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乱局启，危弦鸣

角楼下的盟约，如同在深渊边缘点亮的一簇幽暗火苗，微弱，却撕开了浓重夜幕的一角。

沈潋带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羊脂玉佩和陆沉舟的疯狂计划，如同鬼魅般潜回芷兰轩。心跳如擂鼓，掌心却一片冰凉。信任陆沉舟，是一场以命为注的豪赌。但眼下，她已无更好选择。

天光微亮前，她将玉佩贴身藏好，又将陆沉舟交代的第一步计划，反复推敲，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

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险的一步——萧执的“戏”。

萧执必须以“重伤不治”或“畏罪自尽”的方式，“死”在清思院。这出戏，不仅要骗过看守的玄鹰卫（其中可能有各方眼线），更要骗过皇帝、皇后，乃至整个朝野。唯有萧执这个“最大隐患”彻底“消失”，某些人才能真正放松警惕，跳出来表演。而陆沉舟会在“验尸”和“处理”环节做手脚，保住萧执性命，将其秘密转移。

这需要萧执的绝对配合，也需要时机。陆沉舟会安排人制造清思院一场小范围的“意外失火”或“突发急病”作为掩护。而沈潋需要做的，是在“噩耗”传来时，做出符合“长公主”身份的反应——不能太悲痛引人生疑，也不能太冷漠惹人诟病，最好是带着一丝怨恨与释然的复杂情绪，默许“尸身”被迅速处理。

想到要亲耳听到萧执的“死讯”，甚至可能要看一眼那具不知真假的“尸身”，沈潋的心便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七年离散，北境重逢，血火相依，难道最终还是要以这样的方式告别？即使只是演戏，那份剜心之痛，却也真实无比。

但她没有时间沉溺于情绪。计划必须立刻启动，因为皇帝的身体等不起，澈儿的处境也等不起。

天亮后，沈潋如常“静养”。午后，老嬷嬷按时接走澈儿时，沈潋注意到嬷嬷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眼神似乎比往日更加警惕，四处逡巡。皇后对她的监控，果然加强了。

她按兵不动，只是又写了一封更加谦卑恳切的“请益信”，托小宫女送去凤仪宫，询问皇子启蒙应读何书，并附上自己亲手抄录的一卷《孝经》，说是给澈儿“临摹习字”。姿态低到了极致，仿佛一个急于讨好嫡母、为儿子铺路的普通母亲。

信送出去不久，陆沉舟那边就有了动作——不是直接针对清思院，而是先从外围开始。

傍晚时分，宫中突然传出消息：司礼监秉笔太监赵荣，因“收受贿赂、勾结外官”被玄鹰卫带走调查。消息来得突然，且直接由陆沉舟亲自督办，没有经过任何其他衙门。

赵荣是淑妃兄长赵阔在宫中的关键盟友，他的突然倒台，如同在平静（表面）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淑妃宫中立刻有了反应，宫门虽然依旧紧闭，但明显能感觉到内里的慌乱。很快，又有消息灵通的小太监私下议论，说赵荣被抓时，正与一个形迹可疑的江南药商密会，玄鹰卫从其身上搜出了几包“来历不明”的药材。

“药材”二字，如同***，瞬间将流言引向了皇帝病重和可能的“下毒”猜测上！虽然无人敢明说，但恐慌与猜忌如同瘟疫，开始在后宫和前朝部分官员中悄悄蔓延。

皇后那边第一时间加强了凤仪宫的守卫，同时派人向皇帝请安，并“顺便”询问赵荣一案是否会影响宫闱安定，言辞间暗示淑妃可能牵扯其中。皇帝并未明确回复，只让高无庸传话“朕自有主张”。

陆沉舟这一手，既敲打了淑妃一系，试探了皇帝反应，也为后续可能的“栽赃”或“揭露”埋下了伏笔。更重要的是，它成功地吸引了皇后、淑妃乃至朝中许多势力的注意力，为清思院那边的行动创造了些许混乱和空隙。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

