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北境犒军,王贲躲在百里外的山岗上,举着千里镜远远瞥过一眼。
那会儿龙帅身披玄甲,胯下战马嘶鸣,就那么孤零零立在万军之前。只一个抬手的动作,十万铁骑便跟山洪决堤似的冲出去,杀得蛮族三十万大军哭爹喊娘,溃不成军。
那一幕,他记了整整三年,成了每个夜里惊醒时冷汗涔涔的噩梦。
“龙……龙帅……”王贲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跟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似的,气都喘不匀,“末将有眼无珠……冲撞龙帅虎威……罪该万死……求龙帅饶命……”
有眼无珠?
林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玄色靴尖离他鼻尖不过三寸,呼吸间的寒气都能喷到他脸上。
带着百名亲卫,持刀佩甲,把他夫人家宅围得水泄不通,口口声声要拆宅拿人——这哪是有眼无珠,分明是胆大包天!
他想起这三年来,王贲在江城的种种跋扈行径。强占民田、纵马伤人、当街强抢民女,甚至勾结地痞恶霸,垄断城南漕运,多少人家被他害得家破人亡。这些事,他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只是那时他隐姓埋名,不便贸然出手,免得牵连苏若雪。
如今,时机到了,账也该清了。
“萧战。”林北侧过头,目光却没离开王贲那张惨白的脸。
“末将在!”萧战应声上前,躬身听令。
“此人纵兵扰民,欺压百姓,手上沾了不少无辜性命,依军法当如何处置?”
“回禀龙帅,按军规,当杖八十,革除军籍,永世不得录用!若查实命案,当处斩立决!”
王贲浑身一颤,跟筛糠似的抖起来,急声哭嚎:“龙帅饶命!末将知错了!末将愿将功赎罪!末将家里还有八十老母要养,求龙帅开恩啊!”
“赎罪?”林北忽然笑了,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冷得像冰,“你一条贱命,手上还沾着百姓的血,拿什么赎罪?”
他抬起脚,正欲狠狠踏下——
“等等。”
苏若雪忽然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却让林北的动作顿住了。
他侧眸看她,眼里的戾气瞬间收敛了几分。
苏若雪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到王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狗仗人势、欺辱过苏家无数次的王府统领。她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丝微风,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王统领。”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三年前我祖父出殡,你借口送葬队伍挡了你的路,纵马撞翻棺椁,抢走了陪葬的那枚祖传玉如意。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王贲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那件事他当然记得。当时他看上了苏家那枚温润通透的玉如意,又见苏家势弱,便找了个由头,纵马冲进送葬队伍,硬生生把棺椁撞翻,抢走了玉如意。事后苏家告到府衙,府衙惧怕王府权势,只敢和稀泥,最后不了了之。
他以为苏若雪一个弱女子,早就把这口气咽下去了。
却原来,她记得比谁都清楚,这三年来,从未忘记。
林北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刺骨的杀机,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他松开苏若雪的手,转而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往怀里一带,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保护意味,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夫人想如何处置?”
苏若雪抬眸看他。
她看见他眼底深处翻涌的寒光,也看见他嘴角那抹全然纵容的笑意。她忽然就明白了——他这是在给她撑腰,让她亲手讨回这三年来受的所有委屈,报所有该报的仇。
“我要他,”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跪着还。”
林北唇角扬起的弧度瞬间扩大,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如夫人所愿。”
他抬手,对着王贲另一条完好的胳膊轻轻一按。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王贲另一条胳膊应声而断。
“啊——!!”
惨嚎声响彻苏府,震得廊下的灯笼都微微晃动。
“跪下。”林北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跪九叩,从苏府大门,一路磕到江城府衙。边磕边喊:‘我王贲有眼无珠,冲撞龙帅夫人,罪该万死!’”
