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书匠的最后一根稻草

深秋的傍晚，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却迟迟不下，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憋闷感。

大德中学高三教师办公室里，王瀚面前的办公桌上堆着半米高的投诉信和文件，摇摇欲坠。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不停，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全是家长群的消息。

“王老师，我家孩子说今天的数学作业太难了，要求减半！”

“王老师，我女儿说你在课堂上瞪她，给孩子造成了心理阴影，我们要投诉！”

“王老师，为什么我家孩子的作文只得了B+？你是不是对他有偏见？”

王瀚揉了揉太阳穴，黑眼圈浓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才发现咖啡早就凉透了，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胃里。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早就下班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传来学生们放学后的欢笑声，那些声音明明很近，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

他翻开一本作文本，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理想是当一名网红，因为网红不用写作业还能赚大钱。”王瀚苦笑一声，在末尾批了个“C-”，又想了想，划掉，改成了“C”。

至少这孩子还有个理想。

而他呢？三十岁，单身，住在出租屋里，每月工资扣除五险一金到手三千五百块。房贷？不，他连首付都凑不齐。车贷？他连驾照都没考。存款？别说存款了，花呗还欠着两千。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校长打来的。

王瀚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张校长”三个字，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

“王老师，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校长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

“好的，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王瀚把桌上那些投诉信胡乱塞进抽屉，起身时腿有点麻。他扶着桌子缓了缓，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突然觉得这一切都特别没意思。

校长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张校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

“王老师，这是第几次了？”校长把一叠打印纸推到王瀚面前，“家长们联名要求换数学老师，签名都在这了，整整四十八个家长！”

王瀚拿起那叠纸翻了翻，熟悉的名字一个个跳进眼里：李明的家长、张小雨的家长、王浩的家长……每一个他都认识，每一个他都在家长会上见过，每一个都曾握着他的手说“王老师您辛苦了”。

“校长，我每天备课到凌晨一点，周末还要免费补课，一个月工资三千五……”王瀚的声音有点嘶哑，“这些家长，孩子作业写不完怪我，考试成绩不好怪我，甚至孩子上课走神也怪我。我能怎么办？”

“这是你的问题！”校长打断他，“要么调整教学方式，学会和家长沟通，要么……”

校长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王瀚盯着校长那张保养得当的脸，突然想起上个月教师节，校长在全校大会上说：“我们当老师的，要像蜡烛一样，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是啊，燃烧自己。可蜡烛烧完了，还剩什么呢？一堆蜡油，没人要，最后被扫进垃圾桶。

“校长。”王瀚缓缓开口，“我当老师八年了。八年，我带出过三个考上985的学生，十九个上一本的。我自问对得起这份工作。”

“但家长们不满意！”校长拍桌子，“家长是客户！客户不满意，我们就得改！”

客户。

王瀚突然笑了。原来学生是产品，家长是客户，老师是服务员。那校长呢？大概是经理吧。

“我明白了。”王瀚站起来，“要么调整，要么走人，对吗？”

校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瀚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住了。

“校长，您知道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他背对着校长说。

校长没接话。

“我想有个自己的房子。”王瀚的声音很平静，“不用很大，八十平就行。有个书房，可以安静地看书。有个厨房，可以给自己做饭。不用看房东脸色，不用每个月交租金时心疼。”

“可我这个愿望，恐怕这辈子都实现不了了。”王瀚拉开门，“因为我是个老师，一个月赚三千五的老师。”

他走出校长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抽屉里那些投诉信又露了出来，像在嘲笑他。手机还在震动，家长群里又有了新消息：“王老师怎么不回消息？是不是不想干了？”

王瀚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他突然抓起那堆投诉信，一张一张地撕碎。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教书？教个屁！”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大，“这个世界，有房的是大爷，没房的是孙子！我他妈的连个首付都凑不齐！我教什么书？我配教书吗？”

他把撕碎的纸往空中一扬，白色的纸片像雪一样纷纷扬扬落下。

“老子不干了！”

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楼里回荡。

吼完那一刻，他突然觉得特别轻松，像是压在身上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但同时，一种巨大的空虚感席卷而来——不教书了，他能干什么？三十岁，除了教书什么都不会。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满地的纸屑，突然很想哭。

但眼泪还没流出来，眼前就是一黑。

不，不是眼前一黑，是整个视野都变成了纯粹的黑色，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紧接着，耳边响起一个非男非女的机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检测到强烈执念波动……执念关键词：房子、归属、安宁……匹配度97%……符合异世界任务者标准……开始传送……”

什么玩意儿？

王瀚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整个人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在翻滚。他想叫，却发不出声音；想挣扎，却控制不了身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年，旋转终于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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