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谷的风,是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刀。
它卷起河床上冻硬的雪粒子,刮在脸上,能剐下一层皮肉。天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垒在燕回山脉的脊梁上,仿佛随时要塌下来,把这片尸骸遍野的河谷彻底埋葬。
鹰嘴崖。
形如其名,像一头垂死巨鹰探出的喙,孤悬于陡峭山壁,三面是深不见底的冰涧,唯有一条被鲜血反复浸透又冻硬的羊肠小径,蜿蜒着连接下方的死亡世界。此刻,这条小径已被狄人的“饿狼骑”和层层鹿砦堵死。
崖上,残存的胤朝士兵不足八百。许多人蜷在背风的石缝里,伤口冻得发黑,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片令人绝望的天。箭囊早已空了,刀刃崩了口,粮食在三天前就已耗尽。他们舔舐岩壁上渗出的、带着土腥味的冰凌,等待着一场注定的终结——要么冻死,要么被下面那些绿眼睛的狄人冲上来剁成肉泥。
萧执靠在一块突兀的岩石下,肩胛处的箭伤只用撕碎的内衫胡乱捆着,暗红色的血渍在单薄的甲胄上晕开大片,早已冻硬。他脸色灰败,嘴唇因失血和干渴裂开数道血口,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像淬了火的铁,死死钉在崖下狄人营地点起的、星星点点的篝火上。
那火光,映不进他眼底深处那片冰封的死寂。
七年前那个雨夜,书房里暖炉熏香,他说出那句话时,是否想过有今天?
“沈潋,你还不明白吗?留你在身边,不过是因为……你的眼睛,有几分像她。”
像她。那个早已化作一杯黄土、却永远活在他少年记忆里的表妹,苏晚晴。
当时,沈潋就站在门边,手里还端着他惯喝的、她亲手调的醒酒汤。汤碗坠地的碎裂声似乎还在耳边,混合着窗外淅沥的雨,一点点凉透。他没有看到,她转身离去时,手指如何死死抠进门框,留下几道带血的痕;更没有看到,她回到那座逐渐冰冷的小院,对着铜盆里跳跃的火光,烧掉他送的所有东西时,那双曾经潋滟如春水的眼里,最后一点光是如何熄灭的。
她消失了。像一滴水蒸腾在京城繁华的烟云里。长公主府对外只道“急病身亡”,一具空棺入了土,一段荒诞的姻缘就此了结。
然后便是七年。他在边关用战功和伤痕麻痹自己,她在深宫……不,后来他才知道,她远在江南“养病”是假,被当今圣上秘密接回、亲手培养、直至执掌权柄是真。
再听到她的名字,已是“监国长公主沈潋”威震朝堂、手掌半壁北境兵权之时。
而他,萧执,曾经的定远侯世子,如今的北境戍将,却因一次“轻敌冒进”,带着三千子弟兵,踏入了这个精心布置的死局。援军不至,粮草断绝,弹劾他“丧师辱国”的奏章,恐怕早已堆满了皇帝的御案。
真是……讽刺。
“将军!”副将韩冲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却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难以置信的震颤,“下面……下面狄人后方乱了!有援兵!是……是我们的旗!玄底金麒麟!是、是监军长公主的仪仗!”
萧执浑身剧震,伤口崩裂的剧痛传来,他却猛地撑起身,扑到崖边。
风雪迷眼,但他还是看见了——
下方狄人营地侧翼,一股黑色的洪流正以决绝的姿态狠狠楔入!人数不多,却悍勇得惊人。为首一骑,白马玄衣,在晦暗天光与纷乱雪沫中,竟亮得刺目!那人手中长剑如龙,所过之处,狄人竟如草芥般倒下。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道凌厉决绝、仿佛要劈开这混沌天地的身影……
萧执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血液冻结,又在下一瞬疯狂奔涌,冲击着耳膜,隆隆作响。
怎么可能……不……不会是她……
那个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理应早已“病故”的女人……那个如今站在帝国权力云端、名字能让北狄可汗夜不能寐的长公主……
沈潋?
混乱在狄人阵中蔓延。那支玄衣骑兵目标明确,并非要全歼敌军,而是以惊人的速度和狠辣,直扑鹰嘴崖下那条被封锁的小径!他们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开了冻硬的油脂。
“韩冲!”萧执的声音嘶哑破裂,却带着一种绝境中迸发的、骇人的力量,“集结所有还能拿得起刀的弟兄!跟我——杀下去!”
