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洛阳,牡丹刚谢,芍药初开。天气说暖还寒,风里带着花香和尘土味。
这天下午,杨玉环正坐在窗前发呆。
自从沁芳园回来后,她就像被锁进了笼子。叔母李氏不许她出门,连陈先生也不来了,只让她每天在房里反复练习那些宫廷礼仪——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笑才得体。琵琶还是让弹的,但李氏要求她只练“端庄大气”的曲子,那些从蜀地带来的、带着山野气息的调子,一概不许碰。
“你现在不是杨家小姐了,是可能要去伺候贵人的人!”李氏总是这样告诫她。
杨玉环觉得自己像件被精心包装的礼物,每一根丝带都要系得恰到好处。她变得比以前更沉默,有时候一整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只有夜里,等阿萝睡着后,她才会悄悄爬起来,对着窗外那弯冷月,轻轻拨几下琵琶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这天午后,她正看着院里那株老槐树出神。新叶刚长出来,嫩生生的绿,在风里微微发抖。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骚动。
是马车的声音,还有急促的脚步声。这在杨家很少见——自从宫宴之后,虽然上门拜访的人多了,但都是提前递帖子的,没有这样突然闯来的。
阿萝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小娘子,宫里来人了!”
杨玉环心里咯噔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李氏已经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快,快换衣服!惠妃娘娘派人来了,要接你进宫!”
“进宫?”杨玉环愣住,“现在?”
“对,就是现在!”李氏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口谕已经到了,让你即刻入宫随侍!连收拾行李的时间都不给!”
杨玉环被李氏拉到梳妆台前,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给她梳头换衣。但她身上那件半旧的月白襦裙还没换下,房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了张面具。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靛青宫装的女官,年纪大些的那个,杨玉环认得——正是上次在杨家见过的郑女官。
郑女官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语气平静:“杨小姐,请吧。惠妃娘娘在等。”
“可是我……”杨玉环下意识地看向李氏。
李氏赶紧把一个锦囊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拿着这个,里面有些首饰和碎银子……环娘,记住叔母的话,少说多看,千万小心……”
“杨小姐,”郑女官打断了她的话,“时辰不早了。”
没有告别的时间,没有叮嘱的机会。杨玉环甚至没来得及再看阿萝一眼,就被那两个女官一左一右“请”出了房门。
杨府门外停着一辆青呢小车,规制普通,但车帘上绣着宫里的标记。车夫也是宦官打扮,垂着头,一言不发。
郑女官示意杨玉环上车。车门关上时,杨玉环最后看了一眼杨家的大门——李氏扶着门框,脸色惨白;杨玄璬站在她身后,嘴唇抿得紧紧的。
马车动了。
车厢很小,杨玉环和郑女官面对面坐着。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官坐在侧座,眼观鼻鼻观心,像个木头人。
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咯咯声。
杨玉环握紧手里的锦囊,指尖掐进掌心。她想起上元节进宫时的热闹——那时虽然紧张,但知道自己只是去赴宴,宴席散了就能回来。可现在不一样。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还能不能回来。
“杨小姐不必太紧张。”郑女官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惠妃娘娘只是让你入宫随侍,看看你适不适合在宫里生活。”
适合?杨玉环在心里苦笑。她连洛阳的贵女圈子都觉得格格不入,何况是皇宫?
