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镜影

林晚晚醒来时，感觉比前两夜更虚弱。

她躺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睁着眼睛看帐顶的金线刺绣。那只凤凰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生动，黑线绣成的瞳孔仿佛在随着光线的变化而转动。

是错觉吗？

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涩才移开视线。

床头柜上依旧放着一杯水。这次不是青瓷杯，换成了一个白瓷杯，杯身没有任何花纹，朴素得和这间奢华的婚房格格不入。水还是温的，还是带着淡淡的甜味。

林晚晚慢慢地坐起来，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每咽下一口，就感觉身体恢复一丝力气。等一杯水喝完，她总算能够下床了。

左手腕的锁链印记颜色更深了，暗红色几乎变成黑红色，像一道新鲜的伤疤。她轻轻碰了碰，没有痛感，只有一种奇怪的麻木感，仿佛那一块的皮肤已经死了。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林晚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庭院里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深褐色的地面已经扩散到距离井台七八米远的地方，几乎要触及庭院中央的那棵枯树。符石表面的裂纹更多了，像是随时会碎开。

而井台周围，出现了脚印。

湿漉漉的脚印，从井台边缘一直延伸到枯树下，然后又折返回去。脚印不大，看起来像是个女人或者孩子的，光着脚，脚趾的轮廓清晰可见。

那些脚印在阳光下闪着水光，但并没有干涸的迹象，就像刚刚才有人走过。

林晚晚的背脊一阵发凉。

白天也不安全。老太太的话在脑子里回响。井里的东西，已经能离开井台这么远了吗？

她放下窗帘，决定今天不去庭院了。书房也许更安全——至少昨天在那里待了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洗漱过后，她换上干净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带。那些敞开的房间里依旧空无一物，只有灰尘在光线中缓缓飘浮。

走到书房门口时，她犹豫了一下。

昨天离开时，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关上了门。但现在，书房的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缝隙。

有人进去过？

林晚晚的心跳加快了。她轻轻推开门，侧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书房里和她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书架上的书整齐排列，书桌上的笔记还摊开着，笔筒里的毛笔一支不少。

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她站在门口，仔细观察。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线中缓缓飘浮，一切都那么平静。

然后她看见了。

书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那是一面椭圆形的镜子，和二楼走廊那面很像，但更大，镜框是红木的，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镜面很干净，干净得不染尘埃，清晰地映出书房的景象。

林晚晚记得很清楚，昨天这里没有镜子。

她慢慢走过去，在镜子前停下。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嘴唇干裂，比昨天更加憔悴。才三天，她已经瘦了一圈，锁骨凸起得明显。

但吸引她注意的，不是自己的倒影。

镜子里映出的书房，和她身后的书房，有细微的不同。

书架上，有一本书的位置不一样。在她左边的第三个书架，从上往下数第四排，昨天她记得那里是一套《资治通鉴》，但现在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套《二十四史》。

还有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镜中的笔记是合上的，而真实的笔记是摊开的。

林晚晚缓缓转身，看向那个书架。

果然，《资治通鉴》好端端地放在那里，和她记忆中的位置一样。她走过去，抽出其中一卷，翻开扉页，上面盖着“陆沉渊印”的私章。

没问题。

她再转身看镜子。

镜中，那个书架上的书已经变了。不是《二十四史》，又变成了另一套她没见过的线装书。

镜子里的景象，和现实不一样。

林晚晚走到镜子前，伸手去摸镜面。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时，镜中的影像突然波动起来，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泛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荡开，镜中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书房，而是一个房间。一个她没见过的房间，布置得很雅致：一张雕花拔步床，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窗边还放着一架古筝。

一个年轻女子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镜子，正在梳头。她穿着淡青色的旗袍，头发又黑又长，一直垂到腰际。梳子是玉质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女子梳头的动作很慢，很轻，一下，又一下。她的背影纤细柔弱，肩头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

林晚晚屏住呼吸。

女子忽然停下了梳头的动作。她缓缓转过身来。

镜面猛地一震，涟漪骤然停止，景象又变回了书房。林晚晚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书桌上，砚台被震得跳了一下。

她喘息着，盯着镜子。镜中的书房和她身后的一模一样，那套《二十四史》也不见了，又变回了《资治通鉴》。

刚才那是……幻象？还是镜子真的映出了别的地方？

林晚晚的心跳得厉害。她不敢再碰镜子，绕过书桌，在椅子上坐下。椅背上搭着那件灰色长衫，她昨天就注意到了，今天仔细看，发现长衫的袖口有磨损，领口也有些发白，显然经常穿。

她伸手摸了摸，布料是棉质的，手感柔软，带着淡淡的樟脑味，像是从箱底刚拿出来不久。

书桌上摊开的笔记还停留在昨天看到的那一页。她低头，继续往下看。

空白页之后，又出现了字迹，但和前面的不一样，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分很多次写成的。

“……魂魄困于此宅，已不知年月。窗外花开花落，与我无关……”

“……婉清，若你泉下有知，可会怪我？怪我当初一意孤行，弃你而去？……”

