河滩几个方向胡乱指了指，又摇了摇头。

是在敷衍？还是……在故意误导？

那头领似乎对霍老丈的回答不甚满意，又追问了几句。霍老丈只是摇头，木棍杵地，不再多言。头领盯着他看了片刻，挥了挥手，带人继续向乱石崖这边搜索，留下两个人守在霍老丈附近，显然并未完全放心。

搜捕队越来越近。纪晓岚甚至能听到他们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压低嗓音的交谈。

“头儿，这破地方真能藏人？”

“少废话，上面交代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小子受了伤，跑不远。这鬼愁渡是附近最僻静的所在，仔细搜！”

“那老头有点怪……”

“一个疯癫老河工，不用管他。盯紧点，重点是崖下、石缝、能藏人的地方！”

纪晓岚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冰冷的岩石。他能感到搜捕者的目光正扫过崖壁。好在凹岩平台位置极高，又有突出的岩石和枯草遮挡，从下方很难直接发现。

搜捕队在崖下分散开来。有人用刀鞘敲打着石缝，有人试图攀爬较低矮的岩壁查看。纪晓岚看到，有两个身手不错的，已经开始尝试攀爬他们上崖时经过的那段相对平缓的岩壁！

一旦他们爬上来，发现庙后那个洞口只是时间问题！

汗水从纪晓岚额角滑落。他看了一眼“龙王涡”方向。水面依旧暗沉，不见燕女的踪影。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怎么办？

硬拼毫无胜算。引开他们？怎么引？

就在他心念电转、几乎绝望之际，崖下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啊！蛇！有蛇！”

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纪晓岚急忙向下望去。只见一个正在石缝里翻找的搜捕者猛地跳开，手臂乱甩。旁边的同伴也纷纷后退，如临大敌。原来那石缝里竟藏着一窝冬眠被惊扰的草蛇，虽然无毒，但猛然窜出，也足以让人心惊。

混乱中，那范阳笠头领厉声呵斥：“慌什么！几条草蛇而已！继续搜！”

但这一打岔，攀爬崖壁的那两人也下意识停下了动作，警惕地望向下方混乱处。

就在这短暂的骚动间隙——

“龙王涡”那片暗沉的水面，靠近崖壁的阴影里，猛地冒出一个湿漉漉的头颅！

是燕女！

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显然水下极寒且耗费了巨大体力。她一只手死死扒住一块水下岩石的边缘，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隔着这么远，纪晓岚看不清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很可能就是铁鱼锁！

燕女显然也看到了崖下的搜捕队，她立刻将身体更紧地缩进岩石阴影和水面之下，只露出眼睛和口鼻，警惕地观察。

崖下的骚动很快平息。范阳笠头领催促着手下继续搜索，那两人也重新开始攀爬。

燕女显然无法在搜捕者眼皮底下上岸。她必须等，或者……另寻他路。

纪晓岚焦急万分。他看到燕女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寒冷还是力竭。在水下多待一刻，危险就多一分。而搜捕者，正在逼近！

忽然，他目光扫过霍老丈那边。那两个奉命看守霍老丈的搜捕者，似乎被刚才的蛇扰和同伴的搜索吸引了部分注意力，正侧头观望着。

霍老丈依旧佝偻站着，木棍杵地。但就在那一瞬间，纪晓岚似乎看到，霍老丈那浑浊的眼睛，极快地、难以察觉地，朝着燕女藏身的水面方向，瞥了一眼。

仅仅一瞥，随即又恢复成茫然望着河滩的模样。

但那一瞥，绝非无意。

纪晓岚心脏猛跳。霍老丈发现燕女了！他为什么没有声张？

不及细想，攀爬崖壁的两人，已接近了他们上崖时经过的那片相对平坦的岩台，距离发现洞口，只有几步之遥！

不能再等了！

纪晓岚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他迅速从凹岩平台内侧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估算了一下角度和力道，然后朝着与燕女藏身处相反的方向——崖壁另一侧下方，一堆远离搜捕队的乱石后面，用力将石块抛了下去！