“若是少磕一个头,漏喊一个字,”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结,“我便拆你一根骨头,直到你再也磕不动为止。”
王贲哪敢反抗,连滚带爬地跪好,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很快就见了血,染红了身前的地面。他一边磕,一边含混不清地喊着:“我王贲有眼无珠……冲撞龙帅夫人……罪该万死……”
苏若雪站在林北身侧,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让苏家敢怒不敢言的王府统领,此刻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磕头求饶。她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只觉得心底某处堵了三年的郁结,终于一点点散开了,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她转头,看向林北。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却莫名让她觉得无比心安。这个男人,为了她,在泥里蛰伏了三年,如今却为她撑起了一片天,让她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欺辱。
“谢谢你。”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林北低头看她,眸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夫人何须谢我。我为你,本该如此。”
“夫人”二字,带着他独特的磁性,让苏若雪的耳根瞬间发烫,脸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她垂下头,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甜丝丝的。
王贲被两名玄甲卫士押着,一路磕着头往府外走去,哀嚎声和磕头声渐渐远去。林北这才转身,看向瘫在太师椅旁的苏正宏。
只一眼,苏正宏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从太师椅上滑跪下来,膝盖砸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脸色惨白如纸:“龙帅……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怠慢……求龙帅恕罪……”
“苏大人请起。”林北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却没有半分温度,“三年来,我在苏家叨扰良多,今日便算两清了。往后,你我互不相欠。”
两清。
这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正宏的心上。意思再明显不过——他祖父救他一命的恩情,这三年来他已经还清了,往后苏家与他,再无任何瓜葛。
苏正宏听懂了,脸色灰败得像具死尸。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说什么呢?说这三年来,他默许苏明欺辱林北,默许柳玉芬克扣他的用度,默许阖府上下将他当作最卑贱的赘婿呼来喝去?还是说,他其实早就察觉林北并非普通人,却因为怯懦和私心,选择了视而不见?
如今再说这些,都晚了。
林北又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苏明。
苏明早就吓得瘫软如泥,裤裆里一片腥臭,显然是大小便失禁了。他看着林北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像看到了索命的阎王。
“龙……龙帅……饶命……”他语无伦次地求饶,“小的有眼无珠……小的不该对您不敬……小的愿意为奴为婢……为您做牛做马……求您饶了小的一条狗命……”
“你方才说,要本王给你磕一百个响头,才能饶过苏若雪?”林北淡淡地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苏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疯狂地自扇耳光,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小的胡言乱语!小的该死!小的猪油蒙了心!求龙帅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
“够了。”林北淡淡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萧战。”
“末将在。”
“送府衙,杖八十,流三千里,永世不得返回江城。”
“遵命!”两名玄甲卫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苏明拖了出去。
苏明被拖走时,已经吓得没了声息,只剩下微弱的呜咽,凄惨至极。
柳玉芬早就再次晕死过去,这次是真的气若游丝,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怕是活不长了。
满堂的宾客,此刻早已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那些曾经对林北吐过唾沫、翻过眼白、暗地里骂过他“废物赘婿”的人,此刻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缝里,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都起来吧。”林北面无表情地说,“本王今日娶妻,诸位若是真心来道贺,便留下喝杯喜酒。若是心怀鬼胎,现在走,本王也不拦着。”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起来,反而把脑袋埋得更低了。留下来怕被龙帅迁怒,走了又怕彻底得罪这位煞神,一时间都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林北不再理会他们,转身牵起苏若雪的手。
