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初行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枫叶镇通往沧澜山脉的青石小道上，已传来驮兽沉重而规律的蹄声，夹杂着修士们低沉的交谈与器械碰撞的轻响。

陆尘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身负一个半旧的灰布行囊，里面装着他精心准备的岩样采集工具、那面自制的“灵气流向记录罗盘”、充足的干粮清水，以及一些应急的伤药和符箓。行囊不算轻，但他步履沉稳，目光沉静地扫过沿途的景致，将所见所闻与脑中记下的地图、笔记一一印证。

这支前往青岩洞的采集队，连同带队管事和三名炼气中期的护卫，共计十二人。管事姓钱，是个面相精明的中年汉子，炼气六层修为，负责此次行动的统筹与护卫指挥。三名护卫则分散在队伍首、中、尾，神情警惕。其余八人，包括陆尘，都是负责具体采集任务的旁系子弟或擅长此道的门客，修为多在炼气二、三层徘徊。

队伍气氛算不得热络，甚至有些沉闷。主脉与旁系之间，本就存在无形的隔阂，在这等带有一定风险的外出任务中，更是各自为营。几名主脉出身的采集者聚在一起，低声谈笑，偶尔瞥向陆尘等旁系子弟的眼神，带着几分惯有的疏离与隐约的优越。陆尘乐得清静，默默跟在队尾，将更多注意力放在了观察环境上。

离了枫叶镇约莫半个时辰，便正式进入了沧澜山脉的外围。空气中的灵气渐渐变得活跃，也驳杂起来。道路两旁，熟悉的植被开始被更具山野气息的林木取代。

最先引人注目的，是那片绵延数里的铁线枫林。

时值秋末，正是铁线枫最绚烂的时节。不同于寻常枫树的掌状叶，铁线枫的叶片狭长如剑，叶脉坚韧呈暗褐色，贯穿墨绿色的叶肉，确如其名，似铁线镶嵌。阳光透过晨雾，洒在这片红黄绿交织的林海上，本该是暖意融融的景象，但落在陆尘眼中，却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悄然放缓脚步，微微阖目，体内那缕得自黑色薄片刺激后愈发敏锐的精神力缓缓流转，“灵眼”无声开启。

世界在他“眼前”褪去了斑斓的色彩，化为以灰白为底、灵气流动为核心的脉络图。只见铁线枫林上空，浓郁的木属性灵气中，竟混杂着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气流，如同细小的血丝，缠绕在枫林之间，尤其是那些年份最古、树干最为粗壮的老枫周围，暗红气流尤为明显。这些暗红气流带着一股隐晦的燥烈之意，与铁线枫本身应具的庚金锐气（铁线枫属金木相生之异种）隐隐冲突。

“金中蕴火煞……虽是极淡，但如此大范围，绝非自然形成。”陆尘心中默念，想起《沧澜地脉笔记》中提及，百年前那场小范围“地气上涌”前，附近植被亦有类似异状记载。他不动声色地自怀中取出一小块特制的感应符纸，指尖微不可查地引动一丝那暗红气流触及符纸，符纸边缘立刻泛起一丝焦黄。他将符纸小心收起，留待日后分析。

“看什么呢，陆尘？几棵破枫树也值得你看这么久？”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响起。是队伍中一名叫陆明的主脉子弟，炼气三层修为，平日里便对陆尘这种“不务正业”、只知埋头钻研“杂学”的旁系颇有微词。

陆尘收敛灵眼，面色平静地转过头：“铁线枫叶脉坚韧，是制作低阶符纸的好材料，看看年份罢了。”他不欲多生事端，找了个最寻常的理由。

陆明嗤笑一声：“符纸？那是符箓堂那些家伙该操心的事。我们这次是去采青岩髓，那才是实实在在的贡献点。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想想怎么才能挖得快些，别拖了大家的后腿。”说完，也不再理会陆尘，快走几步追上了前面的主脉小团体。

陆尘并不在意这小小的挑衅，目光再次扫过铁线枫林，将这片区域的坐标和异状牢牢刻印在脑海。队伍继续前行。

又行了一个时辰，耳边传来隆隆水声。一条宽阔的山溪横亘前方，水流湍急，清澈见底，溪床铺满圆润的鹅卵石。这便是玉带溪的上游。一座不知何时搭建的简陋木桥连接两岸。

就在队伍依次过桥时，异变突生！

“嗖！嗖！嗖！”

数道金线自溪畔茂密的灌木丛中射出，直扑队伍中间的驮兽和几名弟子！速度极快，带着破空之声！

“小心！是金线貂！保护驮兽！”钱管事反应迅速，大喝一声，腰间法剑已然出鞘，化作一道寒光斩向其中一道金线。

三名护卫也立刻行动，各施手段，或挥刀格挡，或激发护身气罩。

队伍出现了一丝骚乱。那几名主脉子弟虽有些慌乱，但也纷纷亮出兵刃符箓，自保为主。陆尘在队伍末尾，险险避开一道擦身而过的金线，定睛看去，那所谓“金线貂”，体型不过尺许，毛皮呈灰褐色，但背上从头顶至尾尖，有一条耀眼的金色纹路，行动如电，爪牙锋锐，正是一阶妖兽中以速度和偷袭见长的金线貂。看数量，约有五六只，显然是将过河的队伍当成了猎物。