就在赵荣被抓的次日清晨，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皇宫上空——被软禁在清思院的萧执，于昨夜子时，呕血暴毙！

消息是清思院的看守太监天不亮就慌慌张张报到内廷的，据说死状凄惨，口鼻溢血，面色青黑，疑似……中毒！

“中毒”？！清思院守卫森严，谁能给萧执下毒？！

一时间，宫中哗然！这比预想中的“重伤不治”或“自尽”更加惊悚和扑朔迷离！是谁要杀萧执灭口？是怕他供出什么？还是单纯为了剪除沈潋的羽翼？抑或是……有人想将水搅得更浑？

沈潋在芷兰轩听到这个消息时，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呕血暴毙”、“疑似中毒”这几个字，依旧像冰锥一样刺入她的心脏，让她瞬间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即使知道可能是陆沉舟安排的“戏”，可这戏……未免太过逼真，太过惨烈！

陆沉舟的计划里，并没有“中毒暴毙”这一环！难道出了意外？还是陆沉舟临时改变了计划，并未通知她？

她强撑着，厉声质问前来报信的小太监：“怎么回事？！清思院不是有玄鹰卫看守吗？怎么会让人下毒？！陆指挥使呢？！”

小太监吓得匍匐在地：“奴才……奴才不知！只听说是夜里突然发的症，值守的太医赶去时已经……已经没了。陆指挥使已经赶过去了，陛下也惊动了，已命刑部和大理寺介入……”

刑部和大理寺也插手了？事情闹大了！

沈潋心乱如麻。这超出了她和陆沉舟约定的范畴。如果真是有人趁乱下毒杀了萧执……她不敢想下去。

她必须立刻见到陆沉舟！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然而，她还没想出办法，皇后那边的人先到了。来的不是老嬷嬷，而是皇后身边颇为得力的掌事女官玉漱，带着一队面色肃然的宫女太监。

“长公主殿下，”玉漱行礼，语气比老嬷嬷更加公式化，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审视，“萧将军在清思院暴毙，死因可疑。皇后娘娘奉陛下口谕，为保宫中安宁，彻查此事，请殿下移步凤仪宫，有些话需要问询殿下。”

这是要将她“请”去凤仪宫问话？名义上是配合调查，实则是趁机控制她这个“关系人”！

沈潋心中一沉。皇后反应好快！是真心要查案，还是想借机将她扣在手中？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惊疑与一丝被冒犯的不悦：“问话？问本宫什么？萧将军暴毙，本宫也是方才得知，与我有何干系？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玉漱不卑不亢：“殿下息怒。只因萧将军身份特殊，与殿下……有些旧谊。如今死得不明不白，按例所有关联之人都需询问。陛下口谕，后宫之事由皇后娘娘主理，娘娘也是秉公办事，还请殿下体谅，莫要为难奴婢。”

搬出了皇帝口谕和宫规，沈潋若再强硬拒绝，便是抗旨不遵，不识大体。

她看着玉漱那张看似恭敬却隐含逼迫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明显带着武力的太监，知道今日怕是难以轻易脱身。硬抗不行，只能暂避锋芒，随机应变。

“既然是皇兄口谕，本宫自然遵从。”沈潋缓缓道，语气恢复了平静，“只是本宫伤病未愈，精神不济，恐言语间或有疏漏。还请玉漱姑姑容本宫更衣，稍后便随你去凤仪宫。”

“殿下请便。”玉漱做了个请的手势，却并未退开，显然是要“陪同”。

沈潋回到内室，快速更换衣物，心思急转。皇后此举，打乱了她和陆沉舟的可能联络。必须留下线索！

趁着宫女服侍穿衣的间隙，她佯装头晕，扶了一下妆台，手指极快地将一枚不起眼的、她平日用来绾发的普通木簪（但尾端有特殊磨损标记），“无意”中扫落在地，滚到了妆台与墙壁的夹角缝隙里。这是给可能前来查探的陆沉舟或“玄鸟”残部留下的信号——她被皇后带走了。

