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黑风岭的入场券

天光未亮，檐角的残雨尚在滴答，刘季的敲门声已惊破了李耳屋内的沉寂。他像一尾嗅到水气的泥鳅，滑进门缝，带着一身露水与市井的腥气，脸上却无半分困意，只有猎犬般的兴奋与谨慎。他将一张揉得发皱、墨迹被雨水洇开些许的羊皮地图拍在桌上，指尖重重点向其中被朱砂特意圈出的狰狞山谷——黑风岭。

“瞧这里，”他压低声线，仿佛怕惊扰了地图上沉睡的妖魔，“‘铁爪山魈’的老巢，数量不下五十！他娘的，这哪是书院任务，简直是阎王爷的催命帖！”他唾沫横飞地讲述着不知从哪个落魄佣兵那里套来的消息，山魈如何敏捷，爪牙如何锋利，头狼又如何疑似通了灵智。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眼中透出狐狸般的狡黠，“可要命的不是畜生，是人！天机阁、华清宗，那帮眼高于顶的仙苗们，肯定也盯上了这块肥肉。到时候，嘿嘿，魈没打死几只，怕是先要看一场‘狗咬狗’的好戏。”

他凑近李耳，气息带着隔夜的廉价酒味：“老弟，哥哥我别的不敢说，看人看路有几分准头。赵明那草包，指着他在那群杀才手里抢食？不如指望母猪上树！我这趟来，就为找你拿个准信——黑风岭哪条沟坎能猫人？咱们怎么才能跟着浑水摸鱼，全须全尾地回来？”他搓着手，咧开嘴，“功劳灵石咱不贪，能活下来，运气好遇到那些宗门的尸体捞点汤喝，就是祖宗保佑！”

李耳正对镜整理那件半新的青布长衫，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从铜镜里瞥了刘季一眼，嘴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刘兄这般志在必得，原来只想喝汤？岂不辜负了你这番早起奔波？”

刘季像是被踩了尾巴，差点跳起来，又强行按下，讪笑道：“哎哟我的好老弟，你就别拿哥哥开涮了！寒门问路，向来是九死一生！能苟全性命于乱世，那就是天大的本事！什么大志向？那是有根基的爷们玩的游戏。像咱们这样的，‘活着，喘气，看见明天的太阳，这就是最大的志向！’”他话语粗俗，却透着一股在泥泞里打滚挣扎求存的血淋淋的真实感，甚至带着一丝狠绝，“真到了要命的关头，别说赵明，就是天王老子挡了咱活路，该卖也得卖！”

这话如同冰锥，刺破了清晨残存的暖意。李耳系衣带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想起《天道箴言》开篇所言：“兵者，诡道也。”刘季这套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学问”，岂非正是这乱世中最原始、也最有效的“诡道”之一？他未置可否，只将最后一丝褶皱抚平，淡淡道：“地图我看看。”

辰时三刻，青云书院一行人抵达黑风岭入口。

两山夹峙，形成一道天然的险关。谷内吹出的风带着一股湿冷的腥气，隐约夹杂着野兽的嘶嚎。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怪蟒缠绕，光线晦暗不明。地上泥土湿润，布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爪印和蹄痕，最新鲜的赫然是某种类似人手、却生着利爪的印记——山魈的足迹。

赵明一身光鲜的锦缎劲装，外罩防刺软甲，腰悬宝剑，昂首立于队前。他努力挺直腰板，试图展现一家之主的威风，但微微颤抖的剑穗和不断吞咽口水的喉结，暴露了他内心的色厉内荏。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平日巴结他的跟班，也都手持兵刃，紧张地东张西望。

“都……都打起精神！”赵明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有些发飘，“不过是一群未开化的畜生，待本少爷施展手段，定叫它们有来无回！跟紧我，从正面进去，让后面来的人看看，我青云书院也不是好惹的！”他选择了最宽阔、也最可能直捣黄龙的主路，虚荣心驱使他必须走一条“配得上他身份”的路。

李耳和刘季坠在队伍末尾。李耳看似低眉顺目，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的目光扫过泥地上几处看似杂乱、实则隐含规律的脚印——这些脚印比山魈的足迹更浅，靴底纹路也更精细，绝非书院制式。更重要的是，其中一处脚印旁，泥土里半掩着一小块青色布条，材质细腻，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流云图案。

华清宗。

吕俊的人，果然如影随形。他们或许早已到达，甚至可能就潜伏在侧，像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毒蛇。李耳的心沉了下去，但思绪转得飞快。赵明的鲁莽选择，将整个队伍暴露在明处，也暴露在潜在的伏击下。

就在这时，谷内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嚎，紧接着是法术爆鸣和兵刃交击的声响，隐约还夹杂着几声傲慢的呵斥。

“是天机阁的人！他们和山魈打起来了！”一个眼尖的跟班喊道。

赵明脸色一变，既有嫉妒，又有松了一口气的侥幸。“哼，让他们打头阵也好！我们……我们稍作休整，等他们两败俱伤再进去收拾残局！”他找了个借口，示意队伍在谷口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停下。

这正合李耳之意。停顿，意味着变数，也给了他操作的空间。

刘季蹭到李耳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朝谷内努努嘴，又悄悄比划了一个“华”字的口型，低声道：“听见没？里面热闹得很。后面的‘朋友’，怕是也等急了吧？”他脸上是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仿佛眼前不是险地，而是一出即将开场的大戏。

