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炼心塔

第十二章：炼心塔

合欢祭前二日，栖梧宫便开始忙碌了起来。

仆役们洒扫庭院，更换帘幔，连檐下的合欢铃都被擦拭得锃亮。春杏带着小侍女们清点我的衣饰，从箱笼里翻出一件件华服，在晨光里铺了满榻。

“夫人，您看这件绯红缕金百蝶穿花裙可好？衬您的肤色。”春杏抖开一件衣裙，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晕。

我坐在镜前，由着另一个侍女绾发，闻言抬眼：“太艳了。”

“那这件月白云纹锦袍？素雅些。”春杏又取出一件。

“那是男式。”我瞥了一眼。

“是奴婢糊涂了。”春杏讪讪放下，又翻找起来，最后捧出一件雪青暗花绫裙，外罩银狐裘，“这件呢？清雅不失庄重，正合祭典穿。”

我看向镜中。

铜镜里的女子，眉间合欢花钿殷红，眼眸沉静，看不出情绪。那身雪青的衣裙确是好的，只是……太像丧服。

“就这件吧。”我最终说。

春杏松了口气，忙将衣裙仔细挂起熏香。我挥手屏退侍女，从妆匣夹层取出那枚黑色玉简，贴在眉心。

蚀骨渊的地图在识海中展开。

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渊分九层，形如倒锥。最上层是怨灵游荡的荒原，往下是阴煞凝结的寒冰层，再往下是地火岩浆，层层相套，危险递增。

炼心塔在第七层，标注着一枚小小的黑塔图标，旁边有一行小字：“塔有九层，上三层囚金丹，中三层囚元婴，下三层……不详。”

不详？

我继续往下看。

第八层标注着“衣冠冢”三字，旁边画了朵小小的合欢花。第九层最深，只有一个问号，旁边批注：“疑似祖师埋骨处，禁入。”

我将地图牢牢记下，玉简在掌心碾碎，粉末撒进香炉，混在沉水香里，一丝痕迹不留。

午后，柳如媚差人送来了炼心塔囚犯名录。

厚厚一册，羊皮封面上烫着“刑堂密录”四字。我翻开，一页页看过去。

名录按修为排列，从炼气到元婴，每页记载姓名、宗门、罪名、关押日期。我在金丹篇找到了林砚的名字，后面批着“重伤，水牢”，心中一痛，快速翻过。

元婴篇，第一个就是父亲。

“晏清河，弈剑门宗主，元婴中期。罪名：率众抵抗，伤我宗弟子三十七人。关押：炼心塔七层，甲字三号。”

“苏清璃，弈剑门主母，金丹后期。罪名：同上。关押：炼心塔七层，甲字四号。”

我指尖抚过父母的名字，许久，才继续往下翻。

后面还有数十人，都是各派被俘的长老、宗主。合欢宗这三十年来，竟囚了这么多高阶修士在塔中。

名录最后一页，是张简图，标注了炼心塔各层牢房分布。七层有十二间牢房，呈环形排列，中间是楼梯。父母在东北角，相邻。

我将图记下，合上册子。

窗外天色渐暗，又下雪了。

我换了身素袍，独自走到庭中。雪下得急，不一会儿就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我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弈剑门的冬天。

那时我也常这样看雪。

父亲在檐下温酒，母亲在屋里绣花，林砚师兄带着师弟师妹们打雪仗，笑声能传遍整个山头。我总是一个人坐在廊下，觉得那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现在，是真没有了。

“夫人。”

身后传来声音。

我转身，凌澈站在月洞门外，一身青衫落满雪，手里提着个食盒。

见我看他，他快步走过来，将食盒举了举：“庶务堂今日发节礼，有桂花糕。我……我给夫人送些来。”

“进来吧。”我转身回屋。

凌澈跟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四块莹白的糕点，做成桂花模样，香气清甜。

“你吃了吗？”我问。

“吃过了。”他答得很快，肚子却很不合时宜地“咕”了一声。

我看着他。

他耳根红了，低下头。

“坐下，一起吃。”我在桌边坐下，取了两块糕点，推一块给他。

“谢夫人。”凌澈这才坐下，小口吃起来。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雪落的沙沙声。我慢慢吃着糕点，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品不出半分滋味。

“夫人有心事？”凌澈忽然问。

我抬眼。

“今日柳姨娘送来了炼心塔的名录。”我放下糕点，“三日后，我要进塔清点囚犯。”

凌澈手一颤，糕点碎屑落在桌上。

“夫人要进炼心塔？”他声音发紧。

“嗯。”

“我陪您去。”他立刻说。

“你进不去。”我摇头，“合欢令只允一人通行。”

“那我在塔外等您。”凌澈看着我，眼神执拗，“塔在蚀骨渊底，阴气太重，您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

清澈，坦荡，盛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凌澈。”我轻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一怔，随即垂下眼：“夫人救过我，教过我剑。凌澈虽微贱，也知恩义。”

“只是恩义？”

“……”他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止。”

“那还有什么？”

“敬重。”他一字一句说，“敬重夫人在绝境中不折的傲骨，敬重您对同门的赤诚，敬重您……明明自身难保，却还愿意救我这种人。”

我笑了，笑容有些苦。

“若有一日，你发现我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呢？”

“那凌澈就跟着夫人，变成另一种人。”他答得毫不犹豫。

屋里又静下来。

雪光透过窗纸，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少年眉眼还青涩，眼神却坚定得像磐石。

许久，我开口：“今夜子时，紫竹林，我教你第二式剑法。”

凌澈眼睛一亮：“是！”

“现在，回去吧。”我起身，“糕点很好吃，多谢。”

他起身行礼，走到门口，又回头：“夫人，三日后……万事小心。”

“嗯。”

他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青衫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许久未动。

子时，雪停了。

月光破开云层，冷冷清清洒下来，将紫竹林照得一片素白。我踏雪而至时，凌澈已经在等了。

他换了身玄色劲装，手持铁剑，在雪地里静立，像一杆标枪。听见脚步声，转身看来，眼眸在月光下亮如寒星。

“夫人。”

“等很久了？”

“刚到。”

我走到他面前，从他手中接过剑。

“星罗剑诀第二式，摇光。”我挽了个剑花，“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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