更衣完毕，沈潋在玉漱等人的“陪同”下，离开芷兰轩，走向凤仪宫。一路上，她能感觉到宫中不同往日的紧张气氛，来往宫人皆是步履匆匆，低头噤声。

凤仪宫内，气氛更是凝重。皇后周氏端坐主位，面色沉肃，不复平日温婉。下手坐着两名穿着官服、面色严肃的中年官员，应是刑部或大理寺派来协同问话的。

“长公主来了，坐吧。”皇后语气平淡，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沈潋依礼坐下，垂眸不语。

皇后开门见山：“萧执昨夜暴毙清思院，疑似中毒。据值守太监和太医初验，毒物应是在晚膳中混入。晚膳由御膳房统一制备，经三道查验方送入清思院。但清思院近日除了看守，只有一人曾以‘探视’为名进去过——”她目光如炬，看向沈潋，“就是昨日午后，以长公主你的名义，前往清思院送‘换洗衣物’的一名芷兰轩宫女。”

沈潋心头剧震！昨日午后？以她的名义？送换洗衣物？她根本不知此事！

是有人陷害！冒充她的人下毒！

“皇后娘娘明鉴，”沈潋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臣妹伤病在身，已多日未曾离开芷兰轩，更未曾指派任何人前往清思院送物。此事，芷兰轩上下宫人皆可作证。定是有人冒充臣妹之名，行此恶毒之事，意图栽赃嫁祸！”

“哦？是吗？”皇后不置可否，对玉漱示意，“带人。”

很快，一名穿着芷兰轩二等宫女服饰、面生得很的年轻宫女被带了上来，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进来就扑倒在地，连连磕头：“皇后娘娘饶命！长公主殿下饶命！奴婢……奴婢是奉了殿下之命去送衣物的啊！殿下还说……还说萧将军可怜，让奴婢悄悄把这包点心带给他……”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已经碎了的糕点。

“你胡说！”沈潋厉声道，“本宫根本不认识你！也从未让你送过任何东西！”

那宫女只是哭喊：“殿下！您不能这样啊！明明是您让奴婢去的！您还赏了奴婢一支银簪子……”她说着，从头上拔下一支成色普通的银簪。

皇后看向那两名官员。其中一人上前，拿起油纸包和银簪仔细查看，又闻了闻糕点，脸色一变：“回娘娘，这糕点中……确有与萧将军所中之毒相似的杏仁苦味！”

人证、物证（看似）俱全！

沈潋脑中嗡嗡作响。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从冒充送衣物的宫女，到有毒的糕点，再到“赏赐”的银簪，环环相扣，就是要坐实她“指使下毒，谋害萧执”的罪名！是谁？皇后？淑妃？还是两者联手？

“长公主，你还有何话说？”皇后声音转冷，带着威压。

沈潋知道，此刻辩解苍白无力。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挺直背脊，直视皇后：“臣妹无话可说。只因此事绝非臣妹所为，乃奸人构陷。臣妹相信，陛下圣明，朝廷法度森严，必能查明真相，还臣妹清白。至于这宫女，”她看向那个犹自哭泣的宫女，目光冰冷如刀，“她说奉我之命，可有何凭据？除了这支不知从何而来的银簪，可还有其他人证物证？芷兰轩其他宫人，可曾见过她受我指派？御膳房记录，可曾有过芷兰轩额外点心的单子？清思院守卫，可曾查验过她的腰牌和手令？这些，都需一一核实。岂能凭她一面之词，几块来路不明的糕点，就定本宫的罪？”

她一连串反问，逻辑清晰，直指证据链的薄弱环节。那宫女显然被问住了，眼神慌乱，支支吾吾。

皇后脸色微沉。她没想到沈潋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还能如此镇定地反击。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高无庸尖利的声音：

“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是一惊！皇帝病重，怎么会突然亲临凤仪宫？！

只见皇帝沈玦被两名健壮太监搀扶着，裹着厚重的狐裘，脸色蜡黄，脚步虚浮，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清明，甚至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缓缓走了进来。陆沉舟按剑紧随其后，面无表情，目光在殿内迅速扫过，在沈潋身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皇帝竟然亲自来了！而且，陆沉舟也来了！