李耳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乱石滩边缘一丛茂密的、散发着奇异辛辣气味的暗紫色灌木上。“鬼哭棘，”他认出了这种植物，汁液有微毒，沾染皮肤会奇痒红肿，若被点燃，烟雾更能刺激眼睛和呼吸道，“刘兄，赵师兄的靴子沾了泥，怕是有失体面。那边有片干爽的苔藓地。”

刘季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贼忒兮兮地笑了：“明白！赵少爷最爱干净，我这就去给他清理块好地方！”他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看似殷勤地用脚清扫石块，却“不小心”踢起几块小石子，其中一块不偏不倚，正打在赵明小腿的麻筋上。

“哎哟！”赵明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身子一歪，下意识地向旁边踉跄几步，恰好踩中了那丛“鬼哭棘”！

“啊！什么东西！”赵明只觉得脚踝一阵刺痛，接着是难以忍受的瘙痒，他惊怒交加，一边跳脚，一边慌乱地拍打腿部。

“少爷！您没事吧？”

“快！快拿水来！”

跟班们一阵忙乱，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混乱中，李耳悄无声息地挪到一块巨岩的阴影下，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那是他昨夜用身上仅有的一块灵石，在书院外杂货铺买的劣质磷粉混合了辣椒末。他将药粉小心翼翼地撒在几处下风口的石缝和干枯的苔藓堆里。

同时，他注意到不远处地面有片区域苔藓颜色略深，似乎下方土质松软。他捡起几块边缘锋利的石片，用巧劲斜插进那片区域的四周，做出天然陷阱的雏形，又扯过几根柔韧的藤蔓，虚挂在旁边的小树上。

就在他完成这些不起眼布置的刹那，一道极其微弱的反光从侧上方山崖的树丛中一闪而逝！虽然只是一瞬，但李耳几乎可以肯定，那是金属或打磨过的玉石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的微光——有眼睛在盯着他们！华清宗的暗桩！

不能再等了！

李耳深吸一口气，仿佛被赵明的惨叫惊吓到，脚下“慌乱”地一滑，整个人“恰好”撞向旁边一株挂满枯黄藤蔓的小树。树枝剧烈摇晃，上面一个不知是鸟弃置还是人为放置的、松散的马蜂窝般的干枯物体，摇摇欲坠！

“小心！”李耳“惊慌”大喊，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潜伏者听到。

这一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山崖上，树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李耳“手忙脚乱”地试图稳住身形，手臂“无意间”挥过刚才撒了磷粉辣椒混合物的石堆，袖口带起的风将些许粉末扬了起来。而他对面的刘季，心领神会，假装上前搀扶李耳，脚下却“笨拙”地踢起一块石头，这块石头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打在了李耳方才用石片布置的“简易陷阱”边缘！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那片松软苔藓覆盖的地面，猛地塌陷下去一小块！虽然不足以伤人，但那突如其来的动静和扬起的尘土，在紧张的氛围中，无异于一声惊雷！

“有埋伏！”

“华清宗的杂碎！滚出来！”

赵明和他的跟班们本就神经紧绷，接连的“意外”让他们瞬间炸了锅，纷纷拔出兵器，惊恐地望向山崖和四周的树丛，仿佛下一刻就会有箭矢或法术袭来。

时机到了！

李耳在“摔倒”的瞬间，指尖已悄然弹出一粒小石子，目标并非山崖上的暗桩，而是谷内方向——一块悬空的、看似摇摇欲坠的页岩！

“啪！”

石子击中岩壁，发出一声清晰的回响。在这片混乱和猜疑的背景下，这声来自谷内的异响，被无限放大！

“在里面！华清宗的王八蛋想包抄我们！”刘季适时地添油加醋，声音尖利，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和愤怒。

“混账！”赵明又惊又怒，脚上的瘙痒和眼前的“危机”让他失去了最后一丝冷静，“给我冲进去！先宰了里面天机阁的，再找华清宗的算账！”他此刻只想找个目标发泄怒火，证明自己的“勇武”，完全忘了最初的“鹬蚌相争”之计。

一群人如同被惊扰的马蜂，乱哄哄地、却又被赵明驱赶着，冲向了传来打斗声的谷内深处。队伍阵型已散，毫无章法。

李耳和刘季对视一眼，迅速混入人群，借着树木和岩石的掩护，并未冲在最前，而是刻意落在了队伍中后部相对安全的位置。

山崖上，那个潜伏的华清宗暗桩显然没料到情况会如此发展。他接到的命令是监视并找机会擒杀李耳，而非与天机阁弟子正面冲突。眼看目标已混入人群冲入谷中，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现身拦截，只是悄无声息地向后缩去，想必是去向吕俊汇报这意外的变数。

乱石滩瞬间空无一人，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脚印、被踩烂的鬼哭棘，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辛辣气味。李耳用一连串看似偶然、实则精心计算的“意外”，成功地搅浑了水，将潜在的杀机暂时引向了别处，为自己和这支盲目的队伍，争取到了一丝混乱中的喘息之机。

黑风岭的入口，他们算是闯进来了。但谷内等待他们的，是更为激烈的厮杀，是环伺的强敌，以及吕俊那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更加毒辣的报复。李耳的“借刀杀人”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真正的猎杀，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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