石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入了那片乱石后的浅水洼里，溅起不小的水花和声响。

“那边！”范阳笠头领反应极快，立刻指向声响传来的方向，“过去看看！”

靠近那方向的几个搜捕者立刻转身，小心翼翼地包抄过去。攀爬崖壁的两人也停了下来，回头张望。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那一声异响吸引。

就是现在！

纪晓岚紧紧盯着水面阴影处的燕女。

燕女显然也明白了这是机会。她如同一条无声的水蛇，猛地从藏身处窜出，利用岸边岩石和枯苇的掩护，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远离搜捕者、靠近上游方向的河滩浅水处奋力游去。她的动作极轻极快，带起的水波几乎微不可察。

几个起伏，她已接近岸边，湿透的身影一闪，消失在了一片茂密枯黄的芦苇丛后。

纪晓岚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几乎被冷汗湿透。第一步，成功了。

崖下，搜捕者们围住了那片乱石和水洼，仔细搜查一番后，自然一无所获。

“头儿，可能是水耗子或者石头自己滑下去了。”一个搜捕者回报。

范阳笠头领脸色阴沉，抬头看了看陡峭的崖壁，又环视空旷的河滩。“继续搜！重点还是崖下和这片滩涂！两个人，去上游那边芦苇荡看看！”

立刻有两人应声，朝着燕女消失的那片芦苇丛方向走去。

纪晓岚的心再次提起。燕女刚上岸，体力耗尽，能否躲过搜查？

他焦急地望向芦苇荡方向，又瞥了一眼霍老丈。只见霍老丈不知何时，已经慢吞吞地挪动脚步，朝着与芦苇荡相反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用木棍胡乱敲打着地面，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像极了神志不清的疯癫老人。

他的走动，不经意间，挡在了那两名前往芦苇荡搜查的搜捕者前面一点。

“老头，让开点！”一名搜捕者不耐烦地挥手。

霍老丈恍若未闻，继续慢吞吞地走着，木棍敲打地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恰好延缓了那两人的脚步。

虽然只是片刻的迟滞，但对于刚刚藏入芦苇丛的燕女来说，或许就是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纪晓岚看着霍老丈佝偻的背影，心中的疑团更甚。这老人，究竟是何立场？

两名搜捕者绕过霍老丈，很快接近了芦苇荡边缘。他们抽出腰刀，警惕地拨开枯黄的苇杆，向内探查。

时间一点点流逝。

纪晓岚紧握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就在他几乎忍不住要做点什么的时候——

那两人骂骂咧咧地从芦苇荡里退了出来，裤脚湿了大半，显然没发现什么。

“头儿，里面除了烂泥就是水，没人！”

范阳笠头领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他再次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又落回了陡峭的乱石崖上。

“崖上那破庙，还有后面，都搜过了吗？”他问。

攀爬崖壁的两人刚好探查完洞口附近的岩台回来：“头儿，上面有个破庙，里面空荡荡全是灰，庙后面有个小洞，黑得很，扔了块石头进去，听着很深，不像能藏人。要进去探吗？”

洞口？纪晓岚心中一凛。他们果然发现了！

范阳笠头领想了想，摇头：“算了，那洞口狭窄，万一有埋伏，折损人手不划算。派两个人守在崖下，盯住这面崖壁和上下游河滩。其他人，跟我去附近再拉网搜一遍！那小子受了伤，绝跑不远！”

命令下达，大部分搜捕者跟着头领向河滩外围散去，只留下两人守在崖底，监视着河面和滩涂。

危机暂时缓解，但远未解除。燕女应该暂时安全了，但她如何与崖上的自己会合？铁鱼锁是否真的找到了？而崖下这两个看守，就像两根钉子，死死楔住了他们的退路。

纪晓岚退回凹岩深处，背靠着冰冷的岩石，缓缓坐下。

左臂的疼痛和一夜未眠的疲惫再次袭来。

他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依旧呜咽的河道。

这漫长的一夜，似乎还远未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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