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艰难地刺破笼罩金陵城的厚重晨雾时,沈梦寒才搀扶着几乎虚脱的赵秀才,敲响了沈园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门房老张头揉着惺忪睡眼,拉开门缝,待看清门外是两个满身泥污草屑、脸色惨白如鬼的人,尤其是认出其中一个是自家三公子时,吓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慌忙将两人让了进来。
“三公子!您这是……赵相公?这是怎么了?”老张头的声音都变了调。
沈梦寒只觉得双腿灌铅般沉重,喉咙干得发疼,勉强摆摆手:“别声张。去……去叫我大哥,悄悄儿的。再让人烧点热水,煮碗安神定惊的汤来。”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魂不守舍、依旧死死攥着那个破旧布包的赵秀才,补充道,“送到我屋里。”
沈梦麟来得很快。他只披了件外袍,头发都未及绾好,显然是刚从床上惊起。看到弟弟和赵秀才这副模样,他素来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惊容。但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先示意惊疑不定的下人们退下,亲自帮着沈梦寒将赵秀才扶进屋里,又让人迅速送来热水、干净衣物和热腾腾的姜枣茶。
待赵秀才勉强灌下半碗热茶,脸上恢复了一丝活气,只是眼神依旧空洞,身体时不时地颤抖一下,仿佛还沉浸在昨夜的极度恐惧中。沈梦寒也换了干净衣裳,捧着一杯热茶,指尖却仍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后怕。
“三弟,”沈梦麟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在沈梦寒和赵秀才之间扫过,“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们昨夜去了何处?为何弄成这般模样?”
沈梦寒看了一眼赵秀才,见他依旧失魂落魄,便简略地将昨夜在荒郊废窑所见说了,隐去了苏枕书出手相救的细节,只说是自己虚张声势惊走了歹人,又侥幸遇到巡更的帮闲,才得以脱身。但提到那布包中的物件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漕运总督令”几个字。
沈梦麟的脸色,在听到“废窑”、“歹人”时已然沉了下去,待听到“漕运总督令”,更是倏然一变。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桌前,目光紧紧盯住那个被赵秀才搁在膝上、仍旧用破布半裹着的物件。
“赵相公,”沈梦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可否……让沈某一观?”
赵秀才仿佛被他的声音惊醒,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沈梦麟,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布包,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极其缓慢、极其珍重地将布包完全打开。
那块暗褐色、非金非石的残破令牌,静静地躺在粗糙的布帛上。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它磨损的表面,那些模糊的云纹水波、半个兽头,以及背面深深的古篆刻字,在光线下显得愈发沧桑而神秘。
沈梦麟没有立刻去拿,而是俯身仔细端详了良久,眉头越皱越紧。半晌,他才伸出食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令牌的边缘,又迅速收回,仿佛那上面沾着什么不洁之物。
“确是前朝旧制……‘漕运总督行令’。”沈梦麟缓缓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向赵秀才,“赵相公,此物非同小可,你是从何处得来?又为何会因此惹上杀身之祸?”
赵秀才被他严肃的语气震慑,身体又是一颤,眼圈蓦地红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粗糙的表面,沉默了许久,久到沈梦寒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用沙哑干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此物……是家父遗物。家父……赵谨言,曾是前朝末任漕运总督……麾下一名小小的书办。”赵秀才的声音很低,充满了苦涩与回忆的痛楚,“甲子年……京城天翻地覆,总督大人……殉了国。乱军入城前,总督府仓促散伙,家父机缘巧合,得了这半块当时被仓促砸毁、丢弃的令牌。他……他一直留着,说是念想,也是……也是罪证。他说,当年漕运里有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最后都推在了败亡的总督府身上,这令牌若能拼全,或许……或许能说明些什么。可他至死,也没找到另外半块,也没敢拿出来……”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家父临终前,只说让我好好藏着,莫要示人,也莫要去追寻什么……可我……我最近总觉得心慌,夜里常梦见家父浑身是血,指着这令牌哭。前日收拾旧书箱,又翻出它,鬼使神差……就想找个懂行的人悄悄问问,它到底……到底牵连着什么。我去了回春堂……因为,因为听说回春堂的东家,早年也在漕运上做过事,或许知道些旧事……”
沈梦寒立刻想起昨日在回春堂门口见到赵秀才与伙计交涉的情景。
“谁知……”赵秀才脸上恐惧之色更浓,“我刚露了点口风,那伙计脸色就变了,推说东家不在,药材也缺,匆匆打发我走。我本已死心,可昨夜……昨夜就有人摸到我家里!逼问我令牌下落!我……我拼命跑了出来,想起那片废窑少有人去,就想躲一躲,没想到……还是被追上了……”
他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显然昨夜濒死的恐惧已深深烙入骨髓。
沈梦麟听着,脸色阴晴不定。他背着手在屋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向沈梦寒:“三弟,昨夜那歹人,你可看清模样?用的什么兵器?路数如何?”
沈梦寒摇摇头:“天黑,那人又披着斗篷,脸都遮着,看不真切。没用兵器,但……但爪子似乎有毒,动作快得吓人。”他想起苏枕书与那黑影的交手,以及那鬼魅般的身法和淬毒的指尖,心有余悸。
“爪子……用毒……”沈梦麟喃喃重复,眼神更加凝重,“难道是‘鬼水狐’?或是‘五毒门’的余孽?他们怎么会牵扯进前朝漕运的旧事里?”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梳理线索。
“大哥,”沈梦寒忍不住问,“这令牌……和现在的漕船失踪案,有没有关系?那歹人逼问令牌,是不是也为了这个?”