但她嘴上只能说:“是,多谢女官提点。”
郑女官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养神。
马车走了很久。杨玉环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已经过了热闹的街市,周围越来越安静,路边是高高的宫墙,朱红色,在午后阳光下刺眼得很。
终于,马车在一道侧门前停下。
守门的侍卫验过腰牌,沉重的宫门吱呀呀打开。马车驶进去,又是一道宫墙,又是一道门。这样过了三道门,马车才彻底停下。
“到了。”郑女官说。
杨玉环下车,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夹道里。两边是高耸的宫墙,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风从夹道那头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陈年木料和香灰的味道。
郑女官领着她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夹道里回响,啪嗒,啪嗒,一声声敲在心上。
拐了几个弯,眼前出现一座小院。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写着“听雨阁”三个字。字是清秀的楷书,但木料已经旧了,边角有些磨损。
院里很安静。正中一棵老槐树,枝叶稀疏。正面三间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一个三十来岁的宫女从正房走出来,对着郑女官行礼:“郑女官。”
“含霜,这是新来的杨小姐。”郑女官说,“你带她安顿,教她规矩。”
名叫含霜的宫女应了声“是”,转向杨玉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杨小姐请随奴婢来。”
她的声音和表情都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恭敬,但杨玉环能感觉到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郑女官交代完就走了。临走前,她看了杨玉环一眼,说:“明日卯时,我来接你去见惠妃娘娘。”
杨玉环想说些什么,但郑女官已经转身离开了。青呢小车的车轮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夹道尽头。
含霜引着杨玉环进了东边第一间厢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榻,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面铜镜。被褥帐幔都是青色的宫缎,半新不旧,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套茶具,也是普通的青瓷。窗户对着院子,窗纸有些发黄。
“杨小姐暂时住这里。”含霜说,“行李稍后会有人送来。热水和饭食每日定时供应。宫里的规矩,奴婢待会儿一一告诉小姐。”
她说话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但听起来就像在背条文。
杨玉环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含霜看了她一眼,继续说:“小姐初来,有几件事要记住:第一,非召不得出院门;第二,不得擅动他物;第三,不得私相授受;第四,不得妄议宫闱。若有差遣,可唤奴婢。”
“我……知道了。”杨玉环说。
含霜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杨玉环一个人。
她在床边坐下,床板很硬,隔着薄薄的被褥也能感觉到。她环顾四周——墙上光秃秃的,地上光秃秃的,连个花瓶都没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樟木箱子的气味。
这就是皇宫?和她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没有金碧辉煌,没有歌舞升平,只有冰冷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两个小太监抬着个箱笼进来,放在地上,一声不吭地走了。
杨玉环打开箱笼,里面是几套宫装——青色的,料子普通,式样宽大,一看就是为了掩盖身形。还有梳子、篦子、毛巾之类的日用品,也都是最普通的。
她自己的衣服一件也没有。连那把陪了她多年的琵琶,也不见踪影。
傍晚,含霜送来晚膳——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碟豆腐,一碗清汤。分量刚好够一个人吃,味道寡淡。
杨玉环默默吃完。含霜就在旁边站着,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等她吃完,含霜收拾了碗筷,又端来热水让她梳洗。
整个过程,两人几乎没说话。
天黑下来,含霜点了一盏油灯,灯光昏暗,勉强能照亮桌子周围。她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是宫规,小姐今晚可以看看。明日卯时起床,奴婢来叫您。”
说完,她又行了个礼,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几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杨玉环翻开那本小册子。纸页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走路该迈几步,行礼该弯几度,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一条条,一款款,像一张巨大的网。
她看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
放下册子,她走到窗前。窗户关着,透过模糊的窗纸,只能看见外面一片漆黑。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悠长。
她想起蜀中的夜晚——那时也能听到更鼓,但伴随的是江水声、风声、偶尔的犬吠。不像这里,安静得像座坟墓。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回到床上躺下。
被褥冰凉,她蜷缩起来,把自己裹紧。闭上眼睛,脑海里却纷纷乱乱——李氏最后那惶恐的眼神,郑女官平静的脸,这间冰冷的屋子,还有明天要见的惠妃娘娘……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梦里,她回到了蜀中老家。阿娘在院子里晒被子,阳光很好,被子上有皂角的清香。她想喊阿娘,却发不出声音。然后画面一转,她站在沁芳园的暖房里,寿王就在不远处,她脚下打滑,差点摔倒……
“杨小姐,该起了。”
含霜的声音把她从梦里拽出来。
杨玉环睁开眼,天还没亮透,屋子里灰蒙蒙的。含霜已经端着热水站在床边,表情和昨天一样平静。
卯时起床,梳洗,用早膳——一碗稀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然后换衣服。含霜拿来一套浅碧色的宫装,比昨天那套青色稍显正式,但依然宽大。她帮杨玉环梳头,梳成最普通的双鬟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这样就好。”含霜说,“在娘娘面前,不宜打扮太过。”
收拾停当,含霜领着她出了听雨阁。
清晨的皇宫比白天更安静。青石铺的宫道泛着冷光,露水打湿了鞋面。偶尔有宫女太监低头匆匆走过,脚步轻得像猫,不发出一点声音。
杨玉环跟着含霜,学着她的样子微低着头,眼睛看着前面三步远的地面。但她能感觉到,路过的每个人都在看她——那种悄无声息的、打量货物的目光。
走了大约一刻钟,她们在一座宫殿前停下。
宫殿比听雨阁气派得多,朱门金钉,匾额上写着“承香殿”三个鎏金大字。门前站着侍卫,穿着明光铠,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含霜上前,对一个守门的宦官低声说了几句。那宦官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示意她们进去。
门槛很高,杨玉环提着裙摆小心迈过。殿内比外面暖和,空气里有股好闻的香味——不是普通熏香,是多种香料混合的味道,清雅又厚重。
地上铺着光滑的金砖,光可鉴人。四周陈列着各种器物,玉器、瓷器、青铜器,在透过高窗照进来的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们没进正殿,而是拐进东边的暖阁。
暖阁里更暖和。武惠妃斜倚在一张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就着宫女的手看。她今天穿得简单,杏黄色家常宫装,头发松松绾着,只插了几支玉簪。比起宫宴时的盛装,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慵懒,但那通身的气派,却丝毫未减。
“奴婢含霜,带新入宫随侍杨氏玉环,叩见惠妃娘娘。”含霜跪下行礼。
杨玉环连忙跟着跪下,额头触地:“民女杨玉环,叩见娘娘。”
“起来吧。”武惠妃的声音温和,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微哑,“抬起头来。”
杨玉环起身,微微抬首,但眼睛还是垂着。
她能感觉到惠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头发,到脸,到肩膀,到腰身。那目光很平静,却像能穿透衣服看到里面。
“气色还好。”惠妃看了片刻,轻轻点头,“既然进了宫,就是宫里的人了。宫里的规矩,含霜都跟你说了吧?”
