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一撞之后,被拉长、凝滞、碾碎,散成暖阁里无声弥漫的粉尘。
塞娅跌坐在宇文涉怀中,身体僵硬,脑子却嗡嗡作响,乱成一团理不清的麻。所有感官都被放大到失真——他胸膛透过薄薄丝绸传递过来的、滚烫坚硬的触感;他颈侧皮肤下搏动的、沉重有力的脉搏;他呼吸时喷在她发顶的、带着凛冽气息的热流;还有她自己失了控的、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脸颊、耳根、脖颈一路烧下去的滚烫。
羞愤像岩浆,轰然冲垮了短暂的空白。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浮出水面,终于找回了四肢的掌控权。双手在他肩头用力一撑,腰肢拧转,试图从那令人窒息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动作仓促,寝衣的丝滑面料摩擦过他的粗麻奴隶服,发出暧昧的窸窣声,裙摆更是缠绞在他屈起的腿上。
几乎是同时,宇文涉扣着她脚踝的手早已松开,像被毒蛇咬到般迅速撤开,垂落回身侧,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另一只手臂也僵硬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扶她,也没有推拒,只是全身的肌肉绷紧如拉到极限的弓弦,每一根线条都透着力道与克制。他别开的脸依旧侧向一边,下颌线绷得像刀锋,喉结再次剧烈地上下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难以言喻的灼痛。
塞娅终于挣扎着站起身,赤足踉跄退开两步,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却感觉像踩在烧红的炭上。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寝衣的领口因方才的混乱微微敞开了些,露出一片更莹润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她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
然后,她抬眼,看向依旧跪坐在地、侧脸对着她的男人。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高挺鼻梁投下的阴影,以及那道横亘脸颊的、狰狞而刺目的伤口。他半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有紧蹙的眉心和紧绷的下颌线条,泄露着方才那场意外并非全无痕迹。
空气里还残留着身体碰撞后的温热,以及某种一触即发的、紧绷的寂静。
塞娅的视线,先是落在他刚才扣住她脚踝的那只手上。那只手此刻虚握成拳,搁在屈起的膝盖上,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隐。然后,她的目光缓缓上移,掠过他宽阔却僵硬的肩背,最后定格在他侧脸上。
怒火,混杂着被冒犯的尊严,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慌乱,如同泼入滚油的冷水,在她胸腔里“轰”地炸开。
他是故意的?还是本能反应?一个卑贱的俘虏,一个生死握于她手的奴隶,怎么敢……怎么敢碰她?!怎么敢用那样……滚烫的手,扣住她的脚踝?怎么敢让她……跌进他怀里?
那份属于公主的、不容亵渎的骄矜,在这一刻燃烧成了最炽烈的愤怒。
她猛地上前一步,赤足踏在地毯上,无声,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停在他面前,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轻微颤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药味、皂角与雄性气息的凛冽味道。
宇文涉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动。仿佛一尊彻底失去生气的石像。
这沉默,这无动于衷,更加激怒了塞娅。
她扬起手。
动作快而狠,带着破空的风声。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宇文涉的脸上。
力道不轻。他被打得脸猛地偏向另一侧,散落的黑发飞扬起又落下。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泛红的指印,映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刺目惊心。嘴角似乎被打破了一点,一丝极细的血线,缓缓渗了出来。
暖阁里死寂一片。只有那声耳光的回音,似乎还在空气中嗡嗡震颤。
塞娅的手停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疼,指尖微微发抖。她盯着他脸上迅速红肿起来的指印,盯着那抹刺眼的血丝,胸口起伏得更厉害,琥珀色的眸子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失控的戾气。
宇文涉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脸转正。
他没有去擦嘴角的血,甚至没有伸手碰触脸上火辣辣的伤处。他只是抬起眼,深褐近墨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向了塞娅。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般的沉寂。仿佛刚才那记耳光,打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嘴角的血丝,脸上的指印,于他而言,不过是皮囊上新增的一点无关痛痒的痕迹。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
这份平静,比任何反抗、任何怒吼,都更让塞娅感到一种无形的、冰冷的挫败和……一丝寒意。仿佛她倾尽全力的羞辱,砸进了一片虚无的深渊,连一点回声都听不见。
“放肆!”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嘶哑,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尖锐。
宇文涉依旧沉默地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这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塞娅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暖阁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炭火的热意变成了令人窒息的闷热。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刺目的鲜红,看着他眼中那片死寂的潭水……一股更猛烈的、无处发泄的怒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攫住了她。
她不能忍受这种沉默,不能忍受他这种近乎漠然的承受。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徒劳挥舞利刃、却砍不进对方铠甲分毫的小丑。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他痛,让他屈服,让他那双该死的、平静的眼睛里,露出点别的什么东西!