沈梦麟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赵秀才,语气缓和了些:“赵相公,此地已不安全。追杀你的人一次不成,恐会再来。你且在我府中暂住几日,不要出门。此物……”他目光落回令牌上,“暂由我保管,可好?沈某或许能设法查清其牵连,为你寻个安稳。”
赵秀才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听沈梦麟愿意庇护,还能帮忙查探,哪有不应的道理,连连点头,又将令牌双手捧起递给沈梦麟,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
沈梦麟接过令牌,用那块旧布重新仔细包好,沉吟道:“此事牵涉甚广,未必只是江湖仇杀或旧案寻物。三弟,你近日也务必小心,尤其……莫要再独自涉险,也莫要对外人提起昨夜之事,包括……”他顿了顿,“包括你常去请教的那位苏姑娘。”
沈梦寒心头一跳,抬眼看向大哥。沈梦麟的目光深邃,似乎意有所指,但并未说破。
安置好惊魂未定的赵秀才,又嘱咐心腹下人小心看守门户后,沈梦麟带着令牌匆匆离开,想必是去寻父亲沈万山商议。
沈梦寒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昨夜废窑的阴风、惨绿的灯光、诡异的黑影、淬毒的利爪、苏枕书凌厉的身姿……还有那半块沉甸甸的、仿佛凝聚着无数秘密与血泪的前朝令牌,走马灯般在眼前旋转。
他想起苏枕书。昨夜她引开敌人,不知是否安然脱身?有没有受伤?她现在在哪里?大哥最后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大哥知道了苏姑娘会武功?还是……猜到了昨夜出手相助的人是她?
无数疑问和担忧揪扯着他的心。他坐立不安,几次想立刻跑去听雨轩看看,又想起大哥的叮嘱和苏枕书平日的谨慎,强行按捺住了。
这一日,沈梦寒过得浑浑噩噩。练功时心神不宁,竹枝几次差点脱手。读书更是读不进去,眼前字迹模糊,总幻化成废窑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直到午后,福伯悄悄过来传话,说老爷和大公子在书房,让他过去一趟。
书房里,沈万山和沈梦麟都在。气氛比往日更加沉肃。沈万山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放着的,正是那半块“漕运总督令”。他看得极其仔细,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磨损的纹路和字迹,眼神复杂难明,有追忆,有痛惜,还有深深的忧虑。
见沈梦寒进来,沈万山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么。沈梦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
“梦寒,”沈万山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昨夜的事,你大哥都跟我说了。你……做得对,也有胆色。但,太冒险了。”
沈梦寒低声道:“当时情况紧急,顾不得许多。赵兄他……”
“赵秀才暂且无碍。”沈万山打断他,手指敲了敲桌上的令牌,“是这块东西,惹来的祸事。也是这块东西……或许,也是解开当前困局的一个线头。”
沈梦寒和沈梦麟都看向他。
沈万山缓缓道:“前朝漕运,积弊深重,最后那几年,更是成了各方势力角逐、倾轧的泥潭。漕银、漕粮、乃至夹带的各路‘私货’,不知牵动了多少人的利益,沾染了多少人的血。当年总督府败亡,许多旧账成了一笔糊涂账,有人借此上位,有人黯然退场,更有许多见不得光的东西,被永远埋在了水下。”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如今漕船失踪,手法诡谲,所失之物又涉及前朝旧物。而追杀赵秀才、索要这半块令牌的人,显然也非寻常江湖匪类。这些事,恐怕不是孤立的。有人……想借这潭旧日的浑水,摸鱼,或者……想把水搅得更浑,掩盖别的什么。”
“父亲的意思是,”沈梦麟接口道,“有人想利用前朝漕运的旧案,或者与旧案相关的信物、线索,来达成现今的目的?可能……与那几艘失踪漕船上的‘要紧私货’有关?”
“极有可能。”沈万山颔首,“这半块令牌,或许就是一把钥匙,能打开某扇藏着秘密的门。所以,才有人不惜杀人灭口也要得到它。”他看向沈梦寒,“梦寒,你昨夜遇险,对方必定已注意到你。从今日起,你要加倍小心。苏姑娘那里……”他提到苏枕书时,语气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她教你强身健体、辨识草药,是好事。但江湖险恶,有些水太深,你……莫要让她也卷进来。”
这话与沈梦麟早前的叮嘱如出一辙。沈梦寒心中疑虑更甚,父亲和大哥,似乎对苏姑娘都抱着一种复杂的、保护性的态度。他们知道什么?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头应下。
从书房出来,已是夕阳西斜。沈梦寒心里记挂着苏枕书,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他没有直接去听雨轩,而是绕到西街,在隔着一条巷子的地方,远远地望着听雨轩那扇紧闭的院门。
院墙内,海棠树的枝叶探出墙头,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几片早衰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院子里静悄悄的,听不到元宝的叫声,也看不到苏枕书的身影。那扇门,仿佛将一切惊涛骇浪都隔绝在外,只余下一片沉寂的、带着药草清苦气息的安宁。
沈梦寒站了许久,直到暮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才默默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之后,听雨轩二楼那扇一直虚掩的窗后,一道素白的身影悄然浮现。苏枕书倚窗而立,目光穿过渐沉的夜色,落在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左手袖口处,隐约露出一截新包扎的细布,透着淡淡的药香。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窗棂上细微的尘埃,眼神深邃如夜。
元宝悄无声息地跳上窗台,蹭了蹭她的手臂,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他没事。”苏枕书低声道,像是说给猫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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