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碾过认知的车

沈清瓷的父母是那种最典型的中国农民——老实得像地里的土疙瘩，一辈子没出过县城，觉得政府门口挂的国徽就是天底下最讲道理的地方。

父亲沈大山，五十岁，黑红脸膛，手掌粗糙得能磨破砂纸。母亲王秀英，四十八岁，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说话声轻轻的，见谁都先笑。

他们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养出了清瓷这么个女儿。中考全县第三，考进市重点南城一中，学费全免，还拿补助。

“咱闺女是文曲星下凡。”沈大山喝点小酒就爱念叨，“得供，砸锅卖铁也得供。”

所以当清瓷高二那年说要买一本八十块的物理竞赛书时，沈大山第二天就去了县城工地——他有关节炎，医生说不让干重活，但一天能挣一百二。

“爸，书我可以借同学的。”清瓷打电话时声音发哽。

“借啥借！”沈大山在电话那头嗓门大，“我闺女用的书，咱自己买！爸有力气！”

那本书最后买了。清瓷抱着它哭了一夜。

她知道父母为自己付出了什么。所以她在学校永远低着头学习，不惹事，不攀比，校服洗得发白也穿得整齐。她唯一的野心，就是考上好大学，把父母接出那个一到下雨就漏水的土坯房。

变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五。

清瓷记得很清楚，那天刚考完月考，她物理又是满分。苏曼——副校长的女儿，她的同班同学——走过来，笑盈盈地说：“清瓷，你真厉害，能教教我吗？”

苏曼穿着当季新款连衣裙，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清瓷闻过，在商场专柜，一小瓶要抵她家三个月生活费。

“哪道题不会？”清瓷拿出试卷。

“就最后一道大题。”苏曼指着卷子，指甲修剪得精致，“我完全没思路。”

清瓷耐心地讲解。苏曼听得很认真，听完后笑着说：“谢谢你啊清瓷，你人真好。”

那一刻，清瓷真的以为苏曼是真心请教。

她太天真了。

周六早晨五点，清瓷就醒了。今天父母要来市里——沈大山在工地干了三个月，今天结工钱，说要带她们娘俩“下馆子”。

清瓷换了最干净的衣服，把宿舍收拾得一尘不染。她不想让父母看见自己住的地方太寒酸——虽然八人间的宿舍本来就寒酸。

九点，手机响了。是母亲。

“瓷瓷...”母亲的声音在抖，“你爸...你爸出事了...”

清瓷脑子里“嗡”的一声。

“在、在医院...市人民医院...你快来...”

清瓷疯了一样冲出宿舍。公交车太慢，她生平第一次打了出租车。司机要四十，她掏空了口袋。

到医院时，她看见母亲蹲在急诊室门口，像一截枯木。

“妈！爸呢？”

母亲抬头，脸上全是泪痕：“在里头...医生在抢救...”

“怎么回事？工地出事了？”

母亲摇头，嘴唇哆嗦：“不是工地...是、是来的路上...”

清瓷扶着她坐下，才从断断续续的叙述里拼凑出经过：

沈大山结了工钱，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和妻子坐早班车来市里。到汽车站后，他想给女儿买点水果，就去了马路对面的超市。

过马路时，一辆白色轿车闯红灯，把他撞飞出去。

“那车...开得飞快...”母亲捂着脸，“你爸飞起来...又摔地上...血...好多血...”

“司机呢？抓到了吗？”

“跑了...撞完就跑了...”母亲哭出声，“有人记了车牌...报警了...警察来了，说会查...”

清瓷浑身发冷。她扶着墙，才没瘫下去。

三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病人多处骨折，内脏出血，脑震荡。”医生摘下口罩，“手术做完了，但还没脱离危险。你们家属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母亲呆呆地问。

医生叹了口气：“医药费先预交五万。后续治疗，看恢复情况。”

五万。

清瓷看见母亲晃了晃，她赶紧扶住。

“妈，咱们有钱。”清瓷强迫自己冷静，“爸的工钱呢？”

母亲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钞票。最大的面额是一百，更多的是五十、二十。

“三千六百块...”母亲数了三遍，“这是他三个月的工钱...”

清瓷接过那叠带着体温的钱，觉得它重得像山。

“先交上。”她把钱塞给母亲，“剩下的我想办法。”

她去缴费处，看着母亲哆哆嗦嗦地数钱。收费员面无表情地敲键盘：“还差四万六千四。”

“能、能缓两天吗？”母亲哀求，“我们回家凑...”

“医院规定，不交钱就停药。”收费员眼皮都没抬。

清瓷拉住母亲：“妈，你在这儿守着爸。我回学校借钱。”

她跑出医院，烈日当空，却觉得浑身冰冷。

借？跟谁借？同学吗？他们一个月的零花钱都抵她家一年收入，可谁会借给一个穷学生五万块？

老师？班主任也许能帮忙，但五万不是小数目。

清瓷站在医院门口，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绝望。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车牌号。

肇事逃逸，车牌号是关键。

她冲回急诊室，找到处理事故的交警。是个年轻警察，正在做笔录。

“警察同志，车牌号查到了吗？”

警察看她一眼：“查到了。车主信息正在调取。”

“能告诉我吗？是谁？”

“等调查清楚会通知你们。”警察公事公办，“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

清瓷不说话了。她坐在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很凉，一直在抖。

下午三点，父亲醒了片刻。他看着清瓷，嘴唇动了动。

清瓷俯身去听。

“书...买了没...”沈大山声音微弱。

清瓷的眼泪砸在父亲脸上。

“买了...爸，我买了...”