战斗爆发得快，结束得也快。钱管事炼气六层的修为对付这些一阶小妖绰绰有余，剑光闪动间，已有两只金线貂被斩为两段。三名护卫配合默契，也很快击杀或击退了其余几只。只剩下最后一只体型稍大的，似乎是为首者，异常狡猾，借助溪边乱石躲闪，竟一时奈何它不得。

“吱吱！”那金线貂头目尖叫一声，身形一折，化作一道金线，并非逃跑，而是凶悍地扑向队伍中看似最薄弱的一环——正在桥头，因躲避先前攻击而略显踉跄的陆尘！

“陆尘小心！”钱管事惊呼，但他距离稍远，救援不及。

护卫和其他弟子也被其余貂群牵制，眼看那金线貂泛着寒光的利爪就要触及陆尘的咽喉！

陆尘瞳孔微缩，心中却异常冷静。他修为虽低，不擅正面搏杀，但多年的观察与独自在外的经验，让他养成了极强的应变能力。电光火石间，他并未慌乱后退，而是脚下看似无意地一滑，身体微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喉部要害，同时，一直看似随意垂着的右手闪电般探出，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住了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

就在金线貂从他肩头掠过，带起的腥风扑面之际，陆尘手腕一抖，那搓粉末精准地撒向了金线貂的面门，尤其是口鼻部位。

“嗤——”

粉末遇湿气即溶，散发出一种极其刺激性的辛辣气味。那金线貂猝不及防，被呛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动作瞬间变形，扑击的方向歪斜，一头撞在旁边的桥桩上，晕头转向。

此时，一名护卫已然赶到，手起刀落，结果了这只妖兽。

一切发生在数息之间。队伍众人松了口气，看向陆尘的目光多了些不同。虽只是取巧，用上了刺激性的药粉（那是陆尘用几种山间常见草药自制的，本用于驱虫或应对小型野兽），但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和精准的手法，却非寻常低阶弟子能有。

“没事吧？”钱管事走过来，打量了陆尘一眼。

“无妨，多谢管事和诸位出手。”陆尘微微拱手，面色如常地拍了拍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他弯腰，小心地用特制木钳将那只金线貂头目尸体上沾染的粉末残余刮取收起，以免污染材料。金线貂的金线皮毛和胆囊，也算是不错的低阶材料。

陆明等人看着陆尘熟练的动作，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讽刺的话。

钱管事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反应不错。收拾一下，尽快过河，此地不宜久留。”

经过这番小插曲，队伍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些，至少，那种对陆尘明显的轻视收敛了不少。陆尘则默默将“金线貂异常活跃，攻击性强”这条信息记下，这与铁线枫林的异状一样，可能都是周边环境灵气波动的间接体现。

渡过玉带溪，又翻过两座山梁，日头已近中天。前方的山势逐渐陡峭，空气中土属性灵气明显浓郁起来。

“前方就是青岩洞了！”钱管事指着不远处一座并不起眼的山壁说道。

陆尘抬眼望去，只见那座山壁呈青灰色，植被稀疏，山体下方，有一个约三四人高的天然洞窟入口，洞口边缘有明显的人工开凿加固痕迹，看起来黑黢黢的，透着一股凉意。洞口周围的岩石，正是此次任务的目标——低阶土属性灵材“青岩髓”的矿脉所在。

“所有人听令！”钱管事停下脚步，转身肃容道，“青岩洞内部分岔众多，有些支洞年代久远，结构不稳，甚至可能连通着未知的地下裂隙。进去后，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得擅自深入未知区域！两人一组，互相照应！首要任务，采集青岩髓，遇到异常，立刻示警撤离！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应道。

“好，点起火把，依次进洞！护卫在外围警戒！”

昏暗的火光驱散了洞口的黑暗，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微弱霉味的凉风扑面而来。陆尘跟随队伍，踏入了青岩洞中。洞内初段颇为宽敞，足够三五人并行，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天然岩石，两侧石壁湿润，长满了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苔藓，提供着有限的光源。

钱管事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对主洞路径颇为熟悉，带着队伍向深处行进。随着深入，洞内温度逐渐降低，空气愈发潮湿，滴答的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岔路开始出现，如同蛛网般向山腹深处蔓延。

“停！”钱管事举起手，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色凝重。他指着前方几个黑漆漆的岔路口：“按照预定分组，甲组负责左侧第三条支洞，乙组负责右侧第一条，丙组跟我继续沿主洞向前探索百余丈后再采集。陆尘，”他目光转向陆尘，“你单独负责最左侧那条支洞，那里据说岩层有些特异，你擅长辨识，仔细探查，看看有无开采价值，但切记，安全第一，不可冒进！两个时辰后，无论有无收获，必须返回此地汇合！”

“是。”陆尘平静应下。他知道，分配给自己这条支洞，大概率是公认价值最低或最危险的，否则也不会让他这个“资质低下”的旁系单独前往。但他并不在意，甚至隐隐有些期待。越是人迹罕至之处，越有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接过钱管事递来的一支备用火把，陆尘深吸一口清冷的洞窟空气，握紧了手中的采集镐，转身，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条幽暗、僻静的左侧支洞。

火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布满荧光苔藓的潮湿石壁上，孤独而坚定。身后的喧哗很快消失，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洞穴中回响。

属于他的探索，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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