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播：把人生做成做空报告

消毒水的冷冽气味强行撬开了谢弥的感官，紧接着钻进耳朵的，是一道毫无起伏的AI合成女声。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波动，正在重新评估资产价值……滴，您的个人ESG评级已下调至CCC-，建议立即启动不良资产剥离程序。”

谢弥猛地睁开眼。

视野上方是惨白的天花板，左手边是一台正在闪烁红光的输液泵。

腹部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感，像是有把钝刀子在皮肉里反复搅动。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层层叠叠的纱布，湿热、黏腻。

举到眼前一看，猩红的血渍顺着指纹的纹路迅速晕开，喉头随之泛起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痛觉是真实的。

脑海中那些原本属于“过气女星”的记忆碎片，此刻正被另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暴力覆盖——陆家嘴、顶级投行VP候补、合规部门的吉祥物、背锅侠……以及半小时前，原主为了替那个该死的并购案挡刀，被激进投资者推倒在玻璃茶几上的画面。

谢弥僵硬地转过脖子，视线落在床头柜的金属铭牌上。

倒影里，那个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逐渐从茫然淬出疯劲的女人，穿着印有“陆家嘴合规先锋”字样的蓝白条纹病号服。

“CCC-级不良资产？”谢弥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她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经纪人画的大饼，二是资本家给的评级。

腹部的剧痛反而像一剂高浓度的肾上腺素，瞬间烧断了她脑子里名为“理智”的保险丝。

既然剧本要她当个悲惨女配，那就把这剧本撕了喂狗。

谢弥咬紧后槽牙，一把扯过床头柜上那包还没拆封的医用耗材。

那是某个药代随手留下的赠品——“港股通AI风控模型激活贴纸”。

她反手撕开包装，啪的一声，将那张花花绿绿的贴纸糊在了正在报警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

贴纸边缘因为静电微微翘起，正好遮住了原本的心率波形，只映出贴纸自带的全息投影：一行跳动的惨绿色代码——Error 404：Logic Not Found。

“这才对味。”

谢弥粗重地喘息着，目光扫向床尾。

那里躺着一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看壳子上的卡通护士贴纸，应该是刚才那个粗心的小护士落下的。

她伸手抓过手机。

指纹解锁失败，但万幸，面部识别在扫到她那张虽然苍白但骨相绝佳的脸时，弹锁了。

点开B站，按下“开始直播”。

标题栏光标闪烁，谢弥染血的指尖飞快输入：【路演：关于我的人生如何成为一笔坏账】。

镜头晃动了几下，画面终于聚焦。

屏幕里，谢弥一把抄起旁边的金属输液架。

输液管被扯得紧绷，药瓶在半空剧烈摇晃，发出叮铃咣啷的脆响。

她将输液架当作立式麦克风，另一只手抓起枕边那叠厚厚的《拟上市公司关联交易穿透图谱》，那是原主昏迷前还死死护着的文件。

“喂？喂？试麦。”

声音嘶哑，像砂纸打磨过生铁，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亢奋。

“各单位注意，不论你是做PE的、VC的，还是在红圈所里熬鹰的，都给我听好了！”

谢弥猛地把那叠文件折成筒状，像挥舞荧光棒一样狠狠甩向镜头。

一滴鲜红的血珠随着动作飞溅而出，啪地打在纸张上“实际控制人”那一行，晕染开来，像极了一笔无法兑付的可转债。

“来！尽调！都来尽调我！今天我不谈估值，不谈赛道，我直接路演引爆陆家嘴——”

五公里外，浦东某老破小出租屋内。

路人UP主阿哲正对着双屏显示器发呆。

作为一个被裁员的前量化交易员，他现在的日常就是靠着Wind终端录制《今日A股心跳图鉴》vlog，试图在K线图的涨跌里寻找一点存在的意义。

“又是缩量下跌的一天……”阿哲对着麦克风叹了口气，端起手边的保温杯想喝一口豆浆。

就在这时，他挂在后台用来抓取“市场情绪异动”的Python脚本突然疯狂报警。

屏幕右下角的监控窗口弹出一个鲜红的对话框：【警告：检测到非结构化情绪脉冲！

α波振幅超阈值370%！

来源：B站直播分区-颜值/职场。

建议策略：立即做空焦虑，做多谢总。】

“什么鬼东西？”

阿哲手一抖，滚烫的豆浆直接泼在了机械键盘上。

滋滋的电流声伴随着焦糊味升起，但他顾不上擦拭，因为那个自动弹出的直播窗口，已经彻底锁死了他的视线。

画面里，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正伴着心电监护仪那忽快忽慢的“滴——滴——”声，进行着一场堪称行为艺术的疯狂输出。

她把那份原本应该供在保密室里的DD（尽职调查）清单举在脸侧，眼神迷离又狂热，像是把枯燥的条款当成了Rap歌词：

“你说你那是财务自由的入场券？哈！我看那是庞氏骗局的墓志铭！存货周转率造假都不带眨眼的，你当审计师的底稿是拿来擦眼泪的纸巾吗？”

阿哲的瞳孔剧烈震动。

弹幕区原本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此刻却像是在深海投下了一枚鱼雷，瞬间炸开了锅。

【Wind终端用户89757】：卧槽？

这不是XX投行的尽调清单吗？

这姐们疯了？

这属于泄密了吧！

【雪球大V“老K看空组”】：等等，她刚才唱的那句……那是《九民纪要》第52条？

她把担保责任条款唱成了Rap？！

这韵脚压得比我的持仓还准！

【证监会实习岗匿名号“沙盒07”】：救命啊！！

她手里挥舞的那个PPT动画效果，用的好像是我司刚被打回来的IPO申报稿模板！！

那是我的青春啊！！

【红圈所茶水间监控语音转录体】：[检测到高频词汇：合规、穿透、暴雷]……[静音3秒]……嗒。

[音频分析：疑似咖啡渍滴落声]。

阿哲顾不上擦键盘上的豆浆，手指飞快地在备用键盘上敲击，把这段切片转发到了几百个金融群里。

直播画面中，谢弥似乎跳累了。

她忽然停止了挥舞输液架，整个人瘫软地靠在床头。

那个被贴了“风控激活”贴纸的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似乎在抗议宿主过快的心率。

谢弥凑近镜头。

那张脸惨白得几乎透明，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脸颊上。

她抬起手，用依然染着血迹的指尖，轻轻抹开那一缕碎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嘘……”

她把食指竖在唇边，对着镜头，也对着屏幕后无数双窥探的眼睛，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别怕，招股书还没编完呢。这只是……A轮融资前的热身。”

话音刚落，心电监护仪终于不堪重负，爆发出“嘀——”的一声长鸣。

而在病房窗外，一架原本送外卖的黑色无人机不知何时悬停在了半空。

机腹下方的LED广告屏似乎受到了某种数据溢出的干扰，原本滚动的“XX外卖，使命必达”突然闪烁了一下，自动切换成了一行猩红的宋体字——

正是谢弥刚刚在直播里念过的那句：

“所谓‘战略协同’，就是甲方想白嫖你三年。”

谢弥盯着窗外那行字，眼底的疯狂逐渐沉淀为一种冷硬的逻辑。

她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鲜血涌出的瞬间，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演出结束。”

她低声自语，目光穿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投向走廊尽头那间即使在深夜也依然灯火通明的会议室。

那里，她的顶头上司和前男友正在等着瓜分她“尸体”上的剩余价值。

谢弥从床下踢出一双不合脚的拖鞋，顺手抄起桌上那支用来签手术同意书的激光笔。

“接下来，该去断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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