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听雨轩,湿气格外深重。药圃里的泥土吸饱了水分,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黝黑色,几株怕涝的草药叶子微微耷拉着。海棠树上残存的花瓣被雨水打落大半,零落成泥,只有枝头最坚韧的几朵还勉强挂着,颜色黯淡,失了鲜活。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草药和淡淡腐朽气息混合的味道,清冷而压抑。
院门被福伯急促的叩击声撞开,又在他与两个护院闪身而入后被沈梦寒飞快地关上、闩好。小小的院落里,骤然多了三个惊惶喘息的人,顿时显得拥挤而紧绷。
“福伯,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强人?什么前朝余孽?”沈梦寒一把抓住老管家冰凉颤抖的手腕,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方才巷中追杀带来的惊悸尚未完全平复,家中又突遭变故,这接二连三的冲击让他心乱如麻。
福伯老脸上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深刻的皱纹沟壑流淌。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道:“就……就在半个时辰前!门房老张头还没来得及落闩,那伙人就直接撞开了侧门!七八个,都穿着一样的黑色劲装,蒙着面,手里拿着刀剑!二话不说就往里冲!口口声声说奉……奉什么‘上峰’之命,搜查隐匿的‘前朝逆党’和……和‘违禁之物’!”
苏枕书静静地站在廊下阴影里,听着福伯的叙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听到“前朝逆党”、“违禁之物”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注意到福伯身后那两个护院,虽然强自镇定,但握刀的手指关节泛白,眼神里藏着惊惧,身上衣袍沾着泥点,显然经历过一番并不轻松的周旋或阻拦。
“老爷和大少爷正在前厅议事,听到动静就赶了出去。”福伯续道,声音带着哭腔,“那伙人凶得很,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声音尖利,说要搜府,还要带走府中所有男丁盘问!老爷拦着不让,说沈家是清白商户,岂容宵小擅闯,要去衙门理论……双方就这么僵持住了!老爷趁乱,悄悄让老奴从后花园角门溜出来,无论如何要找到三公子您,带您先走!老爷说……说眼下这情势,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先避开锋芒再说!”
沈梦寒听得脸色发白,胸口急剧起伏。“父亲和大哥还在那里!我怎么能自己走?”他猛地转身,就要去拉门闩,“我得回去!”
“三公子不可!”福伯和两个护院几乎同时出声阻拦。福伯更是扑上前,死死拽住沈梦寒的胳膊,“我的小祖宗!老爷千叮万嘱,让您千万不能回去!那伙人指名道姓,话里话外,似乎……似乎就是冲着您来的!”
沈梦寒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冲……冲我来的?为何?”
福伯摇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惧与茫然:“老奴不知!只听那领头的提了一句,说什么‘有人举报,沈家三子与近日城中几桩要案有关,身世可疑’……具体的,老奴也没听真切,场面太乱了!”
身世可疑?沈梦寒脑中一片空白。他自小在沈家长大,锦衣玉食,虽然有时胡闹,但从未听过任何关于自己身世的不同说法。父亲待他虽严,却也极尽宠爱;两位兄长对他也呵护有加。这“身世可疑”从何谈起?难道是……因为他痴迷江湖,常与市井三教九流厮混,惹来了祸事?
不,不对。若是寻常滋事或牵连案件,来的应该是官府衙役,而非这般鬼祟凶悍、蒙面持械的“强人”。他们口中那“上峰”,又是什么来头?敢在金陵首富府邸如此肆无忌惮?
