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初恋

在初中的时候,我的语文老师吴万宝喜欢文学，他有许多文学书籍。他常在黑板上抄写古诗。我把它们都记在一个日记本上。初中没有图书室。我看到过别人订的《儿童文学》。记得上面发表过王安忆的《谁是未来的中队长》，我读迷了。还有诗人赵丽宏的诗歌《春天》。纪宇的《风流歌》。那时侯没有听到过流行歌曲，也没有手机电视因特网，业余时间我最喜欢的就是文学、篮球和长跑。

1984我考上了邹县重点高中邹县一中，在这里发现有一个大阅览室和图书室，我如饥似渴地阅读文学杂志和世界文学名著。我觉得遇到最好的是世界著名诗人诗合集里面的泰戈尔的爱情诗和日本电影连环画《生死恋》。大概我受童年生活的影响，尤其受母亲的爱哭常哭的影响，长成了一颗多愁善感的心灵，而且敏感，而且善良多情。所以喜欢诗歌，尤其爱情诗。

1984年，在邹县一中，我在《在大海边》这部世界著名诗人的诗合集里读到几首泰戈尔的诗，尤其使我不能忘记的是诗合集里泰戈尔所写的诗句：“我的亲近的人们不知道我离你比他们还近/同我说话的人们不知道我心中所未说出的话语/在我的路上拥挤的人们不知道我和你一同行走/爱我的人们不知道是他们的爱把你带到我的心里。”他说：“我的爱如花、如酒、如蜜”他说：“我愈爱你愈不能理解你/愈不能理解你便愈爱你。"在这里我找到了描绘爱情至美的艺术。这使我这个18岁的高中生如醉如痴。

在邹县一中，通过阅读一些课外书籍，我知道了爱情在从古代到当代的人类历史中到处存在，而且被各种形式传诵传唱。中国古代《诗经》中有：“窈窕淑女，君子好球”。而德国的歌德则有：“青年男子谁个不善钟情，妙龄少女谁个不善怀春，这是我们人性中的至圣至神”。我觉得中国古诗中最坚决的是：“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岭，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最悲切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还有望夫女成了石头，孟姜女痛哭哭倒长城。而我认为“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念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是一种暗恋，也是自我安慰。共饮长江水有什么用啊，不如前行找君，深爱一场。

我是从十六岁,初中的时候开始悄悄地注意女生的吧。那是一种美的心情,一种渴望,一种梦,青春的梦，关于爱的梦。而看了日本电视连环画《生死恋》，我学着开始写诗歌，我被连环画中主人公的爱情故事和他们因为深爱身体及面容焕发出的光彩和美深深地打动了内心。我把有关的张页裁下来，贴在日记本上，在下面写上我第一次写的诗歌。

给大宫

多么伤感而委屈的面孔

看到它 我的心象针扎的一样疼

啊,大宫大宫

我求求你

千万别伤夏子的感情

你可知道

夏子正怀着一颗真诚执着的心

她正向着你

象春鸟盼望着黎明的一片鲜红

为大宫配诗

谁说爱是一阵突然刮起的风

谁说爱是飘忽不定的彩虹

它是一块岩石啊

岁月不能改变它的本性

上苍早为我们约定

哪怕远在千里

也是有缘相通

她并非心神不定

并非见异思迁

而是你的感情的泉水里倒影着她的身影

啊,我的大宫先生

请咀嚼这一缕缕的感情

是酸?是甜?

是苦?是涩?

是喜?是忧?

哦，我猜定：

你永远也说不清

给夏子

你睡了

多么恬静

多么安详

这爱的怀抱

爱的梦乡

原是这样迷人

两颗心砰砰跳动

是美妙的催眠曲吗

瞧你那闭上的眼睛

瞧那恬静的神情美丽的面孔

夏子啊

你一定熟睡了

在温暖的怀抱中

海滨散步

这海滨是你们俩的心境

四周多么静

偌大的空间

只听见两颗心在跳动

沿着爱指引的道路

清风牵着你俩走动

走啊走啊

脚儿踏起爱的浓雾

你们在浓雾之中

你的脚印吻合着她的脚印

她的心牵引着你的心

千丝万缕的爱拴住两颗心

一串串脚印是爱在跋涉

在高一的时候，我正前面的那个女生，听说是矿务局三十七处的，叫吴红雨。她有模特一样的魔鬼身材，而且面容姣好。在上课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她的透明的粉红色的耳朵，心里觉得美。她和另外几个女生曾经偷看过我的给《生死恋》配诗的日记，但是我在高一同她没说过几句话。我家在农村，而且贫穷。我是在我班唯一一个每个星期骑自行车往返五十公里回家带地瓜干煎饼和咸菜的学生。别的学生都吃学校食堂，吃白面馍馍。我虽然从来都从容自如地在几十个学生中，在男生宿舍吃馍时，吃自己带的地瓜干煎饼和咸菜，但是可能我骨子里因此极其自尊，极其自尊的另一面就是自卑。我是班长，我的学习成绩不错，但是可能有自卑存在。尤其在吴红雨面前。我看着黑板，听老师讲课，当然她的耳朵也在我的视野里。