“……封印日渐松动，井中怨气外溢。若有一日封印尽碎，此地方圆十里，恐成死地……”

“……近日宅中渐不安宁。小环那孩子，又开始四处游荡。陈姨娘夜夜啼哭，扰人清静……”

“……王家人又来了。言及结阴亲可助我脱困，然需一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女子为引。此法有伤天和，我本不应允，然……”

字迹到这里又断了。

林晚晚的心沉了下去。王家人——是王先生那一脉吗？阴亲——就是这场冥婚？陆沉渊原本是不愿意的？

她继续翻页，后面又出现了一段，墨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写的：

“……她来了。名晚晚，年二十三，为救祖母甘签此契。初见时，她眼中尽是恐惧，如当年初上战场之新兵……”

“……取她生气时，她浑身颤抖，却不发一声。此女心性坚韧，非常人也……”

“……昨夜小环欲害她，我出手阻拦。非为契约，乃因……她让我想起婉清。非容貌相似，是眼神，那种明知前路艰险却一往无前的眼神……”

“……井中异动愈甚，封印恐撑不过下月月圆。若到那时，我该当如何？放她离去，任封印破碎？还是……”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墨迹晕开，像是书写者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写下去。

林晚晚盯着那些字，久久没有动弹。

陆沉渊在笔记里提到了她。他说她心性坚韧，说她让他想起婉清，说他在犹豫要不要放她走……

这些文字和她认识的那个冰冷、沉默、每夜来取她生气的鬼魂，完全对不上。

她抬起头，看向那面镜子。镜中的书房安静祥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但镜子本身，是个谜。

她站起来，再次走到镜子前。这次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静静地站着，盯着镜面看。

起初什么都没有。

但当她盯着看超过一分钟时，镜中的景象又开始变化。书桌渐渐模糊，书架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场景。

一个灵堂。

白幡低垂，烛火摇曳。正中摆着一口棺材，黑色的棺木，棺盖没有合上。棺材前立着一个牌位，但离得太远，看不清上面的字。

灵堂里跪着几个人，都穿着孝服，背对着镜子。他们的肩膀在抖动，像是在哭泣，但没有声音。

林晚晚仔细看，发现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穿着军装，胸口有一个巨大的伤口，血肉模糊。面容苍白，双眼紧闭，但依然能认出——是陆沉渊。

这是他的灵堂。

镜中的画面缓缓移动，像是有人举着摄像机在慢慢走近。棺材越来越近，陆沉渊的脸越来越清晰。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睡着了，如果不是胸前的伤口，几乎看不出他已经死了。

然后，林晚晚看见了别的东西。

棺材周围，站着几个人。他们没有跪，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棺材里的陆沉渊。这几个人穿着普通的衣服，不是孝服，表情也很奇怪——不是悲伤，而是……松了一口气？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看向镜头的方向。

林晚晚看清了他的脸。

是王先生。

虽然年轻了很多，大概只有三十多岁，穿着旧式的长衫，戴着圆框眼镜，但那五官，那表情，那眼神——绝对是王先生。

王先生站在陆沉渊的灵堂里，脸上没有半点悲伤，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微笑。他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镜子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灵堂。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镜子又变回了普通的镜子，映出书房和她苍白的脸。

林晚晚倒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王先生出现在陆沉渊的灵堂里。他认识陆沉渊，八十多年前就认识。他参与了对陆沉渊的封印，现在又安排了这场冥婚。

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而她，只是计划中的一枚棋子。

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林晚晚看了眼桌上的怀表，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她在这个书房里待了大半天，却感觉只过了几个小时。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镜中，书房空无一人。但她总觉得，镜子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回到自己房间时，她发现床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淡青色的旗袍，料子柔软，样式简单，和她平时穿的现代衣服完全不同。

旁边还有一张字条，用毛笔写的，字迹是她熟悉的遒劲有力：

“换此衣，今夜子时，随我去一处地方。”

没有落款，但除了陆沉渊，不会有别人。

林晚晚拿起旗袍，料子触手冰凉丝滑，是上好的丝绸。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了。

旗袍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淡青色衬得她的皮肤更白，腰身掐得恰到好处，下摆开衩到小腿，行动方便又不失端庄。

她走到梳妆台的铜镜前。镜中的自己穿着旗袍，长发披肩，眉眼间带着几分憔悴，却也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这面镜子没有异常，只是普通地映出她的倒影。

她坐下来，拿起那把断齿的木梳，慢慢梳理头发。木梳的齿划过头皮，带来轻微的刺痛感，却也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些。

今晚陆沉渊要带她去什么地方？为什么特意让她换衣服？和井有关吗？和封印有关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没有答案。

她放下梳子，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庭院里的井台在暮色中像一个蹲伏的巨兽，深褐色的地面像它流出的血液。

夜幕即将降临。

今晚，也许她会知道一些答案。也许，她会陷入更深的谜团。

但无论如何，她只能向前走。

因为她没有退路。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的门外。

不是陆沉渊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这个脚步声很重，很慢，一步步，像是拖着什么重物。

林晚晚握紧了拳头。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小姐……开开门……”

“老奴……给您送晚饭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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