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当没这个儿子

马贵礼背过身，声音发沉：“你糊涂！赵乡长的儿子哪儿配不上你？如今这事传出去，你往后怎么嫁人？！”

马晴欲言又止，百口莫辩，若说被迫，她分明未作丝毫反抗，反而心神荡漾、四肢舒泰，仿佛有团温热的火焰在血脉里奔涌不息，灼灼生光。

天刚破晓，马贵礼黑着脸唤来弟弟马贵成，二人劈头盖脸的把华天行大骂一顿。

华天行跪在客厅，眉眼不动，声音却还稳：“马叔，您别气坏了身子。”

“跪到大门外去！”

兄弟俩压低嗓音密议，“让志刚抓走他，丢到西大院里好好收拾他。”

“不行，傻子也是一条命。他爹华启智好歹也是一个村干部，他姐夫在县武装部大小也是一个官。”

马贵礼盘算着借势扳倒村支书华启智，自己取而代之；马贵成则另有一本账，这事捂不住，他那合伙人、乡长独子赵彪迟早会闻风而至。为撇清干系、立威自保，他咬牙坚持：“哥，事已至此，必须当众羞辱华家，把事情闹大，让傻子挨家挨户跪拜，赔礼道歉。他爹华启智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青石阶上，华天行双膝落地，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如晨星：“马叔，我是真心喜欢晴姐。”

华天行看着两眼冒火的马家老二马贵成，喉结微动，声音却执拗。

“喜欢个锤子！你一个傻子懂什么叫恋爱，你装什么情种？笑话！”马贵成啐出一口浓痰，“啪”地溅在华天行鞋尖前，“不想死，就给我马家祖宗牌位前磕头！从祠堂起，挨家磕，你马叔家、你马婶家、你马爷家……一家不落！磕不响？鞭子伺候！”

华天行没吭声，只垂眸，缓缓挪动膝盖。粗粝砂石刮过裤管，磨破皮肉，发出细碎刺耳的“沙沙”声。

围观人群里，中年光棍大瓦摇头嗤笑：“装模作样，跪完照样蹲号子。”

更多人沉默不语，目光却不由追着他一寸寸移动的身影。有人盯着他膝盖处迅速洇开的暗红血痕，喉头一紧，几个本来吃醋的年轻汉子下意识缩了缩腿，后脊发凉。

华天行没吭声，默然跪下，都是村里的长辈，磕几个头算不得什么。往年春节拜年，他不也规规矩矩磕过？权当提前贺岁了。

清醒后的他思绪翻涌，脑中竟多出几段陌生记忆：异域苍穹之下，一位白衣胜雪、金剑横空的剑仙踏虚而行，风姿凛冽，洒脱不羁。

东岛海域，一只舰队群，横跨大洋，随着他一声令下，炮火连天，硝烟弥漫。可惜，由于内奸出卖，他在住所被敌方导弹击中，丧生火海……

可眼下哪有心思细究这荒诞身份？马晴的事火烧眉毛。在他看来，这事说大不大，只要把人追到手，成了自家人，便皆大欢喜；若失手，怕是结下死仇，后果难料。

母亲王慧兰闻讯跑过来，一眼看见跪在青砖地上、脊背微弓的儿子，心疼得眼圈发红，伸手就要扶：“行儿，你这是怎么了？”

“妈，你别管，没事。”

马贵成啐了一口浓痰，满脸鄙夷：“没事？你儿子把马晴睡了！不想蹲大牢，就一边儿老实看着！”

王慧兰不信。自家儿子什么德性她最清楚：连十以上的数都常掰手指头数不清，看见女孩儿眼神都不带多瞟一下。这才一夜不见，竟能开窍找女人？荒唐！

“贵成兄弟，你怕是弄错了！行儿才十八，脑子又……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

“弄错？冤枉他？你十八岁娃都抱怀里了！”马贵成冷哼一声，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

马贵礼夫妇早躲进屋不敢露面，丢不起那人。门外已围满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屋里，马晴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像根细线，绷得人心发紧。

傻子到底得手没？有人竖着耳朵听哭声，觉得八成得手了；可再瞅华天行那副呆愣木讷的模样，又觉得悬乎。

华天行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膝盖在粗粝地砖上缓缓挪动，挨家挨户，给马家每位长辈磕头赔罪。裤膝磨破，渗出血丝，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母亲站在一旁抹泪，手伸到半空，终究不敢拉他起来。

他本可转身就走，但父母、晴姐、整个华家的脸面……总得有个交代。他只能忍。

马贵成越看越气，抄起赶马鞭，“啪”地抽在他背上，一道红痕迅速浮起。“晴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活剥了你！”

原打算把侄女马晴许给乡长公子，攀上这门亲，工程单子还不滚滚来？如今全泡汤了。别说接活，乡长父子不登门问责，就算他祖上积德。

华天行双膝早已磨得血肉模糊，暗红血迹浸透粗布裤管，在泥泞小路上拖出两道刺目的蜿蜒痕迹；额上冷汗如豆，混着雨水滑落，牙关紧咬，下唇渗出血丝，他一声不吭，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跪着的不是躯体，而是不肯折断的骨气。

围观的村民渐渐噤了声。起初哄笑的汉子们收起轻蔑，目光里浮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震动：这傻子，真有种！够硬气！

就在此时，一股温热气流自小腹悄然升腾，如薄雾般裹住双膝，隐隐形成一层无形护膜——钻心剧痛竟骤然钝化，只剩沉闷的灼热感。

父亲华启智气喘吁吁赶来，掏出烟往马贵成手里塞，转脸却飞起一脚踹在儿子屁股上：“逆子！丢尽老子的脸！贵成兄弟，你打！我绝不拦着，这傻小子就是我的累赘，纯属糟蹋粮食！”

华启智是华堡村的支书，和村长马贵礼政见不和，矛盾重重。

他育有三女一子，华天行是老小。幼时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外表瞧着清秀端正，开口却前言不搭后语，村里人都叫他“傻子”。华启智一辈子精明强干，偏生了个这样的儿子，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

他得到消息不敢相信， 这个全村公认的傻儿子，干了一件连最胆大的壮年汉子都不敢想、不敢碰的“美事”。

马贵成没接那支烟，只冷冷盯着华启智：“老华，你是支书。要是你闺女遇上这事，你怎么办？法理人情，你不能徇私！”

华启智喉头一哽，哑声道：“贵成兄弟，全凭你处置，我绝无二话。”

他抬眼扫过儿子狼狈佝偻的背影，老伴浑身湿透的模样，心疼如刀割。当着那么多村民的面前，他华天行说不出话求情的话来。

华启智却只能攥紧拳头，背过身去，步履沉重地离开，只盼儿子那双膝盖，别真废了。老伴不要被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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