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尚未透亮,玄鹰卫的车驾便已驶入京城巍峨肃穆的永定门。
没有百姓围观,没有官员迎接,甚至连守城兵卒都目不斜视,仿佛这队散发着淡淡血腥与铁锈气息的人马只是寻常换防。一切都透着刻意安排的沉寂,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沈潋换上陆沉舟提前备好的、符合长公主规制的常服,素雅的月白底色,绣着淡金色的缠枝莲纹,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却也掩去了几分战场带来的肃杀。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碧玉簪,再无多余饰物。
她安静地坐在马车中,目光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缝隙,扫过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七年了,京城依旧繁华,楼阁依旧巍峨,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无形的、属于权力中心的精致与压抑,却比北境的风雪更让她感到森冷。
萧执被单独押解在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篷马车里,铁链未曾解除。从驿站的厢房到马车上路,沈潋再未见到他,只偶尔能听到后方传来铁链摩擦车板的轻微声响。那声音,像钝刀,一下下刮在心上。
马车并未前往长公主府,而是径直驶向皇城。
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在巍峨的宫墙前停下。此处是外朝与内廷的交界,一般外臣不得擅入。
“殿下,请。”陆沉舟亲自为她掀开车帘,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陛下在养心殿等候。”
沈潋下车,看了一眼身后那辆青篷马车。车门紧闭,守卫森严。她收回目光,对陆沉舟微微颔首,抬步,走向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深深宫阙。
每一步,都踩在光滑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清晰却孤寂的声响。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抬头只能看到一线被切割得狭长的、灰蒙蒙的天空。晨风穿堂而过,带着御花园隐约传来的、清冷的花香,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药味。
养心殿前,侍立的太监宫女屏息垂首,如同没有生命的木偶。大太监高无庸迎上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宫廷顶尖奴才的恭谨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鹰,飞快地打量了沈潋一眼。
“长公主殿下万安,您可算回来了,陛下惦记得紧。快请进,陛下正等着呢。”他侧身引路,声音又尖又细,在空旷的殿前格外刺耳。
沈潋没有多言,随他步入殿内。
养心殿内光线昏暗,门窗紧闭,弥漫着浓重的龙涎香和草药混合的气味。鎏金仙鹤香炉吐着袅袅青烟,却驱不散那股沉疴般的滞重感。皇帝沈玦半倚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手里握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他比七年前苍老了许多,脸颊凹陷,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慑人,带着帝王特有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锐利。
“臣妹,参见皇兄。”沈潋依礼下拜,声音平稳。
“起来吧,坐着说话。”沈玦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咳后的余音,他指了指炕边的绣墩,“走近些,让朕瞧瞧。”
沈潋起身,在绣墩上坐下,抬起眼,迎向皇帝审视的目光。
沈玦仔细端详了她片刻,目光在她肩头稍作停留(那里衣襟下隐隐透出包扎的轮廓),又落在她苍白却平静的脸上,叹了口气:“瘦了,也黑了。北境苦寒,又经此大难,受苦了。”
“为国戍边,分内之事,不敢言苦。”沈潋垂眸答道。
“分内之事?”沈玦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你的‘分内之事’,可是给朕捅了好大一个篓子。李贲反了,狄人叩边,朝野上下,弹劾你擅权、勾结边将、隐匿皇室血脉的奏章,都快把朕的御案堆满了。”
话题切入得如此直接,如此锋利。
沈潋心头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北境之事,臣妹确有失察之责,致使李贲此獠坐大,酿成叛乱。然其勾结狄人、陷害忠良、截杀钦差、图谋不轨,桩桩件件,证据确凿。臣妹已将其诛杀,平定叛乱,至于弹劾之言……”她顿了顿,抬眼直视皇帝,“臣妹行事,或有激进之处,但绝无二心,更不曾‘隐匿血脉’。澈儿之事,当年情非得已,其中隐情,皇兄……当真不知吗?”