沈大山笑了笑，又昏过去。

傍晚，交警又来了。这次表情有些复杂。

“车主找到了。”他说，“对方愿意协商。”

母亲猛地站起来：“人在哪儿？他为什么撞了人就跑？”

“这个...”警察斟酌措辞，“对方说是意外，当时有急事。现在愿意承担医疗费，希望私了。”

“私了？”清瓷盯着他，“肇事逃逸是刑事犯罪，怎么能私了？”

警察咳嗽一声：“小姑娘，法律上的事很复杂。对方愿意赔钱，对你们家是好事。真要打官司，拖个一年半载，你们耗不起。”

“我们要见车主。”清瓷一字一句。

警察看了她一会儿，点头：“明天吧，对方律师会来。”

律师。

清瓷的心沉了沉。

普通车祸，需要请律师吗？

那一夜，清瓷和母亲挤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母亲终于撑不住睡着了，清瓷却睁着眼。

她拿出老人机，打开浏览器。信号很差，但她还是搜了“交通肇事逃逸 量刑标准”。

三年以下。如果积极赔偿取得谅解，可能缓刑。

她关掉手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凌晨四点，母亲惊醒，喃喃道：“瓷瓷，妈梦见你爸好了，能下地走路了...”

清瓷抱住她：“会的，爸会好的。”

天亮了。

九点，律师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提着公文包。

“你们好，我姓陈，代表我的当事人来处理这件事。”他递上名片，“首先，我对沈先生的遭遇表示遗憾。我的当事人愿意承担全部医疗费用，并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

“当事人是谁？”清瓷问。

陈律师笑了笑：“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解决方案。我们初步拟定的赔偿方案是：医疗费实报实销，另一次性补偿二十万元。”

二十万元。

母亲倒抽一口气。这是她一辈子没见过的数字。

但清瓷没说话。

“条件呢？”她问。

陈律师赞赏地看她一眼：“聪明。条件很简单：签一份和解协议，承认这是普通交通事故，不追究我当事人逃逸的责任。事故认定书上，会写双方协商解决。”

“如果我不签呢？”

“那我们就走法律程序。”陈律师依然笑着，“不过我要提醒你们，打官司要请律师，要花时间，要收集证据。而且...不一定赢。”

“我们有目击证人，有车牌号，他闯红灯逃逸，怎么会不赢？”

陈律师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这是路口的监控截图。很遗憾，那个路口的监控前几天坏了，没有录像。”

清瓷接过文件。截图是打印的，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一段文字说明：“该路段监控设备故障，无事故时段录像”。

她的手开始抖。

“目击证人呢？有人记了车牌号——”

“哦，那个。”陈律师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是那位‘目击证人’的书面说明。他说当时离得远，没看清是不是闯红灯，车牌号也可能记错了。”

清瓷盯着那份所谓的“证人说明”，上面有一个陌生的签名和手印。

“你们买通了证人。”她说。

陈律师笑容不变：“话不能这么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母亲突然开口：“俺们...俺们要是不签，你们就不给治病的钱？”

“我们会垫付部分医疗费，但后续赔偿要等法院判决。”陈律师说，“不过沈太太，您丈夫的情况我了解过，关节有旧伤，这次又骨折，以后可能干不了重活了。二十万元，够你们在乡下做点小生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真要打官司，拖上一年两年，您丈夫的病情耽误了，钱花光了，最后可能什么都拿不到。何必呢？”

母亲捂着脸哭了。

清瓷站在那里，看着哭泣的母亲，看着病房里昏迷的父亲，看着律师脸上职业化的微笑。

她突然想起苏曼那天请教物理题时的笑容。

那么真诚，那么友善。

“当事人是苏曼的父亲，对吗？”清瓷轻声问。

陈律师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苏明远，苏副校长，也是‘明远集团’的董事长。”清瓷继续说，“那辆白色轿车，是苏曼上周刚在朋友圈晒过的新车。车牌尾号668，对吗？”

陈律师收起笑容，打量她：“沈同学，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要见苏明远。”

“不可能。”

“那我就不签。”清瓷抬起下巴，“我还会把事情发到网上，发到媒体。副市长女儿开车撞人逃逸，父亲动用关系掩盖——这个标题怎么样？”

陈律师眼神冷下来：“小姑娘，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媒体会听你的？你知道苏先生每年捐给市电视台多少钱吗？”

清瓷不说话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这样吧，”陈律师放缓语气，“赔偿提到二十五万。这是最后的价格。签了，今天就能拿到钱。不签...”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母亲拉着清瓷的袖子：“瓷瓷...签了吧...你爸等不起啊...”

清瓷看着母亲哀求的脸，看着父亲在病房里苍白的脸。

她想起父亲说“我闺女用的书，咱自己买”。

想起母亲在灯下给她缝补校服，针脚细密。

想起他们坐了四个小时颠簸的班车，就为了来看她一眼，带她“下馆子”。

“我要考虑一下。”清瓷伸出手。

陈律师笑了，拿出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五万，先交医疗费。剩下的等签完协议后支付。”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沈同学，你很聪明。但聪明人要知道什么该是现实。”

他走了。

清瓷握着那张银行卡，塑料壳硌得掌心生疼。

母亲抱着她哭：“瓷瓷...咱有救了...你爸有救了...”

清瓷没哭。

她只是看着病房白色的墙，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她回到母亲身边，轻声说：“妈，我不信这个世界是不讲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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