掌心相贴,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还是冰凉的,显然是刚才的场面让她受了不小的惊吓。
“吓着了?”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苏若雪摇了摇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哭什么?”林北抬手,用指腹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我……我心疼。”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心疼什么?”林北微微蹙眉,有些不解。
“你本是天上将星,是万人敬仰的龙帅,”她抬眸看他,泪光里映着摇曳的烛火,亮晶晶的,“却为了我,在泥里滚了三年,受了那么多委屈和欺辱。”
林北指尖微颤,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暖又酸。
他以为她会怕他此刻的杀伐果断,会怨他隐瞒身份这么久,会怪他把她卷入这些纷争里。
却唯独没想到,她会心疼他。
心疼他这三年来受的所有委屈,心疼他为了她所做的一切。
这个傻姑娘啊。
“傻瓜。”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乐意。只要能护着你,就算受再多委屈,也值得。”
他抬手,轻轻将她额前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间划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苏若雪破涕为笑,抬手轻轻在他的胸口锤了一下。
拳头砸在坚硬的玄甲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这才想起,他现在是龙帅了,不再是那个会默默忍受她小脾气的林北了。
她慌忙缩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
林北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他握住她缩回去的拳头,重新按在自己胸口,隔着冰冷的铁甲,让她感受那颗为她而跳动的心脏。
“这里,”他一字一顿,语气无比认真,“永远是你的。不管我是龙帅,还是林北,永远都是你的。”
苏若雪怔怔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虚假,只有最纯粹的赤诚和温柔,像盛满了星光。
她忽然就笑了,笑中带泪,却明亮得让周遭的烛火都黯淡了几分。
“好。”她轻声应道,“我信你。”
林北握紧她的手,牵着她一步步走向厅外。
门外月色正好,银辉洒满大地,温柔得像一层薄薄的纱。
一辆玄色马车停在台阶下,四匹乌骓马昂首挺立,静立如雕塑,一看就不是凡品。萧战亲自上前,掀开马车的帘子,躬身道:“龙帅,夫人,请上车。”
“夫人”二字,让苏若雪的耳根瞬间一烫,脸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她抬眸看向林北,他却神色如常,仿佛早就笃定她会跟他走一样,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她犹豫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望向苏府深处,“我若走了,苏家……”
“苏家已无苏若雪。”林北打断她的话,语气强势却不失温柔,“从今往后,世上只有龙帅之妻。”
他不是在宣告所有权,而是在给她一个全新的家,一个不再需要委曲求全,不再需要看人脸色,能让她安心依靠的家。
她忽然就懂了。
“好。”她轻声应道,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跟你走。”
两人正要登车——
“报——!”
一声凄厉的马蹄声突然踏碎了夜色的宁静,划破了这短暂的温馨。
一名玄甲卫士浑身是汗,策马狂奔而来,到了马车前,不等马停稳便飞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高呈上一封火漆密信,语气急促得几乎喘不过气:“龙帅!北境八百里加急!十万火急!”
信笺上,印着三道朱红的激鸟纹,刺眼得像血,那是北境军最高等级的急报标志。
萧战接过密信,只看了一眼封面的印记,脸色便骤然一变,变得凝重无比。
“龙帅,”他快步走到林北面前,声音沉得像灌了铅,“北境急报。蛮族十万铁骑突袭雁门关,连破三道防线,守将李崇山将军……力战不敌,战死沙场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焦急和悲痛:“雁门关……危矣!”
林北接过密信,迅速展开。
字迹潦草仓促,是用炭笔在仓促间写就的,墨迹未干处晕染开来,像干涸的血迹:
“蛮族十万铁骑夜袭,三道防线尽破。箭尽粮绝,援军未至。李将军身中二十七箭,仍立墙头不退,亲手斩杀蛮族先锋三员,终力竭而亡。末将率残部三百死守瓮城,最多再撑一日。雁门关若失,北境门户洞开,蛮族铁蹄将直捣中原——北境军,雁门关守将副尉,陈平,绝笔。”
信末的“绝笔”二字,笔墨穿透纸背,透着一股绝望中的悲壮。
苏若雪站在一旁,悄悄看向林北的侧脸。
月光下,他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可握着信纸的手指节已然发白,指节间发出极细微的“咯咯”声,显然是怒到了极致。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崇山……”林北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守了雁门关十二年的老东西。”
他记得那个老将。记得他花白的胡须,记得他粗糙得布满老茧的手掌,记得他每次见了自己,都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龙帅,等天下太平了,末将想回老家种几亩薄田,陪着老婆子,颐养天年。”
可如今,他没能等到天下太平,只剩一颗头颅悬在雁门关的城门上,任风吹雨打。
“龙帅。”萧战单膝跪地,玄甲撞击青石地面,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末将请命,即刻率龙骑营驰援雁门关!”
