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好熟悉的人

青洲的仲夏夜，雨总来得猝不及防。

温芮刚和小舅舅从商场出来，还没走到停车场，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下来。

“跑！”小舅舅苏明谦一把拉住她的手，两人笑着冲进雨幕，钻进车里时已经浑身半湿。

“完了完了，这下你妈非骂死我不可。”苏明谦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用余光瞥了眼副驾驶上正用纸巾擦头发的温芮，“说好了只是买几本参考书，结果你一逛逛了三小时，还非要吃那家麻辣烫，这下好了，淋雨了吧？”

温芮吐了吐舌头：“是你说想吃那家的嘛，而且要不是你非要去电玩城抓娃娃，我们早回家了。”

“嘿，你这小没良心的，是谁抓了五个娃娃高兴得差点把人家机器摇坏的？”

“那是因为你技术太烂了！”温芮笑着反驳，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刷器来回摆动也刷不净倾盆的雨水。

车子驶上青衣江大桥时，速度慢了下来。桥上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江面黑沉沉的，只有雨点砸出的无数涟漪。

温芮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桥栏杆旁一个模糊的影子上。

“小舅舅，你看那边——”她指了指车窗外，“好像有个人站在雨里。”

苏明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皱：“这么大雨，站那儿干嘛？”

“会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温芮转过头，眼里写满担忧。

苏明谦叹了口气，他最受不了自家小外甥女这种眼神。车子缓缓靠边停下，他解开安全带：“我去看看，你在车里等着。”

“等等！”温芮已经从后座拿了两把伞，“一起去，我有两把伞。”

苏明谦本想拒绝，但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知道拗不过她。“好吧，但你不准靠太近，听见没？万一是什么奇怪的人...”

“知道啦，小舅舅最好了！”温芮已经打开车门，撑开一把透明的雨伞。

雨声震耳欲聋，温芮刚下车，裤脚就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她小心地跟在苏明谦身后，隔着几步距离，朝那个身影走去。

走近些才看清，那确实是个少年，浑身湿透，黑色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背微微佝偻着，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江面出神。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他眼下的乌青和疲惫，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喂！”苏明谦喊了一声。

少年没动，仿佛没听见。

温芮拉了拉小舅舅的袖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少年，眼神询问。苏明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但跟在她身后保持警戒。

温芮撑着伞慢慢走近，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在耳边作响。走到距离少年几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从这个角度，能看清他的侧脸。雨水顺着他精致的下颌线滑落，他的睫毛很长，在昏黄的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五官很精致，只是太过苍白，像是一尊被雨水浸泡的大理石雕像。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少年缓缓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雨幕中短暂交汇。

那一瞬间，温芮觉得心里某处轻轻颤动了一下——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深邃得像这雨夜，却又平静得像青衣江无风时的水面。只是那平静下，似乎藏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沉得让她的心也跟着一紧。

少年只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江面。

“请问...”温芮清了清嗓子，声音被雨声盖去大半，她提高音量，“你在这里干什么呢？怎么不回家？”

没有回应。少年像是没听见，又像是不愿回答。

温芮耐心等了等，雨水顺着她的伞沿滴落，在她的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想了想，又轻声说：“在这里站太久会生病的，你的家人会担心你的。”

她往前一步，将手中的另一把伞递过去。

少年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伞上，又抬起眼看了看温芮。几秒钟后，他伸出湿漉漉的手，接过了伞，轻轻开口说了句：“谢谢。“

碰到他手指的瞬间，温芮感觉到刺骨的冰凉。

“等等！”她突然想起什么，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把彩色透明包装的水果糖——那是下午小舅舅给她买的，她还没来得及吃。

她把糖塞进少年手中：“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少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小把彩色的糖果，包装纸在路灯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再见！”温芮朝他笑了笑，转身跑回小舅舅身边，雨珠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弧线。

身后，一个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声音轻轻响起：“再见。”

温芮没听见，但苏明谦瞥见了少年嘴唇微动的样子。他拉住温芮的手腕：“走了走了，再不回家你母上大人该担心了，到时候我就危了！”

“知道啦！”温芮笑着应道，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身影。

少年已经撑开了她给的伞，却仍站在原地，望着江面，只是手中紧紧握着那两颗糖。

回到车上，苏明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大桥。

“你认识那个人吗？”苏明谦问，顺手打开了暖气。

温芮摇摇头：“不认识，就是觉得...他看起来需要帮助。”

“你呀，就是心太软。”苏明谦叹了口气，语气却满是宠溺，“这世界上需要帮助的人多了去了，你帮得过来吗？”

“帮一个是一个嘛。”温芮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桥灯，忽然轻声说，“小舅舅，你有没有觉得...他有点熟悉？”

“熟悉？”苏明谦挑眉，“怎么，你以前见过？”

温芮摇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那双眼睛。”

“估计是淋雨淋晕了。”苏明谦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回家赶紧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知道啦！”温芮笑着躲开他的手，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桥上的灯光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而桥上，沈安与终于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慢慢剥开一颗糖的包装纸，将橙色的糖果放入口中。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像是要洗净世间一切尘埃。

他撑着她给的伞，在桥上又站了很久，直到口中糖果的甜味完全消散，才转身，慢慢消失在雨夜中。

那剩下的糖，被他小心地放进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桥下的青衣江水滔滔向前，裹挟着雨水、落叶和这个城市夜晚的秘密，无声流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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