无数的疑问和冰冷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他茫然地看向苏枕书,仿佛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丝解答或安慰。
苏枕书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此刻似乎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凝重,有了然,有痛惜,还有一种沈梦寒看不懂的、深沉的决断。她缓缓走上前,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沈梦寒,听你父亲的话。此刻回去,于事无补,反而可能落入对方圈套,让你父亲更加被动。”
“可是……”
“没有可是。”苏枕书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剑,“对方敢如此行事,必有所恃。你父亲在金陵经营多年,绝非任人拿捏之辈。他让你先走,自有他的道理和安排。你若莽撞回去,才是真的害了他。”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沈梦寒心头焦躁的火焰,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颓然松开握着门闩的手,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只觉得浑身无力。
“苏姑娘,”福伯擦了把汗,急切地道,“老爷让老奴带三公子去城西‘慈云观’暂避,那里有位静虚道长,是老爷的故交,必能护三公子周全。只是……眼下外面不知是否还有那伙人的眼线,从此处到慈云观,路虽不远,却需穿过几条街巷,老奴恐怕……”
苏枕书略一沉吟,道:“慈云观确实是个去处。静虚道长我也略知一二,是个有本事的。”她看向沈梦寒,“但福伯顾虑得是。对方既能精准地找到沈园发难,未必没有在附近布下暗哨。你们这般出去,目标太大。”
她转身走回屋内,片刻后出来,手中拿着两件半旧的灰色粗布斗篷,还有一只小瓷瓶。“穿上这个,遮住容貌身形。这瓶里是‘敛息散’,洒少许在衣领袖口,可暂时掩盖体味,不易被追踪犬类嗅到。”她又对福伯和那两个护院道,“你们三人,分头离开,绕些远路,一个时辰后再在慈云观后山门汇合。路上机警些,若遇盘查或跟踪,各自设法脱身,莫要硬拼。”
她的安排条理清晰,冷静果决,仿佛早已预演过无数次类似的情景。沈梦寒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那股莫名的依赖感愈发强烈,同时也涌起更深的疑惑:苏姑娘她……究竟是何人?为何对这等险恶情势如此镇定?她的医术、武功,还有此刻展现出的机变与决断……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沈梦寒依言穿上灰布斗篷,戴上兜帽,又将那气味清苦微辛的“敛息散”小心洒好。斗篷粗糙,带着洗涤后的皂角味和淡淡的药香,将他身上华贵的锦衣完全遮掩。
苏枕书仔细检查了他的装束,又递给他一小包东西:“里面是些干粮、火折、伤药和碎银。以备不时之需。”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唯有沈梦寒能听清,“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保住性命最要紧。到了慈云观,一切听静虚道长安排。你父亲……会设法与你联系的。”
沈梦寒重重点头,将那布包贴身藏好。他看向苏枕书,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只化作一句:“苏姑娘,你……你也千万小心。”
苏枕书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轻轻“嗯”了一声。
福伯和两个护院也迅速做了伪装,四人不敢再多耽搁,向苏枕书深深一揖,便依次从后巷小门悄无声息地离去,很快融入外面尚未散尽的夜色与湿气之中。
听雨轩内,重归寂静。
苏枕书独立院中,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秋风吹过,拂动她素白的衣裙和未绾的青丝,背影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单薄而孤直。
元宝不知何时蹭到她脚边,轻轻“喵”了一声。
苏枕书弯腰,将它抱入怀中,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温暖柔软的皮毛。猫儿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元宝,”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该来的,终究是来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直接……‘玄影阁’……你们究竟知道了多少?”
她想起昨夜那神秘老人的警示,想起废窑中“影刃”爪牙的狠辣,想起方才福伯所说的“身世可疑”。沈梦寒的身份,恐怕已不再是秘密。对方以“前朝余孽”这等诛心罪名发难,显然不仅仅是江湖寻仇或夺取“钥匙”那么简单,背后必然牵扯到更复杂的朝堂势力与旧日恩怨。
沈万山能否应付?沈梦寒此去慈云观,能否真的安全?而她自己……守在这听雨轩,又能等到什么?护住什么?