林北缓缓抬眼。
那双眸子里,再不见半点温润,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烧天的怒火。那是压抑了三年、一旦爆发便将焚尽天地的战意。
“传令。”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江城所有龙骑营将士,半炷香内集结于东门。一人三马,粮草随身携带,即刻驰援雁门关!”
“遵命!”
萧战起身,转身向身后的玄甲卫士打了个手势。三名玄甲卫士立刻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林北转身看向苏若雪。
四目相对。
她看见他眼中的寒冰,也看见冰层下涌动的熔岩。那是对战友的痛惜,是对蛮族的怒火,是身为龙帅的责任与担当。
“若雪。”他唤她,声音低柔得不像话,“我要去北境。”
苏若雪咬了咬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抬手,为他整理了一下额前散落的发丝,又抚平了他玄甲上的褶皱,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最珍贵的琉璃:“我知道。”
“此去路途遥远,战事凶险,”他看着她,眼底满是不舍,“不知归期。”
“我等你。”她看着他,眼眶通红,却扬起一个倔强的笑容,“三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林北心头一颤,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像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混着夜风的凉意,是他三年来最熟悉的安宁,也是他此刻最不舍的牵挂。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沉得像誓言,“回来补你一场盛世婚礼,以九州为聘,以山河为证,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苏若雪将脸埋在他胸前,重重点了点头,泪水终于还是忍不住浸湿了他的玄甲。
半炷香后。
江城东门。
火把如龙,照亮了半边夜空。
三百龙骑营将士列队而立,人人身披玄甲,胯下黑马嘶鸣,腰佩长刀,背负重弓。无一人言语,无一人动弹,只有战马偶尔喷鼻的声响。那股百战之师才有的煞气凝成实质,压得城头的守军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萧战牵来一匹乌骓马。
此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肩高足有八尺,双目赤红如血,神骏非凡。见林北走近,它竟前蹄跪地,低首长嘶,状极恭顺,赤红的眸子里竟隐隐有泪光闪烁。
“踏雪乌骓,北境马王。”萧战声音低沉地介绍道,“三年前龙帅重伤失踪,它绝食七日,险些饿死。末将费尽心力将它带来江城,养在暗卫驻地,就等今日龙帅归位,再随龙帅征战沙场。”
林北伸出手,轻轻抚过马颈。
乌骓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久别重逢的老友,又像撒娇的幼兽。
“老伙计。”林北轻声道,“三年了,辛苦你了。”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玄色披风在夜风中扬起,露出腰间那柄三尺青锋——剑鞘古朴无华,没有任何纹饰,却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寒光,仿佛剑鞘里封着一头嗜血的凶兽,随时都会破鞘而出。
“龙帅。”萧战递上一张玄铁面具。
面具造型狰狞可怖,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这是龙帅临阵时的专属装束,北境蛮族称之为“修罗面”,见之胆寒,闻风丧胆。
林北接过面具,缓缓戴上。
那一瞬,他身上的气息骤然一变。
如果说方才还有一丝属于“林北”的温润与牵挂,那么此刻,只剩下属于“龙帅”的凛冽杀意与王者威严。他端坐马背,目光扫过三百将士,如同君王巡视自己的领土,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雁门关告急,李崇山战死。”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蛮族十万铁骑,已破三道防线,瓮城仅剩三百残兵死守,最多再撑一日。”
将士们的呼吸瞬间一滞,眼中的战意与怒火更浓了。
“你们当中,有随我征战十年的老兵,也有刚入营不久的新卒。”林北继续道,“此去雁门关,千里奔袭,人困马乏。而我们要面对的,是十倍于己的蛮族精锐,是凶残嗜血的虎狼之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现在——”他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北方,寒光凛冽,“告诉我,你们怕不怕?”
“不怕!”
三百人齐声怒吼,声震夜空,惊起了城内无数飞鸟。
“若此战一去不回——”
“马革裹尸,九死无悔!”
林北笑了。
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好。”他勒转马头,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嘶鸣,“龙骑营——”
“在!!”
“随我——”
“驰援雁门关!”
“喏!!!”