最后一句反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恰到好处。
沈玦目光微凝,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属于妹妹的脆弱与控诉,沉默了片刻。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只有香炉青烟笔直上升。
“当年……”沈玦缓缓开口,语气莫测,“朕确知你离京另有隐情,亦知你产子。朕默许你‘病故’,留你在江南,后又接你回京掌权,便是念在兄妹之情,亦知你能力卓绝,可堪大用。”他话锋一转,“但潋儿,你不该瞒朕这么久,更不该……将澈儿的身世,弄得如此复杂,引人猜疑。萧执……他毕竟曾是定远侯世子,也曾是你的夫君。你们之间那段过往,如今翻出来,于你,于澈儿,于皇室清誉,皆是污点。”
果然,重点在这里。皇帝在意的是“清誉”,是皇室体面,是澈儿未来可能带来的麻烦。
“皇兄,”沈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认命般的疲惫,“当年是臣妹年轻识浅,所托非人,酿成苦果。离京产子,实为自保,亦是不愿皇室蒙羞。后来……后来种种,阴差阳错。至于萧执,鹰嘴崖一役,他罪责难逃,然此次平叛,亦有微功。如何处置,全凭皇兄圣裁。臣妹……不敢置喙。”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将主动权交回给皇帝。
沈玦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手指在书卷上轻轻敲击着,良久不语。
“澈儿……在皇后那里。”他忽然换了个话题,“那孩子,很乖巧,眉眼……像你,也像他。”这个“他”,不言而喻。“皇后很喜欢他,亲自照料饮食起居。你不必担心。”
“多谢皇兄,多谢皇后娘娘体恤。”沈潋应道,心中却丝毫不敢放松。皇后无子,突然得到一个“外甥”,且是皇帝唯一妹妹的儿子,这“喜欢”背后,又有多少算计?
“你一路劳顿,又有伤在身,先在宫里住下,好生将养。长公主府……朕已命人重新收拾,过些时日你再回去。”沈玦做出了安排,看似体贴,实则是将她暂时软禁宫中,便于掌控。“至于北境军务,暂由玄鹰卫代管,王屹伤愈后另有任用。朝中那些弹劾,朕自会处置,你无需理会。”
“是,臣妹遵旨。”
“还有一事,”沈玦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陆沉舟跟朕说,北境战场上,有个神秘箭手,数次出手相助,箭术超凡,身份不明。你……可知晓此人?”
终于问到了!沈潋心中警铃大作。皇帝果然注意到了这个变数。
“臣妹不知。”她摇头,神情坦然中带着一丝困惑,“彼时战况混乱,那箭手神出鬼没,箭矢亦非常见制式,臣妹亦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江湖义士,路见不平?”
“江湖义士?”沈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能在万军之中精准射杀敌酋,救你于危难,这份能耐和胆识,可非寻常江湖客能有。罢了,既然对方不愿现身,朕也不强求。只是……”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潋,“潋儿,你身边,不该有朕不知道的力量。明白吗?”
这是警告,也是敲打。皇帝在告诉她,他可以容忍她有一定实力,但绝不能脱离他的掌控。
“臣妹明白。”沈潋低头应道。
“好了,你下去吧。好生歇着,缺什么,直接跟高无庸说。”沈玦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重新靠回引枕,闭上了眼睛。
“臣妹告退。”
沈潋起身,行礼,缓缓退出养心殿。
殿外阳光刺眼,空气却依旧冰冷。高无庸躬身送她,脸上笑容不变:“殿下,您的住处安排在芷兰轩,离皇后娘娘的凤仪宫不远,也清净。奴才这就带您过去。”
“有劳高公公。”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沈潋的心却比来时更加沉重。皇帝的态度看似安抚,实则处处设限。他将她与澈儿分开,将北境兵权收回,将她置于宫中监视之下,对萧执只字不提具体处置,对神秘箭手充满疑虑……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囚禁与博弈。而她手中的筹码,少得可怜。
芷兰轩果然幽静,陈设雅致,一应俱全,但伺候的宫女太监眼神恭谨却疏离,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沈潋屏退众人,独自坐在窗下,望着庭院中几株在秋风中摇曳的残菊,陷入沉思。
皇帝的身体……似乎真的很差了。他急着安排后事?澈儿会被如何定位?皇后……淑妃……朝中各方势力……
还有萧执。他现在被关在哪里?皇帝会如何“处置”他?功过相抵?还是……秘密处决,以绝后患?
