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贲端坐在原本属于工韩降将的青铜帅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冰冷的兽头扶手。大帐内烛火通明,却照不散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玄秦的主帅面沉如水,那双平日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似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痛失臂膀的暴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雷虎死了。
尸体是在暗星组织废墟深处找到的,几乎被幽影那老东西临死前的自爆轰得不成人形,唯有腰间那块代表玄秦影卫副统领身份的玄鸟铁牌,证实了他的身份。对王贲而言,折损的不仅是一员骁将,更是一个对工韩、对那神秘杀手组织了如指掌的“自己人”。灭韩之战,雷虎的投诚与献策居功至伟,他熟知暗星的运作方式、据点分布,甚至工韩那件传说中的神器秘辛。王贲原本计划在平定新郑后,借雷虎之力彻底清查工韩余孽与神器下落,如今这一切,都随着雷虎的死而蒙上了阴影。
“说。”王贲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碴,刮过帐内每一个人的耳膜,“再把昨夜突袭的经过,给本帅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
跪在帐下的几人抖若筛糠。他们是昨夜跟随雷虎先遣小队幸存下来的兵卒,以及那个此刻面无人色、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暗星叛徒——赵三。
一名胆子稍大的秦军什长,匍匐向前半步,牙齿打着颤:“回…回禀将军…昨夜雷统领率我等按…按此人提供的密道图纸,顺利潜入山腹…初时一切顺利,遭遇抵抗微弱…后…后来在…在一处名为晦星堂的大殿外,雷统领率先冲入…随即…便是一阵地动山摇…火光…还有…还有老家伙的狂笑…”
“为何不紧随护卫?”王贲打断,语气平淡,却更令人胆寒。
“属下…属下等被几名死士拼死挡住…待…待冲进去时,只见堂内一片狼藉,雷统领他…他已倒在血泊中…还…还有那暗星首领幽影,也…也炸没了形状…”
王贲的目光缓缓转向赵三:“赵三,你确认,当时晦星堂内,除了幽影和雷虎,再无他人?”
赵三浑身一激灵,磕头如捣蒜:“将军明鉴!小的…小的反复查验过外面的尸体,暗星核心成员,包括…包括那个掌管后勤的孙老,尸身都在…按名册核对,除了…除了几个无足轻重的外围杂役,主要刺客…应该…应该都伏诛了…”
“应该?”王贲眉峰一挑。
赵三吓得魂飞魄散:“是伏诛!是都伏诛了!小的拿性命担保!”
“尸体呢?”王贲追问,“一具具,都是你亲眼确认的?”
“是…是!都是小的亲自辨认的!绝无差错!”赵三急忙表功,试图增加可信度,“连…连那孙老,平日里对谁都和和气气,小的也确认过了,心口中了一箭,死得透透的…”
帐内陷入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人粗重的喘息。王贲不再看他们,目光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快了些许。雷虎临出发前,曾私下禀报,根据他掌握的情报和赵三的供词,工韩那件关乎国运的神器“天工开物”的线索,极可能就藏在暗星首领幽影身上。如今幽影尸骨无存,雷虎也死了,神器下落成谜。
他总觉得,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被遗漏了。一种直觉,一种在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对危险和变数的敏锐直觉。
“雷虎……”王贲喃喃自语,仿佛在咀嚼这个名字,又仿佛在回忆雷虎最后一次向他汇报时的情景。突然,他眼神一凛,猛地盯住赵三:“本帅记得,雷虎曾提过,幽影身边,除了那些武艺高强的杀手,似乎还另有关注之人?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赵三一愣,努力在极度恐惧中搜索记忆,额头渗出冷汗:“小…小的想想…好像…好像是有那么一个…在灶房打杂的小子…叫…叫李耳!对,李耳!瘦瘦弱弱,资质奇差,连剑都握不稳…幽影却似乎…似乎对他有些不同,偶尔会叫他去问话…但…但那种废物,怎么可能…”
“李耳……”王贲将这名字在唇齿间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他的尸体,可在其中?”