三百铁骑如黑色洪流,汹涌而出,冲出江城东门。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火把连成一条长长的火龙,撕破了沉沉的夜幕,向着北境的方向疾驰而去。
苏若雪站在城头,望着那道一马当先的玄色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夜色中。
她攥紧掌心,那里有他临走前塞给她的一枚玉佩——不是象征龙帅身份的龙纹玉佩,而是一块温润的暖白玉,上面雕着并蒂莲的图案,是他三年前偷偷为她准备的,一直带在身上。
“我等你。”
她对着夜空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被马蹄声远远带向北方,无人听见,却字字千钧。
……
三日三夜,不休不息。
三百龙骑营将士一人三马,轮换骑乘,日夜兼程,不敢有片刻停歇。饿了就啃随身携带的干硬馕饼,渴了便饮皮囊中的冷水,困了就在马背上合眼片刻,缰绳缠在腕间,防止不慎坠落。
沿途的二十七处驿站早已接到命令,备好充足的粮草和马匹。每到一处,换马不换人,将士们连口气都顾不上喘,便继续策马狂奔。
林北始终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三日里,他未曾合眼,未曾好好进食,只靠几口清水支撑着。面具下的双眼熬得赤红,却亮得吓人,像两簇燃烧的火焰,支撑着他不断前行。
第五日黎明,雁门关终于在望。
残破的关墙耸立在晨曦中,依山而建,本该是固若金汤的雄关。可此刻,关墙上遍布焦黑的痕迹,数十处墙体坍塌,城门破损不堪,吊桥断裂在护城河中。关外的平原上,尸骸堆积如山,残旗断戟插在血泥中,乌鸦黑压压一片,落在尸身上啄食,发出刺耳的叫声。
风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让人作呕。
关墙上,依稀可见零星的守军身影。箭垛后,一名满身血污、衣衫褴褛的副将探出头,当看见远方扬起的漫天烟尘时,先是一愣,随即嘶声大喊:
“援军!是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
关墙上瞬间沸腾起来。
仅存的三百守军挣扎着爬起来,扒着墙头向外望去。他们已经守了四日四夜,箭矢早已用尽,滚木礌石也早已砸光,连煮金汁的大锅都烧穿了底。
他们中的许多人伤口溃烂流脓,疼得钻心,却仍死死握着卷刃的刀,不肯后退半步。
因为他们记得李崇山将军最后那句话:
“雁门关在,北境门户就在。雁门关失,身后的千里沃土,便是蛮族铁蹄下的炼狱。我们是北境的兵,守土有责,死也不能退!”
所以,他们不能退。
死也不能退。
烟尘渐近,那支黑色的骑兵队伍越来越清晰。
当先一骑玄甲黑马,踏雪而来,速度快如闪电。马上之人面戴狰狞铁面,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断龙剑虽未出鞘,却已杀气冲霄,让人望而生畏。
“那是……”副将陈平眯起布满血丝的眼睛,仔细望去。
他认得那面具,认得那匹踏雪乌骓,认得那玄色的披风。
三年前北境大战,他还是个刚入营的新兵蛋子,远远见过一次那道身影。那道身影立于万军之前,只一抬手,十万铁骑便如山洪决堤,所向披靡。
“龙……龙帅……”陈平喃喃自语,忽然跪倒在地,以头抢墙,放声大哭,“龙帅来了!龙帅来了!老将军,您看到了吗?龙帅来替您报仇了!”