沈潋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皇帝此刻出现，是来保她？还是来亲自审问？陆沉舟那个点头，又是什么意思？

“参见陛下！”殿内众人慌忙跪倒。

皇帝走到主位坐下，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高无庸连忙递上帕子。他摆摆手，目光落在皇后身上，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后，朕听说，你在审潋儿？”

皇后连忙道：“陛下，臣妾不敢。只是萧执暴毙，死因可疑，有宫人指认与长公主有关，臣妾奉陛下之前口谕协理后宫，故而请长公主前来问询……”

“问询？”皇帝打断她，冷笑一声，“人证物证俱全了？就要定案了？朕还没死呢！”

这话极重！皇后脸色一白，连忙起身跪倒：“臣妾不敢！陛下息怒！”

皇帝不再看她，目光转向沈潋，眼神复杂，有疲惫，有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潋儿，”他缓缓道，“萧执死了，你怎么看？”

沈潋伏在地上，心念电转。皇帝这个问题，大有深意。

她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涌出泪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皇兄，萧执有罪，但其罪当由国法裁定，或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如今……如今这般不明不白地死于宵小毒手，臣妹……只觉得可悲，可叹。至于有人诬陷臣妹……”她看了一眼那瑟瑟发抖的宫女，语气转冷，“臣妹相信，皇兄圣目如炬，绝不会让奸人得逞，让臣妹蒙受不白之冤！”

她没有直接为自己辩白，而是将重点放在萧执“死得不明不白”的悲叹上，并再次表达对皇帝查明真相的信任。以退为进，以情动之。

皇帝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缓缓道：“起来吧。”

沈潋和皇后这才起身。

皇帝又咳嗽了一阵，对陆沉舟道：“陆卿，此事，你怎么看？”

陆沉舟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臣已初步查验。清思院晚膳及糕点残渣中，确有毒物，与萧将军所中之毒吻合。送糕点宫女身份存疑，芷兰轩宫人名录中并无此人，其所持腰牌系伪造。银簪来源亦在追查。目前证据，尚不足以指认长公主殿下。臣以为，此案背后，恐另有隐情，有人欲借此搅乱宫闱，其心可诛。”

他直接否定了宫女证词的可信度，并将案件定性为“有人搅乱宫闱”，无形中为沈潋解了围。

皇帝点了点头，脸上怒意稍缓，但疲惫之色更浓。他挥了挥手：“此事，就交给陆卿全力查办。刑部、大理寺协理。皇后，后宫之事，你多费心，但切记，不可偏听偏信，枉纵枉法。”

“臣妾遵旨。”皇后低头应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潋儿，”皇帝又看向沈潋，语气缓和了些，“你受委屈了。先回芷兰轩好生歇着，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再去打扰。”

这是变相将她保护（或者说软禁）在芷兰轩，同时也剥夺了皇后继续审讯她的权力。

“谢皇兄。”沈潋垂首。

“都退下吧，朕乏了。”皇帝疲惫地闭上眼。

众人躬身退出凤仪宫。

走出殿门，沈潋与陆沉舟擦肩而过时，陆沉舟极低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戏已开场。‘尸身’已换，人在西郊。按计划，三日后。”

沈潋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心中巨石落地，随即又被更大的紧张取代。

萧执果然没死！陆沉舟成功了！但他说“戏已开场”……难道萧执的“中毒暴毙”，本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只是演得太过逼真，连她都差点被骗过？还是说，真的有人下毒，被陆沉舟将计就计了？

无论如何，计划第一步，以这样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完成了。

然而，没等她细想，另一个更让她心胆俱裂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在她刚回到芷兰轩不久，便由一名面无人色的小太监连滚爬爬地送来——

“殿……殿下！不好了！小公子……小公子在凤仪宫用过午膳后，突然呕吐不止，昏迷不醒！太医……太医说是……是中了毒！”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