塞娅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抬起下巴,重新挂上那副属于阿剌汗国公主的、冰冷而骄矜的面具。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仿佛要远离什么不洁之物。
“既然不懂规矩,”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比之前更加冰冷坚硬,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那就跪着学。”
她抬起手,指向床榻边那块他之前跪坐的厚毡旁,光秃秃的、只铺着单薄地毯的地面。
“跪到天亮。”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命令道,“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动。”
说完,她不再看他,决然转身,赤足踩过柔软的地毯,回到宽大的软榻边。背对着他,动作有些僵硬地重新躺下,拉过厚重的雪貂皮褥,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连头发都盖了进去,只留下一个冰冷疏离的背影。
暖阁内,重新陷入寂静。
只是这寂静,与先前慵懒暖昧的氛围截然不同,充满了冰冷的对峙和未散的硝烟味。
宇文涉跪在原地,脸上红肿的指印和嘴角的血痕,在摇曳的灯火下清晰可见。他望着塞娅背对着他、裹成茧状的背影,深褐的眼眸中,那潭死水般的沉寂之下,似乎有极细微的什么动了动,快得像错觉。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顺从地,移动了膝盖。
铁链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按照她的命令,挪到了那块指定的、没有厚毡铺垫的、只覆着单层地毯的地面上。地面虽然铺着毯,但下面是坚硬冰凉的石板。
他重新调整了跪姿,背脊挺直,双手垂放在身侧,头颅微垂。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属于奴隶的跪姿。
然后,他便如同化作了这暖阁里另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一动不动了。
只有手腕脚踝上的铁链,随着他极其微弱的呼吸,偶尔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碎的碰撞声。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与惩罚中,缓慢流逝。
炭火不知何时燃尽了,暖意一点点消散,夜寒开始从帐篷的缝隙、从地底,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青铜灯树上的烛火,也渐渐昏暗,一支接一支地熄灭。
黑暗和寒冷,如同潮水,慢慢淹没了暖阁。
塞娅背对着外面,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但厚重的皮褥下,她的身体一直紧绷着,呼吸也并不平稳。耳边,铁链偶尔的轻响,像细针,一下下戳刺着她的神经。她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那个沉默跪着的人的存在,像一块冰冷的磁石,吸引着她全部的注意力,又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他的“冒犯”?还是气他那该死的平静?抑或是气自己方才那一刻的失态和……慌乱?
各种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搅,让她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寂静中,她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闷哼。很轻,轻得像错觉。随即,是衣料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似乎是他因为某个姿势维持太久,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重心。
塞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指在皮褥下悄悄攥紧了。
她没有回头。
夜,在寒冷与僵持中,显得格外漫长。
窗毡的缝隙里,终于透进一丝青灰色的、属于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的微光。暖阁内几乎完全陷入黑暗,只有最后一支蜡烛,苟延残喘地跳动着豆大的火苗。
塞娅依旧没有睡着。她感到眼皮沉重,身体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麻,但意识却异常清醒。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也能听到身后……那人越来越沉重、却依然努力维持平稳的呼吸声。
寒气越来越重,她裹在温暖的皮褥里尚且觉得指尖发凉,更何况那个只穿着单薄粗麻衣、直接跪在冰冷地面上的人?