他抓起手边一把不知哪个死去兄弟留下的、卷了刃的刀,无视了身体各处叫嚣的剧痛与濒临极限的虚弱,眼底的死寂被一种更猛烈、更混乱的情绪取代——震惊、怀疑、一丝荒谬绝伦的希望,以及更深沉的、冰冷的悸动。他必须下去!必须亲眼确认!
残存的胤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同濒死的困兽,朝着那条被撕开一线生机的小径,疯狂扑下。
里应外合,加上“长公主亲临”的消息带来的震慑,狄人的包围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迟疑。当萧执带着最后百余名浑身浴血、几乎不成人形的士兵,踉跄着冲下鹰嘴崖,与那支玄衣骑兵汇合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匹神骏的白马,以及马背上的人。
雪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落下,试图掩盖满地的血腥。
沈潋勒住照夜玉狮子,马儿喷着白雾,不安地踏着蹄。她并未披那身象征监军无上威仪的朱红麒麟斗篷,只着一袭玄色窄袖骑装,墨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段白皙却线条冷硬的下颌。七年光阴似乎格外厚待她,未曾在她容颜上刻下风霜,只将那份曾经柔美的轮廓,打磨得如同雪山之巅的寒玉,凛冽,剔透,遥不可及。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群狼狈不堪、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残兵,最后,落在了被韩冲勉强搀扶着、却依旧试图挺直脊梁的萧执身上。
那目光,没有久别重逢应有的任何情绪。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件不甚重要、却又恰好出现在眼前的物件。
萧执的喉咙像被冰雪堵死,所有在绝境中酝酿了千万遍的、复杂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话语,全部冻结在舌尖。他只是望着她,望着这个占据了他七年梦魇与悔愧中心的女人,望着她那双曾经盛满柔情、如今却只剩一片漠然的眼。
风卷起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沈潋轻轻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向前踱了几步,停在萧执面前。她居高临下,微微倾身。
马鞭的鞭梢,缠着玄色的皮革,嵌着细碎冷冽的黑曜石,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她抬起手,那鞭梢便慢条斯理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抵上了萧执染满血污与泥泞的下颌。
冰冷的触感,激得萧执微微一颤。他被那股力道带着,不得不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
他看到她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映出自己此刻狼狈如鬼的模样。
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却清晰地穿透呼啸的风雪,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萧执。”
她唤他,语调平平,听不出任何久别之意。
“七年不见,”她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锋,缓缓刮过他肩头狰狞的伤口,染血的甲胄,最后落回他强撑着、却难掩震动的眼睛上。
红唇微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这副模样,倒比当年在侯府书房,说出那句话时……”
她顿了顿,唇边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顺眼多了。”
萧执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成冰碴。那句他以为早已结痂的、自我凌迟了七年的话,被她用这种方式,在这种场合,轻描淡写地再次翻出,血淋淋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沈潋却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瞬间崩塌的剧痛与屈辱。鞭柄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下滑,掠过他突起的喉结,感受到那里抑制不住的剧烈滚动。
她靠近了些,带着冰雪气息的吐息几乎拂过他冰冷僵硬的耳廓,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柔而缓慢地,将最后的话送入他耳中:
“本宫帐里,如今宽敞。”
“正好缺个……”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无法控制轻微颤抖的身体,和那双死死盯着她、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
“暖床的影卫。”
“萧将军,”她撤回马鞭,重新坐直,恢复了清冷威严的语调,足以让周围所有竖着耳朵的将士都听得清清楚楚,“你看……”
她微微偏头,雪落在她鸦羽般的鬓发上,瞬间融化。
“你可还,堪用?”
风雪呼啸,卷过死寂的河谷。
无数道目光,惊愕的,复杂的,同情的,敬畏的,齐刷刷钉在萧执身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雪瞬间冻住的雕塑,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肩头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那处被彻底碾碎、又被冰雪封冻的万分之一。
堪用?
暖床的……影卫?
七年离散,生死两茫,换来的,竟是这般折辱么?
他望着马背上那个玄衣如墨、神色淡漠的女人,忽然极低、极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嘶哑,带着血沫的味道。
然后,他推开搀扶他的韩冲,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那几乎要被压垮的脊梁,迎着她冰冷审视的目光,嘶声道:
“末将残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带着铁锈和绝望的气息。
“但凭……长公主殿下……处置。”
雪落无声,覆盖了新洒的热血,也覆盖了旧日焚尽的灰烬。
远处,狄人营地的号角再次呜咽响起,带着不甘的躁动。
而近处,这场跨越七年风雪、裹挟着无尽恩怨的重逢,才刚刚拉开它冰冷而锋利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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