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徐州疑云

黎明前的水路，寒冷而孤寂。

单薄的舢板随着黄河浑浊的水流起伏，木桨划破水面，发出单调的“哗啦”声。纪晓岚将包袱和印章贴身藏好，铁牌塞入鞋底暗层。他不敢走显眼的官道水路，只拣支流汉港，借着未散的晨雾，向南漂去。

雾气浓湿，裹着河水特有的土腥气，贴在脸上，冰冷黏腻。两岸景物模糊不清，时而掠过几丛枯苇，时而闪过黑沉沉的、不知是村庄还是荒野的轮廓。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这一叶扁舟，和脚下这条沉默流淌的大河。

陈老桅说三十里外有渡口。他估摸着时辰和大致方向，奋力划桨。手臂早已酸麻不堪，掌心火辣辣地疼，应是磨出了水泡。但他不敢停。济南府、洛口码头的血腥气，似乎仍萦绕在鼻尖。

天色在浓雾中艰难地亮起一层灰白。远处传来鸡鸣犬吠，人间烟火气隐约可闻。他精神一振，奋力将舢板划向传来声响的岸边。

雾气略散，果然看见一个简陋的小码头，系着几条破烂渔船。岸边有几间茅屋，升起袅袅炊烟。他拢了拢湿漉漉的衣襟，将舢板系好，踏上泥泞的河岸。

一个早起拾粪的老汉诧异地打量着他这身狼狈模样。纪晓岚挤出个笑容，上前打听。老汉话不多，指了条土路，说沿着路走七八里，有个镇子，镇口常有去徐州的驴车、骡车揽活。

谢过老汉，他拖着疲惫的身躯上了路。土路坑洼，晨露未晞，很快打湿了裤脚。他走得谨慎，不时回头张望，留意是否有可疑的跟踪。

七八里路，走得他两腿发颤。到了那镇子，果然看见几辆骡车停在镇口，车把式们蹲在一旁吃着热乎乎的朝食，大声说笑。他选了个面相憨厚的中年车夫，谈好价钱，便蜷缩在骡车后厢的草堆里。

骡车吱呀呀上路了。离了水边，雾气渐薄，秋日的阳光有了些暖意。他不敢真睡，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听着车把式与其他同行粗声大气的闲聊。

“……听说了吗？洛口码头昨儿夜里闹腾得厉害。”

“咋了？又抢活了？”

“不是，像是动了刀子！早上我从那边过，水上飘着些碎木板子，还有血沫子！码头上的力巴都讳莫如深的……”

“啧，准又是那帮‘水里滚刀’的杂碎，尽干些没**的营生。”

“少说两句吧，叫人听见……”

纪晓岚心往下沉。消息传得真快。他把自己在草堆里缩得更紧些。

车行缓慢，直到日头偏西，才远远望见徐州城的轮廓。比起济南的温婉，徐州城更显雄浑，城墙高大，透着股历经兵燹的沧桑与硬朗。这里是南北漕运的咽喉，运河与黄河交汇，码头的规模与繁忙，看上去比洛口更甚。

他在离城门还有两三里的一处岔路口下了车，付了车资。没敢直接进城，而是先在路边茶棚坐了，要了碗粗茶和两个硬面馍，慢慢吃着，眼睛观察着城门进出的各色人等。

城门盘查似乎比平日严了些，兵丁对行商、尤其是携带货物的，查问得仔细。他这副落拓书生模样，倒不算扎眼。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混入进城的人流。兵丁看了他的路引（傅恒给的苏州访友那份），又打量他几眼，问了句“哪里来的”，便挥手放行。

进城后，他按着陈老桅的交代，先没去找“悦来客栈”，而是在城里转了几圈，确认无人尾随后，才向人打听客栈位置。

悦来客栈在城南，靠近运河码头，不算顶好的地段，但门面干净，客流看起来也杂，三教九汇都有。这正是适合隐藏的地方。

他走进客栈。柜台后是个五十来岁、留着两撇鼠须的瘦削掌柜，正低头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掌柜的，住店。”纪晓岚道，声音不高。

掌柜头也没抬：“上房一百文一天，普通房六十，通铺二十。饭钱另算。”

“掌柜的，”纪晓岚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老桅送鱼。”

打算盘的声音停了。

掌柜缓缓抬起头，一双小眼睛精光闪烁，上下打量了纪晓岚一番，脸上没什么表情：“送什么鱼？”

“黄河鲤鱼，要新鲜的。”纪晓岚按着陈老桅教的话回答。

掌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哦——是老桅头的鱼啊！有，有，在后面水缸养着呢。公子这边请，看看货色。”

他绕出柜台，引着纪晓岚穿过前堂，从一道小门进了后院。后院不大，堆着些杂物，果然有几个大水缸。掌柜走到最里边一个缸旁，揭开盖子，里面却是空的。

“公子稍候，我去拿捞网。”掌柜说着，转身推开旁边一间柴房的门，闪身进去。

纪晓岚站在缸边等待，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这掌柜的反应，似乎过于自然了？

等了一会儿，不见掌柜出来。他正要上前查看，柴房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出来的却不是掌柜，而是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左一右堵在门口，眼神不善地盯着他。掌柜从两人身后闪出，脸上已没了刚才的笑容，只有冰冷的审视。