赵三彻底僵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好…好像…没…没有…当时混乱…或许…或许死在哪个角落没被发现…或许…早就逃了…”
“逃了?”王贲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更长,压迫感如山岳般倾覆而下,“一个你口中‘瘦瘦弱弱’、‘连剑都握不稳’的打杂小子,能在本帅精锐的围剿和幽影自爆的混乱中逃脱?赵三,你提供的名册,看来并非万无一失啊。”
他绕过帅案,一步步走向抖成一团的赵三,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跳上:“雷虎死了,神器不知所踪,现在,你又告诉本帅,可能还有一个被幽影‘另眼相看’的小角色,生死不明……”
王贲在赵三面前站定,俯视着他,眼神冰冷:“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画出李耳的画像,描述清楚他的特征。本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他可能携带的东西。”
他猛地转身,声如寒铁:“传令!封锁新郑所有出口!严加盘查!凡年纪十五六岁、身形单薄、面容清秀之少年,一律扣押细审!有敢反抗或可疑者,格杀勿论!”
“是!”帐外亲兵轰然应诺,脚步声如雷般远去。
新郑城东,通往齐境的唯一官道隘口,此刻已成了人间炼狱。
玄秦黑甲骑兵来回奔驰,扬起漫天尘土。冰冷的戈矛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关卡前排起了蜿蜒曲折的长龙,尽是扶老携幼、面带菜色的工韩难民。哭声、喊声、呵斥声、皮鞭抽打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恐惧。
李耳缩在人群中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他脸上涂抹着泥污,身上套着一件不知从哪个死尸身上扒下来的、散发着霉臭的破旧麻衣,混在难民中毫不起眼。但怀里的那枚冰凉玉简,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天道箴言》的碎片信息依旧混乱地充斥在脑海,导师注入体内的那道“道之力”枷锁,如同毒蛇盘踞在丹田,时刻提醒着他“刺玄秦,复国祚,誓不成,道火焚”的天地誓约。他不敢运用,甚至不敢过多去想,生怕一丝气息外泄,就会引来灭顶之灾。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每隔一会儿,前方就会传来一阵骚动和惨叫——那是士兵又发现了一个符合特征的少年,不顾其哭喊挣扎,粗暴地将其从亲人身边拖走。稍有迟疑或反抗,雪亮的刀锋便会毫不犹豫地劈下,鲜血瞬间染红黄土。
“下一个!快点!”满脸横肉的秦军屯长不耐烦地吼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经过关卡的人。
李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微微佝偻着背,让本就单薄的身形显得更加瘦小,模仿着前面老妪的步伐,颤巍巍地向前挪。他能感觉到,那屯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与怀疑。
“站住!”一声厉喝在他耳边炸响。
李耳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停下脚步,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能看到那双沾满泥泞的军靴停在自己面前。
“抬头!”屯长命令道。
李耳缓缓抬起头,露出泥污下那双因为恐惧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他看到屯长皱紧了眉头,对照着手上一张粗糙的绢布画像——那上面,依稀正是他自己的轮廓!画得虽不十分精准,但那份稚嫩和清秀,却抓到了几分神韵。
“年纪差不多…身形也像…”屯长嘀咕着,大手一挥:“带走!”
两名如狼似虎的秦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扭住了李耳的胳膊。巨大的力量让他痛呼出声,怀中的玉简似乎也随之一震。
“军爷!军爷饶命啊!小的是良民!只是…只是逃难的啊!”李耳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带着哭腔的工韩方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良民?”屯长冷笑,一把扯开李耳破旧的外衣,露出里面相对干净、但也打了补丁的里衫,“瞧这细皮嫩肉的,可不像地里刨食的!说!你是不是叫李耳?!”
“小的…小的叫阿狗…隔壁村都叫我李阿狗…”李耳急中生智,报了个乡下常见的贱名。
“哼,还敢狡辩!”屯长显然不信,对士兵示意,“搜身!仔细点!”