关墙上,三百残兵先是一阵死寂,继而爆发出震天的哭嚎。
那是绝处逢生的嘶喊,是压抑了四日四夜的绝望与悲愤,在此刻尽数倾泻而出。许多人跪在地上,磕头不止,额头撞在冰冷的砖石上砰砰作响,血流满面,却浑然不觉。
林北勒马关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望向残破的关墙。
目光扫过那些残缺不全的旗帜,扫过墙头堆积的尸骸,扫过每一张染血的、疲惫却坚毅的脸。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城门上方——
那里悬着一颗头颅。
花白发髻散乱不堪,面容枯槁,双目圆睁,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愤怒。脖颈的断处血迹早已发黑,可那双眼睛仍死死盯着关外的方向,仿佛仍在守望,仍在战斗。
那是李崇山。
守了雁门关十二年的老将,最后只剩下一颗头颅悬于城门之上,任风吹雨打,受尽屈辱。
林北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玄铁面具。
那张脸暴露在晨光中,额角的疤痕尚未完全褪尽,眉眼冷峻如刀,却难掩眼底的悲痛与怒火。他望着那颗头颅,久久没有言语,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萧战勒马上前,低声道:“龙帅,末将去将老将军的头颅取下来,好好安葬……”
“不必。”林北打断他的话,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
他翻身下马,踏着满地的血污和尸骸,一步步走到城门前。仰头,凝视着那颗头颅,目光复杂。
然后,他单膝跪地。
玄甲撞击青石地面,发出沉闷而厚重的声响。
身后的三百龙骑营将士见状,也齐刷刷地下马,跪倒一片,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犹豫。
关墙上,陈平等人都呆住了。
龙帅……竟然在向李将军的头颅行礼?
要知道,李崇山虽是战功赫赫的老将,却只是四品守将,而林北是九州龙帅,正一品大员,位同三公,受万人敬仰。按朝廷规矩,该是李崇山向他行礼,而不是反过来。
可此刻,他跪了。
为了一位战死的部下,他心甘情愿地跪了。
“李老将军。”林北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悲痛,“林北来迟了,让你受辱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放心,雁门关丢不了。你守了十二年的关,我会替你守下去。你护了十二年的百姓,我会替你护得周全。蛮族欠你的血债,我会让他们千倍万倍地偿还!”
说完,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起身时,他的眼底已一片血红,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萧战。”
“末将在!”
“带五十人,护送老将军的头颅和关城内所有的伤兵撤离,前往后方的补给营疗伤。”林北重新戴上玄铁面具,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威严,“其余人,随我迎敌!”
“……遵命!”萧战咬牙抱拳,转身疾步而去,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林北勒转马头,面对剩下的二百五十名龙骑营将士。
“你们当中,有谁家中是独子,父母年迈需要奉养的?”他沉声问道。
无人应答,将士们个个昂首挺胸,目光坚定。
“有谁妻子刚怀孕,或是家中有幼儿待哺的?”
依旧无人作声,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响。
林北笑了,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好。”他拔出腰间的断龙剑,剑锋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耀眼夺目,“那便随我——”
他抬手,长剑直指关外那片广袤的平原。
地平线上,烟尘再起,遮天蔽日。蛮族大军显然已经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援军,正调转兵锋,黑压压的一片向雁门关涌来,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粗略望去,至少有两万骑兵。
而林北身后,只有二百五十人。
“龙帅。”萧战忍不住急声道,“末将愿留下死战!您先带着老将军的头颅和伤兵撤离,等后续援军到了再……”
“执行军令。”林北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一炷香后,我要看到关内再无一个伤兵。若延误片刻,军法处置!”
“……遵命!”萧战知道龙帅的脾气,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去安排撤离事宜。
林北勒转马头,面对二百五十名龙骑营将士,声音铿锵有力:“蛮族大军压境,两万对二百五十,你们怕不怕?”
“不怕!”二百五十人齐声怒吼,声震寰宇。
“好!”林北高举长剑,“今日,我们便以少胜多,让蛮族知道,我九州龙帅的兵,个个都是铁血硬汉!随我——”
“杀!”
“杀!!!”
二百五十人齐声怒吼,翻身上马,杀气冲霄,仿佛要将天空撕裂。
林北一马当先,策马冲出破损的城门。乌骓马四蹄腾空,踏过满地的尸骸和血污,直扑前方黑压压的蛮族大军。
二百五十铁骑紧随其后,如一支黑色的利箭,义无反顾地刺向十倍于己的敌阵。
蛮族军阵中,一名身披狼皮大氅、身材魁梧的壮汉勒马而立。他是蛮族的万夫长拓跋烈,此次南侵的先锋大将。四日前,正是他亲手砍下了李崇山的头颅,悬于城门之上示威。
他望着这支不过二百余人的骑兵队伍,先是一愣,随即放声狂笑,声音粗嘎难听:“哈哈哈!九州无人矣!竟然派这么点人来送死!看来这雁门关,今日必破!”
