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认知过载

林默跑回宿舍的时候，手还在抖。走廊的灯一闪一闪，他不敢回头，怕又看见那个一动不动的影子。门一关，他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手里那道金线还在跳，像有电流穿过。

他喘了口气，掏出手机。屏幕亮了，锁屏是去年和爸妈在公园拍的照片。他盯着妈妈的脸，想记住她的样子——眼睛弯弯的，额头有几条细纹，右耳有个小痣。

可看着看着，画面模糊了。不是手机坏了，是他脑子突然卡住。妈妈的脸不见了，变成一个穿麻布衣服的女人牵着孩子走出集市，后面是土墙和茅草屋。旁边冒出几行字：“孟母三迁，择邻而居，教子以义。”

林默猛地摇头，手机差点掉地上。他赶紧翻相册，全家福、春游照、宿舍自拍……所有照片都在变：教学楼塌了，变成土台；路灯成了火把；马路成了黄土路；连天空都变成了暗绿色。

他点开国庆节在商场拍的照片，玻璃墙和广告牌没了，变成写着“酒肆”“布庄”的木牌子。人群里有人披头散发，有人腰上挂着剑。

林默把手机扣在床边，手心全是汗。抬头看墙上的日历，清清楚楚写着2023年10月18日。可他不知道这是哪一年了。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今天要交论文，另一个低声念：“周室衰微，礼崩乐坏，诸侯并起。”

他摇晃着走到卫生间，满头大汗。打开水龙头，捧水洗脸。水珠滴下，镜子起了雾。

他抬头一看——

镜子里的人穿着宽大的深色长袍，领子向右掩，腰上系着带子，挂着玉佩，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正低头行礼，动作很规矩。林默往后退，撞到了毛巾架。再看镜子，里面又是他自己，T恤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

他伸手摸镜子，凉的。掐了一下胳膊，疼。说明他还在这儿，还是林默，不是古人。

可再抬头，镜子里的人没动。还是穿着长袍，低着头行礼。林默动左手，镜中人不动；他张嘴，镜中人闭着眼，嘴唇微动，像在念什么话。

“君子有仪，不失其度。”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语气平平的，像在读书，不像他自己。

林默啪地关灯，冲回房间，狠狠摔上门。靠在门上喘气，心跳得厉害。他拿出手机想打电话，可通讯录里的名字都不认识了。爸爸叫什么？他想不起来，脑子里先蹦出的是“嬴政”“李斯”。

不能慌。他强迫自己坐下，打开电脑。教务系统正常，成绩、课表、通知都在。他点进历史系主页，看到一条公告：《关于战国文字演变研讨会的通知》。

他盯着“战国”两个字，突然整段文字扭成一团。标题变成“策命书·卷三”，内容变成篆体，讲的是大夫受封土地的事。他赶紧点叉。可其他网页也开始变：微博推荐变成“诸子百家收徒榜”，B站弹幕飘过“此子可授《阴符经》”。

他合上电脑，抱头蹲下。

记忆正在消失，像沙子漏掉。他努力回想妈妈做饭的样子，记得她围蓝白花围裙，炒菜时哼歌。可现在脑子里只有个女人在灶台煮饭，墙上挂陶罐，门外有小孩背书的声音。

他翻出五岁生日的照片，妈妈抱着他，蛋糕上有蜡烛。他盯着妈妈的脸，想听她的声音，想闻她的味道，想感觉她摸头的温度。

结果脑子里跳出一句话：“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躺下用枕头盖住头。黑暗中，耳边全是低语，很多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他咬住嘴唇，尝到血味，这才清醒了一点。

那一刻，他想起苏璃说过的话：“别相信看到的一切。”

可问题是，现在连“我”都不信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胸口闷，像压了东西。枕头湿了，以为是汗，坐起来才发现是眼泪，但他根本不记得哭了。

床头那本《诗经》摊开着，是他昨晚随手放的。他伸手想去合上，发现页脚多了四个字。墨迹黑，边缘晕开，像是刚写就被水泡过：

**死生契阔**

他手指发僵。这不是印刷的，也不是他以前写的。可那笔画，那收尾，就是他的字。

他抽纸巾去擦，越擦字越深，纸面鼓起纹路，像被刻过。他赶紧合上书，翻到封底内页，原本空白的地方，整段《邶风·击鼓》出现了，全是他的字。

林默坐在床边，说不出话。

他知道书没变，是他变了。他的情绪，正在变成古人的语言。他难过，所以写出“死生契阔”；他害怕，所以镜子里的人要行礼；他想不起妈妈，大脑就塞进来一个“标准”的母亲——孟母。

他低头看手，掌心里的金线淡了些，但还在。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自拍，眼睛颜色正常。放大瞳孔，能看到极细的金线，一闪就没了。

他把手机扣下，轻声说：“我不是古人。”

停了两秒，又说：“我还是我。”

说完才发觉，语气平平的，像在背书。

他没动，坐在床边，手里抓着《诗经》，背挺直，呼吸放慢。窗外快天亮了，宿舍很安静，隔壁床打呼噜，水壶的保温灯闪着红光。

他没脱衣服，也没躺下。就这么坐着，一遍遍在心里念：“林默，男，二十一岁，历史系大三，家住江城，母亲叫张慧兰，父亲叫林建国。”

每念一次，脑子里就闪一个画面。可画面越来越不清楚。念到第五遍时，“张慧兰”后面自动接上：“贤良淑德，教子有方。”

他闭上眼。

再睁眼，天亮了。他拿起书包，把《诗经》塞进去。拉链拉到一半，书页轻轻动了一下，他没去看。

站起来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听见自己低声说了句：

“今日当谒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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