她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不知何时,她竟将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终于,那丝青灰色的微光,渐渐转成鱼肚白,又染上些许淡金的暖色。帐外开始有隐约的声响,是王庭最早醒来的人开始活动。
天,快亮了。
塞娅终于动了动。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皮褥里探出头,转过身。
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晨光,恰好透过窗毡最高处一道未合严的缝隙,如一把淡金色的薄刃,斜斜地劈入暖阁,正落在跪在光影边缘的宇文涉身上。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跪姿,背脊挺直,头颅微垂,双手垂放。仿佛一夜过去,他未曾移动分毫。
然而,晨光清晰地照亮了他此刻的模样。
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嘴唇是干裂的灰白色,眼窝深陷,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脸上那红肿的指印已经消退了些,变成了暗沉的瘀紫色,嘴角凝固的血迹变成了一道深褐色的痂。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膝盖处。
粗糙的灰褐色麻布裤子上,两个膝盖的位置,赫然浸染出两团深色的、已经半干涸的暗红印记。布料被某种渗出的液体浸透,板结发硬。甚至在他身前的地毯上,也隐约能看到两个颜色稍深的圆点。
那是血。
长时间跪在坚硬冰冷的地面,本就虚弱的身体,膝盖不堪重负,伤口崩裂或是摩擦所致,渗出的血,浸透了单薄的裤料。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那两处正在渗出血液的膝盖,不是他自己的。
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片脆弱的阴影。他闭着眼,不知是昏睡过去了,还是仅仅在闭目隐忍。
塞娅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两团暗红色的血渍上。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闷痛。喉咙发紧,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膝盖上刺目的血痕,看着他即便在昏迷或半昏迷边缘,依旧挺直的、不肯弯曲的脊梁……
昨晚的怒火、羞愤、烦躁,在这一刻,忽然如同阳光下的雾气,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复杂的茫然,和那丝越来越清晰的、令人心悸的闷痛。
她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像是被那血色烫到了眼睛。手指在皮褥下绞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然后,她猛地掀开皮褥,坐起身。动作有些大,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冰冷的决绝。
她没有再看宇文涉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她赤足下榻,踩在微凉的地毯上,走到暖阁一侧的铜盆架前,就着盆中隔夜的冷水,快速洗漱。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也压下了心头那些翻涌不休的、不该有的情绪。
她唤来守在外间的侍女。
侍女们低着头,鱼贯而入,不敢多看暖阁内的情形,开始服侍她更衣。今日她选了一身靛青色绣银边、样式更加庄重保守的骑装,将红发一丝不苟地编成辫子盘在脑后,戴上象征身份的赤金镶红宝额环。
整个过程,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脸色平静无波,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着一丝冷硬。
穿戴整齐,她走到暖阁门口,脚步微顿。
没有回头。
用那种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暖阁内那个依旧无声跪着的身影,吩咐道:
“送饭。”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躬身听命的侍女心头一凛:
“让他吃。”
说完,她不再停留,掀开厚重的毡帘,大步走了出去。靛青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与王庭苏醒的嘈杂声中。
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
侍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目光小心翼翼地瞥向那个跪在晨光与阴影交界处的男人,瞥见他膝盖上那骇人的血渍,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终于,一个年长些的侍女定了定神,示意其他人去准备饭食和热水,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走到宇文涉身边,低声唤道:“……大人?公主吩咐送饭了。”
跪着的人,毫无反应。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晨光渐亮,彻底驱散了暖阁内最后的昏暗,也照亮了他苍白脸上细密的冷汗,和膝盖处那愈发刺目的、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痕。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夜的漫长惩罚,似乎才刚刚写下它的第一个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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