无数念头纷至沓来,但苏枕书的眼神却渐渐沉淀下来,变得锐利而坚定。她轻轻放下元宝,转身走回屋内。
她没有点灯,径直走到书房东墙那幅“清影自画像”前。画中女子执剑独立,海棠纷飞,唇角含笑,眼神却清澈坚定,仿佛能穿透岁月迷雾。
苏枕书伸出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画像中女子的脸庞,低声道:“姑姑,您托付给我的人,我恐怕……快要护不住他了。风雨已至,避无可避。您当年未尽之事,未寻之秘,或许……将由他来继续了。”
她静立片刻,忽然抬手,在画像一侧不起眼的墙砖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轻重不一地叩击了数下。
“咔哒”一声轻响,画像旁边的墙壁向内滑开,露出一个比书房暗格更深、更隐蔽的壁龛。壁龛内没有金银,只有两样东西:一柄带鞘的短剑,剑鞘呈深青色,非金非木,表面天然生着细密的鳞状纹路,与那日废窑黑影争夺的半块令牌材质有几分相似;另一样,则是一本更厚、更古旧的册子,封皮是深褐色牛皮,边缘磨损得起了毛,上面没有字迹。
苏枕书取出那本旧册,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并非印刷的文字,而是密密麻麻、用各种颜料、甚至可能是特殊药水书写的蝇头小楷、简图、符号,记录的内容庞杂无比,从奇门遁甲、医术毒理,到江湖各派武功要诀、势力分布、乃至朝堂秘闻、前朝旧事……这正是她母亲“素手神医”苏晚晴与姑母林清影共同编纂、后来由她继承并不断补充的真正的《药草实录》——或者说,是半部江湖与朝堂的“隐秘百科全书”。
她迅速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的纸张明显更黄更脆,上面的字迹是她熟悉的、属于姑母的清隽笔迹,记录的却非医药,而是一段简短的、如同密语般的叙述:
“……甲子秋,大变。清羽重伤,托孤于沈。‘龙吟’失落,‘凤鸣’暂藏。敌踪诡秘,疑与‘玄影’及朝中某势力勾连。所谋者大,非止江湖。‘钥匙’散落,‘锁’在西北。若事有不谐,后人可凭‘海棠烬’方,寻‘慈航’旧脉,或有一线之机。切记,未至山穷水尽,勿启‘终卷’。”
“慈航旧脉”……昨夜那神秘老人提到的“慈航庵”,果然与此有关。而“未至山穷水尽,勿启‘终卷’”……苏枕书的目光,投向壁龛更深处,那里似乎还有一个以机括封锁的暗格。终卷里,又藏着什么?
她合上册子,将其郑重放回壁龛,又拿起了那柄深青短剑。剑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沁人的凉意。她拇指轻推剑格,“噌”一声轻吟,一抹秋水般的寒光映亮了她清冷的眉眼。剑身较寻常剑器为短,更为轻薄,弧度优美,刃口在微弱光线下流转着内敛却锋锐无匹的光泽。
“秋水剑……”苏枕书低唤它的名字。这是母亲苏晚晴的佩剑,伴随母亲行医济世,也曾斩妖除魔。母亲去世后,此剑便一直由她保管。姑母林清影的“海棠剑”已于当年遗失或藏匿,这柄“秋水”,或许是她如今与过往、与那个波澜壮阔又血雨腥风的江湖,最直接的联系了。
她收剑归鞘,将短剑仔细缚在腰侧,隐藏在宽大的衣裙之下。又迅速收拾了几样必备的药材、银针、药物,打成一个小包裹。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大亮。雨彻底停了,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院落里,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与肃杀。
苏枕书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余年的听雨轩,目光掠过熟悉的药圃、井台、海棠树、石桌石凳……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浸润着她的时光与记忆,是她刻意营造的、试图远离纷争的宁静港湾。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留恋,抱起元宝,锁好院门,将那块“听雨轩”的木匾仔细扶正,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踏入渐渐喧嚣起来的市井长街,身影很快消失在往来的人流之中。
方向,却是与沈梦寒他们相反的城南。
她记得那神秘老人的话:“必要之时……可去城南‘慈航庵’后第三棵老槐树下。”
沈园惊变,沈梦寒被迫离家,风暴已然掀起。是时候,去寻找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线索,去面对那些注定要来的真相了。无论前方是更深的迷雾,还是血色的刀光,她已别无选择。
金陵城的秋天,在这接连的变故中,陡然显得格外漫长而凛冽。街市上的叫卖声、车轮声、行人笑语声依旧,但在这片看似寻常的繁华之下,某些潜藏了数十年的暗流,正悄然加速涌动,即将浮出水面,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九章前尘》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