想到那双在血火中死死盯着她的、赤红的眼睛,想到他最后那句“我们都要活着出去”,沈潋的心脏便是一阵抽紧。不,不能让他死。至少……不能因为她的缘故,让他不明不白地死。
她必须想办法见他一面,必须知道皇帝的真实打算。
然而,在深宫之中,在玄鹰卫和无数眼睛的监视下,这谈何容易?
就在她凝神苦思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孩童的嬉笑声,以及宫女刻意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劝阻声。
“……小公子,慢点跑,当心摔着!”
“这里!这里有花花!”
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朝着芷兰轩的方向来了。
沈潋的心猛地一跳!澈儿?!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却又硬生生停住。不能出去,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皇帝和皇后将澈儿放在凤仪宫附近,却又“恰好”让她住到隔壁,这本身就是一种试探和掌控。
她站在门内,透过细细的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庭院月洞门外,一个穿着杏黄色锦缎小袄、头戴虎头帽的男孩,正挣脱了身后宫女的手,迈着小短腿,咯咯笑着朝一丛秋菊跑去。那眉眼,那神态,不是澈儿是谁?!
几日不见,他似乎胖了些,小脸白里透红,眼神晶亮,显然在宫中未曾受苦。沈潋心中稍慰,但随即又是一紧——澈儿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
“澈儿,慢些,别碰那些花,小心有刺。”一个温婉柔和的女声响起。一名身着明黄凤纹常服、头戴珠翠、气质雍容华贵的妇人,在宫女嬷嬷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正是当朝皇后,周氏。
皇后亲自带着澈儿来了!
沈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袖和表情,推门走了出去。
“臣妹见过皇后娘娘。”她依礼下拜。
皇后周氏约莫三十许年纪,容貌端庄秀丽,眉眼温和,但久居后位养成的气度,自有一番不容侵犯的威严。她虚扶一下,笑道:“长公主快请起。本宫正带着澈儿在御花园散步,听说你住进了芷兰轩,便过来瞧瞧。你这孩子,真是懂事,见了本宫就嚷着要找‘漂亮姑姑’,本宫拗不过他,就带他过来了。”她说着,慈爱地摸了摸正蹲在地上看花的澈儿的头。
澈儿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沈潋,眼睛顿时一亮,立刻站起身,迈着小短腿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沈潋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喊道:“娘亲!你回来啦!澈儿好想你!”
这一声“娘亲”,清脆响亮,毫无遮掩,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皇后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深了深。
沈潋心中一酸,弯腰将澈儿抱起来,感觉到孩子温软的小身子紧紧贴着自己,多日来的疲惫、担忧、恐惧,似乎都被冲淡了些许。她亲了亲澈儿的脸颊,柔声道:“澈儿乖,娘亲也想你。”
然后,她才转向皇后,歉然道:“小孩子不懂事,冲撞娘娘了。”
“无妨,澈儿天真烂漫,本宫很喜欢。”皇后笑容温和,目光在沈潋和澈儿之间流转,“你们母子团聚,是天大的喜事。只是……”她顿了顿,似不经意道,“陛下与本宫商议,澈儿年纪尚小,生父又……身份特殊,一直养在宫外,总非长久之计。如今既已回宫,不如就记在本宫名下,由本宫亲自抚养,对外只说是本宫早年收养的宗室子,一来全了皇室体面,二来对澈儿的将来,也大有裨益。长公主以为如何?”
记在皇后名下?由皇后抚养?!
沈潋抱着澈儿的手臂,骤然收紧!
皇后这是……要彻底夺走她的儿子?!以“皇室体面”和“澈儿将来”为名,行夺子之实!
澈儿似乎感觉到了娘亲身体的僵硬,不安地动了动,小声问:“娘亲,你怎么了?”
沈潋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轻轻拍了拍澈儿的背,抬眼看向皇后。皇后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不容置疑的强势和……某种志在必得。
她需要澈儿。无子的皇后,需要一个孩子,尤其是……一个可能与皇帝血脉相连(至少外人看来如此)、且背景可控的孩子,来巩固地位,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变局。
而皇帝,显然默许甚至促成了此事。
一股寒意,从沈潋脚底直窜头顶。比北境的风雪,更冷彻骨髓。
她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同样无懈可击的、却冰凉至极的微笑。
“皇后娘娘……思虑周详,慈爱之心,令人感佩。”
她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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