“小子，”掌柜开口，声音带着徐州本地口音，“谁让你来的？说清楚。”

纪晓岚心头一凛，强自镇定：“老桅让我来的。暗号没错。”

“暗号是没错。”掌柜冷笑，“但老桅头三天前托人捎过话，说他送的人，身上该带着‘南下’的铁牌。你的牌子呢？”

纪晓岚暗叫糟糕。陈老桅确实给了铁牌，但嘱咐他藏好，并未说接头时要出示！这是试探，还是……情况有变？

“牌子自然有，但老桅吩咐，需见到真正主事的人才能出示。”他面上不露怯，反将一军，“掌柜的若是信不过，不妨请主事的人出来一见。或者，我另寻他处便是。”

说罢，他作势欲走。

“站住！”一个汉子横跨一步，拦住去路。

掌柜的小眼睛眯了起来，似乎在权衡。半晌，他挥了挥手，让两个汉子稍退，自己上前一步，声音压低：“牌子什么样？你说说看。”

纪晓岚描述了一下铁牌的样式、大小和背面的“南下”二字。

掌柜听完，神色稍缓，但眼中的疑虑未消：“你且在此稍候。”他对两个汉子使了个眼色，“看住他。”自己则匆匆往前堂去了。

纪晓岚被留在后院，两个汉子一左一右盯着他，手按在腰间鼓囊囊的地方。气氛凝重。他手心出汗，脑子飞快转动。是陈老桅的叮嘱与这边的规矩不同？还是这“悦来客栈”，根本就不是安全屋，而是另一个陷阱？

约莫一盏茶功夫，掌柜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青布长衫、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此人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无波。

账房先生走到纪晓岚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公子可否将铁牌借在下一观？”

纪晓岚犹豫了一下。眼下形势，不拿恐怕难以取信。他弯腰，装作从鞋底取出铁牌，实则手指在鞋内层摸索确认后，才将那枚漆黑的铁牌递过去。

账房先生接过，仔细看了看，尤其是背面的“南下”二字刻痕。然后，他又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铁牌，两相对照。

片刻，他将纪晓岚的铁牌递回，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没错，是老桅头的信物。公子受惊了，里面请。”

他侧身让开，对那两个汉子道：“没事了，你们去吧。”

汉子们应声退下。掌柜的也恢复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少有些尴尬：“公子莫怪，近来风声紧，不得不小心些。请，请进屋里说话。”

账房先生引着纪晓岚进了柴房旁边一间看似堆放杂物的偏屋。屋里却别有洞天，收拾得干净整洁，桌椅俱全，甚至还有个小火盆，烧着炭，驱散了屋里的阴冷。

“在下姓方，是这里的账房，也是老桅头的旧识。”账房先生请纪晓岚坐下，亲手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公子从济南来？路上可还顺利？”

“托福，侥幸脱身。”纪晓岚接过茶，暖意从冰冷的指尖传来，“方先生，老桅可还有其他交代？我何时能上船去淮安？”

方账房不答，反问道：“老桅头可还给了公子别的东西？比如……一个包袱，或是一枚小印？”

纪晓岚心头警惕，面上不动声色：“老桅只给了铁牌，让我来此寻船。”

方账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公子谨慎，是好事。不过，既到了这里，有些事便不必瞒了。老桅头拼死送出的消息，我们已收到一部分。公子身上带的东西，干系重大，接下来的路，会更险。船已备好，但须等到明日晚间，趁夜出闸，才够隐蔽。”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公子便在客栈歇下，我已安排了最里面的清净房间，饭食会送到屋里。公子尽量不要外出。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唤我或孙掌柜。”

“有劳方先生。”纪晓岚点头。目前看来，这方账房似乎可信。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刚才的试探太过突兀，而这方账房，也显得过于沉稳从容了。

方账房安排孙掌柜带纪晓岚去了二楼最里间的一间客房。房间果然僻静，窗外是客栈的后巷，少有人行。屋内陈设简单，但床褥干净。

孙掌柜送来热水和干净布巾，又端来晚饭：一碟馒头，一碗杂烩菜，居然还有一小壶酒。

“公子慢用，有事拉一下床头的绳子，我就上来。”孙掌柜交代完，带上门离去。

纪晓岚闩好门，仔细检查了房间，并无异常。他简单擦洗了一下，吃了些东西，那酒却一滴未沾。

夜色渐深，客栈前堂的嘈杂渐渐平息。他吹熄灯，和衣躺下，铁牌握在手中，包袱和印章压在枕下。

窗外，徐州城的夜并不宁静。运河方向隐约传来夜船过闸的号子声，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他睡意全无，白日里孙掌柜的变脸、方账房审慎的目光，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风声紧……”孙掌柜这么说。

是什么风声？洛口的事传过来了？还是……有别的变故？

正胡思乱想间，窗外后巷，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嗒”一声。

像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的声音。

纪晓岚瞬间屏住呼吸，轻轻起身，挪到窗边，将耳朵贴近窗纸。

外面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才有一阵极轻的、猫儿似的脚步声，从巷子一头慢慢靠近，停在了他窗下不远处。

然后，他听到了两声短促的、压低了的鸟叫声。

“咕咕——咕——”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不是夜鸟的叫声。倒像是……某种信号？

纪晓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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