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到了高二，文理分班，我去了一班文科班，吴红雨去了四班理科班。但是我没有忘记她。在校园里也常见到她。我想我应该好好学习，考上大学，以便能配得上她。学习是第一重要的。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在高中时期恋爱。我一边刻苦学习，一边如饥似渴地读文学书，一边热爱打篮球，还一边写诗。是关于吴红雨的。诗歌没有留下来。零星地记得几句：“我春的梦吆，来临的冬季风已经把她吹到遥远的地方。”吴红雨就是我春的梦，虽然教室近在一个楼道，可是我觉得相距遥远。还有“我心里有个迷/那是一泓爱的泪滴/千次万次激情摇晃着心/祖国我爱你！”还有“活着我深爱着,我死了,连尸体也腐烂在你里面/祖国啊祖国/生生死死我都爱你！”我把爱扩大了，源头还是吴红雨。是她触发的。

学校团委书记发现了我的诗,他经常找我,把我的诗歌推到全校大会上,让一个女生朗诵,有一次星期天还在县钢山剧院里朗诵,可是那次我回家带煎饼去了,我没有听到。

有一次我从县城的学校回到家里，我的母亲对我说：“二庆死了”。二庆是我们屋子后那家的男孩子，与我同岁，是我儿时的玩伴。都说我俩长得很像，像兄弟俩。他死在对越南自卫反击战中。我很震惊。上高中的时候我经常在课外活动时间爬县城北邻的铁山。在一个大石头上，我写下了关于二庆在战场上的诗，把诗投到邹县日报上。结果给发表了。总共三首。也没有留下来。还是记得几句“你醒了/血，在肠子上已结晶/这南疆的山野/发了一天的疯，晚上倒很静。”

高三了，有一天，在楼道里，当我走着的时候，一抬头，吴红雨迎面走来。我心里一惊，觉得有大海的热浪扑了过来，淹没了整个的自己。这就是爱情。我回到教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扑通扑通，难以平静。我决心有所行动，决心给她写信。

四十年了，我已经记不清信的内容，大致是说：高三了，快高考了，我们应该把全部的精力放到学习上，我应该抑制自己的感情，不至于耽误了高考，后悔一生。我还记得署名是“磐石和海”。我把信放到信封里，没有封口，给了我班家在三十七处叫许秀君的女生，让她转交给吴红雨。几天后我收到了回信。信中说：我们总共不过说过几句话等等，还说你的文采挺不错的吆。后来我想，难道我写的不是求爱信？好像把重点放到了学习和考大学上，这让她不快吗？因为她的学习成绩是挺差的一个。但是显然她是没有答应我，而且“当然，我的文采挺不错的吆”我看了觉得是个讽刺的意思。

我受到了伤害和打击，也觉得我写的信的信封没有封口，可能不只她一个人看了我的信。有一天，在教室外，当我走向教室的时候，我班女生叶子坐在花圃边的石条上，望着我这边说：“别以貌取人。”我就觉得那是说的我。我的班主任在班会上也讲到：“有的同学，人家女生不过看了你两眼，你就浑身起木疙瘩。”我也觉得是在说自己了。因此我觉得象当代女诗人翟永明说的：我的错误瞬间传遍整个世界。我的事情没有传遍整个世界，可是我觉得我班和吴红雨班的许多学生都知道了。除了伤害和打击，我觉得自己还羞愧万分，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上课间操的时候，我就一直不去了，因为那是全校师生集合到操场上的时间，我不能在这么多的人前丢人了。我没有勇气在那些人群中行走。

所以每到上课间操时，我就一个人来到宿舍前的空地上，在那里忧伤，我的忧伤那样真，那样深，我觉得它充满了那个静静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地方，那个空间。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又那样柔弱，象个刚出生的婴儿。我站得无力，觉得要倒下去，觉得能伏在一棵草上痛哭。“要哭，你就哭泣吧/但请轻轻，轻轻地”。言为心声，舒婷的诗歌是又一个让我痴迷的对象。那是一九八七年，我高三，从县新华书店买了新出版的《朦胧诗选》，那时候读它对我的心灵真是个慰剂。

我长时间不上课间操的情况被我的同桌发现了。有一天课间操时间，我的同桌和另外一个男生来到我常在的那个地方，找到了我。“你别完了。”我的同桌对我说。只这一句话，别的什么也没有说。他可能也知晓了。看到我的样子，觉得我别一直这样下去，病倒了，或者为情自残自杀。第二天，当我再在课间操时间站在宿舍前的空地上的时候，吴红雨，和另外一个女生出现在我的东边，那排宿舍的前面。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们要干什么。她们走到水笼头那里，拧开水，伸手接水。在接水的时间里，吴红雨向我这边看了一会，是几秒的时间。她看站在这边的我，相隔有二十米的距离。看完之后，甩了甩手，就走了。她伤我那么深，只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这种情况还有两次。一次是我上体育课，当我正打蓝球时，吴红雨和另外那个女生远远地走过来，从我几个人身边走过。一次是高考完，大家都要在这一生中各奔东西的时候，在我宿舍旁，当我和几个同班同学站在宿舍门外，吴红雨和那个女生又远远地走过来，擦着我所在人群的边走过。

然后每个同学收拾自己的东西，回到全县各地，各自的家中，等待高考通知书。高中生活就这样结束了。一个多月后，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我考上了山东师范大学历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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