“说了。”杨玉环低声答。
“那就好。”惠妃放下书卷,“最重要的就是安分守己,用心当差。你先跟着含霜,在听雨阁熟悉熟悉宫里的生活。闲暇时读读书,习习字。听说你琵琶弹得不错?”
杨玉环心里一紧:“只是略懂……”
“喜欢就弹吧。”惠妃说,“只是注意时辰,别扰了旁人清净。”
“是。”杨玉环应道。
“好了,去吧。”惠妃挥挥手,似乎有些倦了。
含霜和杨玉环再次行礼,退出暖阁。
走出承香殿,被晨风一吹,杨玉环才发觉自己后背都湿了——不是热的,是冷汗。
回听雨阁的路上,她一直沉默。
含霜也没说话。直到进了院子,她才开口:“杨小姐今天表现尚可。从今日起,奴婢会教你具体的规矩——如何行走,如何站立,如何奉茶,如何应答。每一样都有讲究,小姐需用心学。”
“我明白。”杨玉环说。
“那就从走路开始吧。”含霜说,“在宫里走路,步子要稳,不能急,也不能拖。步幅这么大——”她示范了一下,“裙摆不能扬得太高,也不能拖地。眼睛看前面,不能左右乱看。”
杨玉环学着走。她的身段丰腴,走起路来不像那些纤细女子轻盈,但她走得稳,一步是一步,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含霜看了半晌,点点头:“可以。虽然不够轻盈,但胜在稳重。在宫里,稳重比轻盈重要。”
那天下午,含霜又教了她如何奉茶——杯柄朝哪个方向,手指怎么端,腰弯几度,眼睛看哪里。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练习。
傍晚,含霜拿来一把琵琶。
“娘娘吩咐,给小姐解闷用的。”含霜说,“只是要记住,只能在酉时之后弹,且不能太大声。”
琵琶是半旧的,漆面有些斑驳,弦也旧了。但杨玉环接过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夜里,等含霜离开后,她抱着琵琶坐在窗前。
月亮又升起来了,和昨晚一样弯,一样冷。
她轻轻拨了下弦。声音闷闷的,不如她自己的那把清亮。
但她还是弹了。不敢成曲,只是几个简单的音符,反复地弹,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琴声低低地回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窗外,皇宫的夜寂静无声。远处宫殿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像沉睡巨兽的眼睛。
杨玉环弹着弹着,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蜀中老家的夜晚,那时她也常弹琵琶。阿娘总说:“环娘,弹轻些,别吵了邻居。”但语气是带笑的。
而现在,没有人会笑着让她弹轻些了。只有冷冰冰的规矩——酉时之后才能弹,不能太大声。
她把琵琶轻轻放在桌上,走到床边躺下。
被褥还是那么凉。
闭上眼睛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学规矩,还要小心翼翼地活着。
宫门一入深似海。而她这条小鱼,才刚刚游进这片海最边缘的水域。前方是更深、更暗、更不可测的汪洋。她能做的,只有努力摆尾,让自己不要那么快沉下去。
夜色更深了。更鼓声远远传来,三更了。
杨玉环在黑暗里睁着眼,很久很久,才慢慢睡去。
梦里没有琵琶,没有皇宫,只有蜀中连绵的青山,和山脚下那条永远流不尽的沱江。江水哗哗地响,像是故乡在呼唤。
可是她知道,回不去了。
从踏进宫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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