“儿郎们!”拓跋烈举起手中的弯刀,指向冲来的龙骑营将士,“杀了他们!今晚我们就在雁门关内喝酒吃肉,抢夺金银美女!”
“嗷呜——!!”
蛮族骑兵发出狼嚎般的吼叫,挥舞着弯刀,如潮水般迎面冲来,脸上满是凶残的笑意。
两股洪流,在平原上急速接近。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步——
林北忽然勒马,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天的嘶鸣。
他左手探入怀中,取出那半块龙纹玉佩。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上面的龙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破玉而出,腾空而去。
他将玉佩紧紧贴在眉心,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息。
两息。
三息——
玉佩骤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金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龙形虚影,盘绕在林北周身。龙目如炬,龙须飞扬,虽只是虚影,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仿佛真龙降世,威慑四方。
蛮族的战马齐齐受惊,疯狂地人立嘶鸣,不受控制地后退,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大乱。骑兵们拉缰不住,互相冲撞,乱作一团。
“那是……什么鬼东西?!”拓跋烈瞪大双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林北猛地睁开眼睛。
眸中金芒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杀意。
他举剑,指天。
“龙骑营——”
声音如雷,滚滚传开,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结阵!”
“喏!!!”
二百五十铁骑迅速变换阵型,呈锥形突击阵型。每人间隔三步,马首衔马尾,如一支真正的利箭,箭头直指敌阵的心脏位置。
林北位于箭尖,是最锋利、最致命的一环。
他策马前冲,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磅礴气势。龙形虚影盘绕周身,所过之处,蛮族的战马更是惊恐倒退,骑兵们根本无法控制,互相踩踏,阵型彻底崩溃。
“放箭!放箭!快放箭!”拓跋烈怒吼着,试图稳住阵型。
漫天箭雨呼啸而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向着龙骑营将士射来。
林北不闪不避,手中长剑挥舞,划出一道半圆形的光幕。龙形虚影昂首长啸,箭矢触及金光,纷纷折断坠落,根本无法靠近他的身体,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冲破箭雨,如入无人之境般冲入敌阵。
剑光起,血光现。
第一剑,三颗蛮族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洒而出。
第二剑,两匹战马被拦腰劈开,倒地哀嚎。
第三剑,直取拓跋烈!
拓跋烈又惊又怒,慌忙举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发出刺耳的巨响。
拓跋烈只觉一股恐怖的巨力从弯刀上传来,虎口当场崩裂,鲜血直流,弯刀脱手飞出,旋转着插入远处的泥土中。他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余势不减,如天外惊鸿般刺向自己的咽喉。
“不——!”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剑锋穿透脖颈,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雨。
拓跋烈捂着喉咙,从马背上栽落,鲜血不断从指缝中涌出,至死双眼都圆睁着,满是不甘与恐惧。
蛮族大军见状,瞬间大乱。
主将一合被杀,战马受惊失控,阵型彻底崩溃。而那支二百五十人的黑色洪流,却如热刀切黄油般,在蛮族军阵中纵横驰骋,所向披靡,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这不是战斗。
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半炷香后。
平原上再无一个站立的蛮族骑兵。
两万蛮族先锋,溃散大半,余下的残兵丢盔弃甲,狼奔豕突,向着北方逃窜而去,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林北勒马立于尸山血海之中,玄甲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长剑滴着血珠,龙形虚影已渐渐淡去,融入玉佩之中。
身后,二百五十名龙骑营将士,无一伤亡,个个眼神坚毅,气势如虹。
关墙上,陈平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他们守了四日四夜,死伤数千人都未能击退的蛮族先锋,就这么……被龙帅带着二百五十人杀穿了?
“龙帅……真乃战神下凡……”陈平喃喃自语,脸上满是敬畏与崇拜。
林北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片茫茫草原。
那里,还有蛮族的主力大军,还有更多的敌人等着他。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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