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衅事件

数据分析之夜后，日子依旧在汗水中流淌。苏小溪依然觉得林阳是块木头，但这块木头，似乎……没那么冰凉刺骨了。直到那天的下午，她才发现，这块木头燃起火焰来，原来如此锋利灼人。

那天苏小溪和林阳刚结束加练，一前一后走向场边收拾东西。长时间的多球练习让苏小溪有些脱力，脚步虚浮，而林阳依旧沉默，只是呼吸比平时粗重了些。 隔壁场地的省青年二队也刚解散，几个队员正嘻嘻哈哈地收拾着。他们比苏小溪林阳年长几岁，资格更老，平时看这些“小孩”总带着点若有若无的优越感。其中一个个子高高的主攻手，叫赵峰，嗓门尤其大，正跟同伴吹嘘着自己刚才扣杀了几个好球。 苏小溪弯腰去捡滚远的水瓶，没在意那边的喧闹。林阳正低头整理拍线，侧脸在灯光下没什么表情。 也许是苏小溪刚才加练时几个网前球处理得格外灵巧，落点刁钻，引起了注意；也许是林阳那副永远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本就容易招致非议。赵峰的目光扫过他们，带着点戏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边清晰地听到：

“啧，看人家这混双配的，小姑娘网前是挺花哨，蹦跶得欢实。不过嘛，”

他故意顿了顿，旁边同伴发出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

“也就是有个耐打的男搭档在后场任劳任怨填坑罢了，不然哪敢这么玩？”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苏小溪捡水瓶的动作僵住了，手指捏紧了冰冷的瓶身。一股火气“噌”地窜上头顶，混合着疲惫和委屈，让她脸颊发烫。她下意识想扭头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跟这种人争执掉价，而且……她不确定林阳会是什么反应。他会觉得尴尬吗？还是会像平时训练那样，认为这话虽然难听，却也有点“事实”？ 她咬着唇，忍住了，只是直起身，胸口微微起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得像块背景板的林阳，动了。 他没有立刻暴怒，甚至没有看向赵峰那边。他先是将手中整理好的球拍，极其缓慢、极其平稳地放进了拍套，拉上拉链。每一个动作都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精密的仪式。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投向赵峰。那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冷冽，看得赵峰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你说什么？”

林阳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凌划过地面，清晰地穿透了整个场地。 赵峰被这平静的质问弄得怔了一下，随即有些恼羞成怒，抬高了下巴：

“我说，她网前再花哨，也得靠你在后面擦屁股！听不懂吗？”

林阳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使得这场对话更具压迫感。他个子已经窜得和赵峰差不多高，只是身形更单薄些，但此刻站定在那里，却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她的网前截击成功率，”

林阳开口，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答案，

“是百分之八十七点三。你的数据，如果我没记错上周队内测试的结果，是百分之七十二点五。”

赵峰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显然没料到林阳会报出这么精确的数字。 林阳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却字字砸在心上的语调说：

“她为我们组合创造的直接得分机会，平均每局是三点二个。而你，在最近的正式比赛中，这项数据是零点八。”

他微微偏了下头，眼神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却锐利如刀锋的讥诮：

“在你能用实际表现和数据反驳之前，建议你，保持安静。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峰和他身边已经噤声的同伴，

“下次练习赛，我们可以打一场。用输赢说话，比在这里发表缺乏依据的评论，更有意义。”

说完，他甚至不再看赵峰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转身，拿起自己和苏小溪的背包，将一个递给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漠，却似乎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什么：

“走了。”

他率先朝门口走去，背影挺直。 苏小溪还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刚才的委屈和愤怒早已被一种巨大的、汹涌的震惊和暖流所取代。她看着林阳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脸色难看、哑口无言的赵峰一行人，赶紧小跑着跟上林阳的脚步。 走廊的光线昏暗一些。走出一段距离，确认身后的人听不到了，苏小溪才忍不住，小声地、带着点难以置信的笑意，喊了一声：

“喂，林阳……”

林阳脚步没停，只是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你……你刚才……”

苏小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你居然记得那么清楚的数据？” 林阳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过了好几秒，就在苏小溪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的搭档，轮不到别人来评头论足。”

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小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软软，又涨满了某种滚烫的情绪。她看着身旁这个沉默的“木头疙瘩”，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块木头里面，包裹着的不是冰，而是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灼人的炭火。 这一刻，之前所有训练中的磕绊、争执、甚至他那不近人情的严厉，似乎都被这簇突然燃起的火焰镀上了一层不一样的光晕。 她悄悄弯起了嘴角，加快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嗯，这块木头，好像……终于开始燃烧了。是为了她而燃的。 这感觉，还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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