一只粗糙的手开始在他身上摸索。李耳浑身冰凉,绝望地闭上眼睛。玉简一旦被搜出,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冽而略带沙哑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边缘,一个身影缓缓站直。那是一个少女,同样衣衫褴褛,满面风尘,但当她抬起头时,周围仿佛为之一亮。她年纪约莫十五六岁,身形高挑,即便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下,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她的脸颊沾着尘土,却难掩其下清丽绝伦的轮廓,一双眸子尤其引人注目,不像寻常难民的浑浊绝望,而是清澈沉静,宛如雪山顶上的湖泊,映着天光,深处却藏着历经磨难的坚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戚。她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草草挽起,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在颊边,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感,但她周身散发出的气质,却绝非普通流民所能拥有。
押着李耳的士兵动作一顿,连那屯长也愣了一下,眯起眼打量这个突然出声的少女:“你这女子,何事?”
少女不卑不亢,甚至微微颔首示意,举止间竟依稀可见某种没落的贵气。她走到近前,目光扫过被制住的李耳,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随即看向屯长,语气平静:“军爷,此人,您不能带走。”
“哦?”屯长气极反笑,“你这丫头片子,好大的口气!凭什么?”
少女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就凭,他是我的人。”她顿了顿,在屯长再次发作前,快速而清晰地说道:“我等是自北地逃难而来的燕人,此人是我家仆役。只因途中遭遇流寇,与主家失散,方才混入人群。他身上并无兵器,也非工韩人士,更非军爷所要缉拿的刺客。还请军爷明察,高抬贵手。”
“燕人?”屯长眉头皱得更紧,重新审视着少女和李耳。少女的官话带着明显的燕地口音,举止气度也确实不凡。战国末年,列国贵族流亡者众,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空口无凭!你说他是你家仆役,他就是了?”屯长仍有怀疑,但语气已不似方才强硬。
少女似乎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从怀中摸出一块用细绳系着的玉佩。那玉佩色泽温润,造型古朴,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图腾,虽沾了尘土,却依然能看出并非凡品。她将玉佩托在掌心,示于屯长:“此乃我家族信物,军爷若见过世面,当知此物做不得假。我主仆二人只想寻条活路,前往齐国投亲,绝无他意。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屯长盯着那玉佩,他虽然不识货,但也感觉此物非同一般。再看这少女的气度,心中信了七八分。他沉吟起来,抓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杂役,和可能得罪一个背景不明的落难贵族(哪怕已落魄),孰轻孰重,他需要权衡。而且,上头严令追查的是工韩暗星余孽,若真是燕国难民,抓错了反而多生事端。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士兵凑到屯长耳边低语:“头儿,我看这丫头不像说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画像上的人抓了好几个了,不差这一个…”
屯长看了看一脸“惊恐无助”的李耳,又看了看气度沉静、目光坦然的少女,最终烦躁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算你们走运!滚吧!”
两名士兵松开了手。李耳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少女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很有力,稳定了李耳的身形。
“多谢军爷。”少女再次颔首,不再多言,半扶半拉着李耳,快步穿过关卡,混入了前方更为稀疏的人流中。
直到走出很远,再也看不到那道象征生死界限的关卡,李耳才仿佛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低声对身边的少女说:“多…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李耳…”
少女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却少了几分面对秦军时的刻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必谢我。举手之劳。”她顿了顿,侧头看了李耳一眼,目光深邃,“你叫李耳?工韩新郑人?”
李耳心中猛地一紧,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
少女却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转回头,望着前方茫茫的荒野,轻声道:“我叫慕容启。自焱燕来。我不知道他们找你的目的,也不想知道,但你身上肯定有能让他们难受的地方。”
慕容启。焱燕。
李耳怔住。那个在玄秦铁蹄下,比工韩更早覆灭的北方强国?那个出了名盛产俊杰、也以悲歌慷慨著称的国度?眼前的少女,竟是亡燕遗族?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荒芜的古道上。身后是烽烟未尽的故国,前方是吉凶未卜的陌路。两个身负国仇家恨、被时代洪流裹挟的亡国孤雏,在这苍茫的天地间,不期而遇。
慕容启没有再看李耳,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李耳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世道,活下去,不容易。你好自为之。”
风掠过原野,吹动她散落的发丝,也吹动了未来莫测的波澜。李耳握紧了怀中那枚救了他,也可能随时会害死他的玉简,第一次觉得,这条遍布荆棘的逃亡路,或许,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二章 烽火孤雏》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